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敬老院的巷口太狭窄, 又有劳斯莱斯在前面堵着路, 司机只好抱歉地对林璇说：“实在对不起林小姐，前面实在开不进去了, 我把车停路边，还有两三百米，您走一下可以吗？”

林璇：“没事, 谢谢。”

车一停, 宋翊也醒了，他似乎一时间没弄清楚自己在哪儿，皱着眉头, 眼神有点迷蒙, 一缕头发耷在眼睛上, 他懵懵懂懂地抬手捋开：“到了吗？”

林璇点点头，从座位上拿起手袋：“到了, 谢谢你们送我过来。”

宋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肮脏又嘈杂的环境, 对林璇说：“我和你一起去。”

林璇：“宋总开会来得及吗？”

宋翊抬腕扫了一眼手表：“还早，会议在下午。”

林璇也就不和他客气了, 两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去, 刚走出几步，迎面走来两个引人注目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 穿深灰色对襟盘扣中式上衣, 面容清癯, 颧骨突出，戴着墨镜，手里拄着根盲人拐杖。

另一个三十来岁，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盲人，殷勤地提醒着：“前面有个窨井盖，先生小心，车子就在前面了。”

金丝边眼镜似乎是秘书一类的人，而那瞎子不苟言笑，端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看着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玄门中人五弊三缺，最常见的就是眼盲。

但是和宋翊擦肩而过时，林璇注意到他藏在墨镜背后的眼珠子转了转。

等那两人上了车，林璇才压低了声音对宋翊说：“你认识那人吗？”

宋翊摇摇头：“我们家和其它道门几乎没什么来往，刚才那位也不像是有门派传承的人，我就更不了解了。倒是另一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宋总驰骋商场，交游广阔，多半是在什么社交场合上见过，一时间也回想不起来。

不过这样的人，这样的车，出现在这样的环境里，十分违和，林璇忍不住留了个心眼。

身后的劳斯莱斯发出引擎声，林璇和宋翊继续往窄巷深处走去。不一会儿，一扇破旧的铁门出现在巷子尽头，铁门顶部呈弧形，上面焊着几块正方形的铁牌子，每块牌子上写着一个油漆字，组成“仁爱敬老院”五个大字，铁片生锈，油漆剥落，显得十分敷衍。

铁门半掩着，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旁边是两栋火柴盒似的老式小楼，看风格还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墙面新近粉刷过，是一种新肉一般的嫩粉色。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坐着轮椅晒太阳，或是拄着拐杖踱步。

林璇和宋翊走到门口，门卫室里一个中年保安探出头来，正要说话，乍然看见衣冠楚楚、相貌出众的男女，不耐烦的神情顿时变成了狐疑和局促：“你们找谁？”

林璇：“王美珍是住在这里吗？”

“你们等等。”保安拿出一本名册出来，舔了下手指，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问林璇：“王美珍，七十六岁，是这个人吗？”

林璇点点头。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他虽然不认识奢侈品，但能看出这身打扮价值不菲：“你是她什么人？”

林璇想了想：“她孙女托我来看看她。”

保安将信将疑，不过还是说：“你们等等，我问问院长。”说着拨了个内线电话，解释了几句，挂了电话，对两人道：“你们先登记一下，稍微等一等，院长正在见志愿者。”

过了五分钟，一个大约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女人朝他们走过来。

保安：“那就是我们院长。”

院长一头富贵红的泡面卷，纹同色细眉，长着双三角眼，法令纹很深，两侧脸颊耷拉下来，看着很不好相处。

院长没认出林璇这个明星，但是一看就知道两人身价不一般，笑容立即堆了满脸。然而一听说他们不是来捐款赞助，而是探望老人，院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尖刻：“你们是王美珍的亲眷吗？”

林璇答道：“我是她外孙女的朋友。”

“哦，”院长瞟了她一眼，“正好，王美珍这个月的费用还没打进来，她外孙女死了以后没人管她，钱也没人帮她交了，子女么一个也找不到人，打电话干脆不接，我是想做慈善呀，但是这么大个摊子……”

林璇打断她：“把卡号给我，我帮她交。”

院长的神色马上缓和下来，朝远处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女护工招招手：“张阿姨，找王美珍的，你带一下。”说完冲他们一点头就转身走了。”

张阿姨倒是健谈又热情，带着两人走进其中一栋楼，边走边不住地回头打量他们：“你们是王美珍的谁啊？”

林璇：“我认识她外孙女。”

“哦！”张阿姨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当演员的那个外孙女？作孽啊，我们看过照片的，蛮好看一个小姑娘，死得这么惨。”

林璇没接话。

张阿姨也不介意，自顾自喋喋不休，带着他们爬上三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楼梯口生锈的铁门，对他们解释道：“这是为了安全，有的老人脑子不清楚了，喜欢到处乱跑，楼梯上摔下去要出大事的。”

张阿姨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走到走廊上，这栋房子的格局像老式宿舍楼，一条半开放式的长走廊，房间一个挨着一个。

宋翊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座养老院是什么时候建的？”

张阿姨努力想了想：“大概有个……二三十年了吧，现在的院长是从别人手里承包下来的，大概六七年前吧，这里设施是蛮老的，不过马上要搬地方了。”

林璇抬了抬眼皮：“要搬到哪里去？”

“听说是在郊区圈了一块地，有个大老板投资的，听说弄得很好的，像个干部疗养院一样，有医院，有超市，还有活动中心、健身房什么的，不止我们这家，老城区里面好几家养老院都要搬过去。”

林璇和宋翊对视了一眼，一瞬间都想起了那辆劳斯莱斯：“那个大老板是什么人？”

张阿姨：“听说是做房地产的，还蛮有名的，叫那个什么……广告上经常有的，喏……”

她往阳台外面一指：“喏，那个楼盘就是他们公司盖的。”

两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颇为豪华的高层小区，与一街之隔的老城区判若两个世界。

林璇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一下，皱了皱眉：“那个小区的开发商是观澜集团。”

“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哎哟看我这个脑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张阿姨一路唠唠叨叨，把他们带到316房间的门口。

房门虚掩着，张阿姨推门进去，一股带着臭味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饶是宋翊涵养好，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张阿姨对这种味道习以为常了，蒲扇似的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里面味道不大好，闷太久了，老人家怕冷，不喜欢开窗。”

“没关系。”林璇让宋翊在外面稍等，自己跟张阿姨走进屋里。

宿舍很逼仄，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挤着四张单人床，角落里放着脸盆架，三夹板小桌子，老式暖水瓶，所有东西都很旧，时间像是比外面走慢了二十年。

林璇看了一眼，两张床铺空着，一个老头在睡觉，最里面的床上，一个老太太发出痛苦的呻|吟，张阿姨指着她道：“喏，那个就是你要找的王美珍。”

她说着走到老人跟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大声喊：“王阿姨，有人来看你啦！”

老人耳背，没听清楚张阿姨说什么，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抖抖索索从枕头下面掏出几张旧钞票塞进她手里：“帮我买点锡箔，要冬至了，给雁雁烧点元宝……”

“你糊涂了！”张阿姨大声喊，“冬至早过啦，已经帮你烧过啦！”

老人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

“烧、过、啦！”张阿姨拔高了嗓门。

老人连连点头：“哦，哦，好，烧过就好了，雁雁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张阿姨抱歉地朝林璇笑笑，指了指太阳穴：“外孙女死了以后这里不太对劲了。”

林璇走过去，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架子和马雁有点像，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很清秀。她的眼眶发红，眼角被眼泪和分泌物糊在一起，眼睛半睁不开，张阿姨帮她翻身，她就“哎哟哎哟”地呼痛。

林璇等他们忙活完，对王美珍说：“马雁让我来看你。”

她音量不高，但是老人一听到外孙女的名字，似乎听觉都变得敏锐了，一把握住她的手：“雁雁……雁雁说她什么时候来看外婆？”

林璇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但是忍住了没把手抽出来。

张阿姨连忙走过来扒开老人的手：“人家也不知道，你干什么抓着人家小姑娘不放！别吵，我给你冲藕粉吃。”

林璇默默地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看着张阿姨忙活着冲藕粉，喂老人吃完，这才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张阿姨摸出信封厚度，吓了一跳，连忙推辞，林璇坚持让她收下，张阿姨推辞了两下也就从善如流了。

林璇走出老人的宿舍，拿出手机给吴梁打电话：“帮我找个靠谱的养老院，条件好一点的……对，尽快把马雁的外婆转过去……”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出王美珍的恸哭：“老太婆还活着干嘛，菩萨让我早点死，下去陪雁雁，我的雁雁啊……”

林璇沉默了片刻，对着电话道：“不用了，你尽快安排个人来办手续，先把她接到家里吧，请两个护工，耐心好一点的，最好懂一点医护常识。”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长篇大论，林璇耐心地听他说完：“反正我最近也不回家住，综艺拍完就去宋总家了。”

宋翊：“……”忘了还有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