物事人非。她心裏忽然想起儿时的唐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裏并不是她的家乡。
但,这裏不是她的家乡么。
回到后来那个生产队驻地,她便向着李婆婆的房子走。路已经变了,人也不再认识。偶尔碰到几个上了年纪的农民,觉得面熟,却也想不起来名姓。当年她和简衞东人缘都不好,亦不怎么与人交往。除了隔壁的孤寡婆婆对她格外照料使她倍感亲切之外,其他人在她印象中都愚昧朴拙并且自私叵测。她下山时问了几次路,农民们都很热情,错肩之后还悄悄议论半天,猜测又是哪个知青回来凭吊。
她在李婆婆的门前,看到土房子已经经过了数次修葺,与当年有些不同了。但是老墙依旧在,破了洞的地方被堵上了砖,看起来格外亲切。她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颤抖着轻轻敲门。
老人还是十多年之前的模样。她把她迎进屋里来。堂屋里装了电灯,有了几把塑料椅子。她们的叙旧,听起来平淡而乏味。她对老人的絮叨略有走神,想到即将等来儿子,她内心禁不住血液奔涌,悲伤而又喜悦。
他来了。感知到儿子远远地奔跑过来,她立刻不安地站了起来。老人仰望着这母亲,神情凄然。
一个小男孩,上身穿着脏脏的的小衫,下身穿着略有一些短的裤子。头发和身上满是泥点和草叶碎屑,却有一种带着汗浸浸的植物泥土之香。晒得发亮的瓜子脸,眼睛大而明亮,皮肤白皙,透着晒得绯红的颜色,非常漂亮。
这身体痩高皮肤洁白的孩子,清晰浮动着他父亲的神色。这是她的骨肉。她的生命之延续。她顿时感到莫大的罪孽与愧疚。
就是在那个夏天,她带着儿子回到城市。他们在火车上各自若有所思,没有言语。因这巨大的转折来临太突然,心中需要慢慢承受。
在刚刚回到城市的一段时间裏面,她忙着给儿子办户口,找学校,购置衣物家具,忙得不可开交。
简生在回到城市的第一天晚上无法入睡。他只觉得一切太陌生,感觉像是一趟仓促的旅行,而不是自己此后的人生即将面对的现实。孩子半夜从床上起来,打开灯,看到精心布置的房间。依旧是不可想象,一个突如其来的母亲就在自己隔壁。他望着窗外,静默的华灯照耀,马路上车辆穿行。
他怯生生地走出房间,敲开母亲的门。
母亲打开门,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孩子望着她,只觉得本要叫一声妈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细细观察母亲的面容。
末了,他问,我爸爸呢。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男孩的头。说,不早了,该睡觉了。你只用知道,你是我的简生。你爸爸……关于他的事情,等你长大了我自然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