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实已经呆住了,六顺可挺利索,他合身扑下去,抓住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也不顾自己摔得疼,只叫:“连你们这帮兔崽子也欺负我!连你们也欺负我!”那孩子被他一吓,摔在地上大哭起来。
突然,一个跑得最远的孩子反身冲了回来,照六顺手脖子猛踹一脚。六顺疼得一松手,他拉起地上这个就跑。六顺这个气!顿时舍了原来那个孩子,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这个新来的。这个见被抓了,更不含糊,立刻将原来那个往远处一送。
看着所有人都跑了,六顺爬起来打量这罪魁祸首——比方才那个更小,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手里还抓着俩馒头,正用倔强的眼光瞪着自己。六顺揪着他问:“这坑是不是你挖的?是不是你!”那皮条小孩一脸怠懒像:“是你老子挖的又怎么样?你遇上你老子就该孝敬几个臭馒头!”
六顺气得七窍生烟,举手就想先给这小无赖一个嘴巴。孙老实过来把他拦下,又从馒头车里拿了两个干净馒头给了这孩子:“都是爹生妈养,这娃娃还小呢!”那孩子盯着孙老实手里热腾腾的白馒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大笑着走开了。
以后六顺在街上又遇到他几次,大概是这小子故意溜到他家档子口。孙老实每次都拿两个馒头给他,他也没拒绝,可几次后就不再来了。
六顺没想到他爹的好心会报到自己的身上。没隔半年,这个抢馒头的小乞丐突然回来了,一个孩子说起话来像个大人似的:“我向你们村里人打听过,你是孙老实的败家小儿子,大名鼎鼎啊!”六顺气得要咬他,哪知他立刻拿出包银子来:“我看好你,这钱给你当本钱做买卖,想给你爹,怕他没胆花!”
后来六顺打听到,这孩子有个奇怪的名字,叫杜风寄。他刚杀了本城的混混头子,分光他的钱跑了。
六顺收了这钱,见几个月没出事就开始折腾。他卖香料、收皮草、还倒腾洋酒……孙家阔了,全家人开始事事听这小子的。而六顺现在也已不是以前那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娃了,他三年前开始读书,一口乡音变成了地道的官话,腰杆子也硬了起来。
其实六顺的命可是一点儿也不顺,后来他自己改名叫孙陆,取六的谐音。在商行里,孙陆眼光准最是有名,他看好什么什么就赚钱,跟他后头捡生意的都发了不小的财,可偏是他自己干不好。每次刚开始干出点名堂就一定出事:卖香料得的钱遭了盗贼,运石雕的车翻在山沟,皮草铺子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一次次打熬着挣出点家业,又一次次被打回原形。
这样足足折腾了快十年,孙陆开始怀疑老天是不是不让他发财。不过村里最有学问的周先生给他讲过一个名叫姜子牙的人,年纪挺大还做买卖,而且也是干什么赔什么,还带累朋友一起遭殃,可后来这姓姜的竟然当了大官。而自己好歹还带挈着家里的三个哥哥都娶上了媳妇,三哥娶的还是十里八村都难挑的俊媳妇。所以他还是咬牙挺了下来。
如果一直是太平日子,孙陆有把握成个大商家。可是后来世道开始不太平了,南边有个李闯造反,北边又有辫子军打过来,税银越抽越重,生意越来越难。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孙陆的周期性大灾难又降临了。他的一批货在海上被红毛海盗抢了个干净,连运货的人也一个都没回来,赔了人家的货,又赔了抚恤银子,孙陆又一次变成穷光蛋。
以前凭着他的胆色眼光、凭着他做生意的信誉总能借到钱。可现在各家的生意都难,孙陆再借不到东山再起的本钱。
这正是辫子军打进他们小城的前一年,孙陆在最倒霉的时候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叫杜风寄的小孩子。当然,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脸还像生了黄疸一样变得焦黄。这次,他是专程来接孙爹爹一家人去南边过日子的。他对孙老实说:“要改朝换代了,平头老百姓还是避一避吧。”可暗地里却对孙陆说:“我出本钱,你出主意,咱去干大买卖,敢不敢?”
孙陆权衡了许久,终于决定试一试,于是他凭自己多年在家里积下的威望,劝服全家一起到了杜风寄的地盘——扬州。虽然他早知道这杜风寄在扬州是混黑道的,扬州城里提起黄皮小杜已是无人不知。
这杜黄皮给他一个他以前没想过的观念:乱世的钱比太平世道的钱还好赚。之后,他们大到从外洋买红毛大炮,从云南运军马,小到世面上的油盐丝茶,明的暗的都干!孙陆从来没有这样放开过,他的才华终于可以展露无遗。短短两三年,他就得了个陆上龙王的称号,成了新朝代南方第一的巨富,也成了杜风寄十个结义兄弟中的大哥。
多年以后,他问排行第四的杜风寄:“为什么当初那么看好我?”杜四说:“不是因为你的眼光,是因为你受了那么多次打击也不倒。大哥,你天生就是干大事业的料!”这样的眼光,造就了一代大豪。
这就是十个兄弟中的大哥——富可敌国的“陆上龙王”孙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