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谨之心中恨极,但他是个狡黠阴狠、深沉狡诈之人,心中虽已暗萌杀机,面上却丝毫未曾显露出来,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虚与委蛇,眼角吊起,说起话来突然矮人一截地道:“这玉石确是祸端,但凌兄一旦毁了它绝难全身而退。若它落入我汉国之手情况又自不同。天下虽大,却又有何人肯因区区一钮玉石而得罪汉国百万雄兵,千名剑客。”庾谨之稍稍一顿,拱手北拜接着道:“我汉国藩王石勒,封地襄国就在咫尺,谊属地主,赵王早闻凌兄大名,意求拜识。不知凌兄可肯枉驾,劳玉趾襄国一行?”
凌重九心中冷哼,暗蓄功力戒备,凝神注视,开口道:“区区一介江湖草莽,缘分浅薄,当不得他石勒如此妄驾,恐怕阁下多此一说了。”
庾谨之察言观色,面色沉寒如故地仰天碟碟怪笑,道:“身穿罗绮,食用膏粱,出乘舆马,入押金资,乃天下芸芸众生毕生所求,难得赵王晌识,只要凌兄点头,荣华富贵即在眼前,唾身可得,凌兄又何必与我汉国为敌,遁迹江湖,如累累丧家之犬呢!”
凌重九冷冷地不屑一顾,慨然叹道:“巍巍荡荡,惟天为大,惟天朝则之。一来我乃晋国人,也不能虚与委蛇,以身侍匈奴豺狼;二来石勒要的恐怕只是玉龙而已。区区如何行止,不劳尊兄神色。倒是阁下,想不到名誉江湖的幻剑庾谨之不但偷袭的功夫天下绝伦,就连求人的功夫也不一般啊!”
庾谨之闻言脸色倏然一沉,强抑怒火缓缓地道:“凌重九,我劝你并非是怕你,纵然你在江南名闻闾巷,侠义倾城,但如今你身在汉国,你有何能耐与我赵王百万之师作对。而且……”庾谨之嘿然冷笑一声接着又道:“昨日阁下经过一片枫林时是否觉着有什么不对?”
凌重九不明白他何以突然有此一言,但转念一想,昨日巳时他们确是穿过一片灵枫,而且……,他突然心头一震,脸色泛灰,惊惶莫名,这刻想起来确有可疑,当日他们入林后,刘浚还故意在那里停歇了一会儿,感觉中似是鼻中闻到一丝淡淡的异香,当时还以为是什么花香呢,如今经庾谨之一提,竦然一惊。
庾谨之得意地连声冷笑,道:“春秋晋献公二年春,身在郑国的周惠王的一匹玉马变幻为蜮,以气射人,靡者皆死。蜮毒奇毒无比,天下无双,但并非无色无嗅,他色呈丹朱,味如幽兰,所以在丹枫林中下毒乃是上上之选。”
凌重九脸上掠过诧异之色,庾谨之冷笑道:“凌大侠已经中了在下的蜮毒,蜮可以气息射人,距人十丈射人之身影。这是一种霸道无比,歹毒狠辣的毒气,举凡被射之人,没我独门灵药,十日内百脉内焚,外表看来完好无损,内脏却溶为一团,惨啸而死。阁下适才中了我一掌而运功疗伤,你已运了内息,若是所言不错的话,凌大侠绝难活过七日了!”
凌重九闻言心头突地一震,忙运气一试,忽觉带、冲、任、督四脉痛如火焚蛇噬,五脏翻腾,不觉面色微变。想不道时隔千载,幻剑庾谨之竟懂得御蜮之术。凌重九略一思忖,依然沉定地道:“原来幻剑庾谨之还有第三绝,只不知阁下剑法究竟排名几何?”
那庾谨之心中怒极道:“凌重九……”哪知他一言未讫,凌重九突然“唰!”地从地上抽出了那柄黝木长剑,身形化为一道清影,虹射而至,疾向西边的庾谨之和虎门二杰掠来,同时手中长剑流转,快逾闪电,分光承影,化为无数,片刻间一团乌光,卷袭而至。那三人同是一惊。庾谨之陡然大喝一声,如迅雷忽发,掌影如山,左倾身形,左掌微推,发出一股凌厉的掌力,右手同时竖掌猛劈过去。其余二人也是挥剑相迎。哪知凌重九身形尚未着地,竟突然将手中玉龙疾如闪电般甩至西边的乱冈,同时身形藉那冲力陡地一个旋身,凌空折回反冲,妙到毫巅地剑剑相承,寻瑕蹈隙地一剑二分倏然疾刺身后的穀风与东门霜二人,其身形之轻灵巧快,曼妙惊人,远非常人能及。
庾谨之没想到凌重九竟舍得将玉龙子甩弃,而穀风与东门霜二人也未想到他的轻功如此超凡脱俗,心道纵然你剑法超绝,但奈何身中奇毒,绝难提聚真气。不意此刻的凌重九尚有一博之力,此剑虽无神钦鬼伏之力,却也长剑流转,越来越快,片刻间化成一团杀气,卷袭而上。穀风与东门霜二人惊惶之下,长剑未及一举,凌重九的黝木长剑已然避之不及,耳中但闻“嗤!嗤!”两声,再看场中,东门霜右手长剑坠地,鲜血长流,拇指已然断为两截,恐怕此生再难握剑。而穀风喉间“嗤”地一声,接着“砰”地一蓬血雾陡然暴现,疾喷而出,手中长剑愈加鸣得惊人心魄,他左手捂着喉间,“咕通”一声跪到地上,长剑倏地失去了惊鸣与光彩,“锵”地一声坠落尘埃。而一剑将穀风与东门霜分开的凌重九,身形疾掠至刘浚和庄怀义二人东首。
穀风死了,东门霜重伤,庾谨之和虎门二杰随那玉龙急急向巨石后隐去,所有的一切俱在展瞬间发生。惊变发生得是如此之快,如此的骇人,以至武功低微的刘浚手下和那班青衣刀客俱惊在当地,丝毫无插手的余地。一击得手的凌重九真气已尽,再也提不起半分内力,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眼下只等刘浚和庄怀义二人向他进攻,好借重他们的力量跌落东边崖下滚滚的峪溪,这样一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二人果然出手了,这么好的机会换了谁都不会放弃,对方的破绽和将绝的真气,造成了绝好的时机。刘浚远比庄怀义快得多,奋然大叱一声,身形疾如御风,轰然推出一掌,不偏不倚正击在凌重九腹肋间。刘浚出的是掌而不是出剑,因为现在杀凌重九应是易如反掌,但他不能杀他,因为事关玉龙子和玉龙子的秘密,天下能参透其中原委的人不足一掌之数,而凌重九必是其中之一。这也是凌重九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他绝对不能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凌重九闷哼一声,身形不稳,踉跄疾退了大半丈。略一停顿,一声清啸,强运气海中最后一丝真气,藉着这股被击的力道弹足后掠,身形盘空而起,在刘浚诸人的惊叫声中,如陨石一般飞跌崖下……
滔滔不绝的峪溪在凄风中滚滚东去,崖际再也不闻一丝金铁交鸣之声,凄风瑟瑟的山道只剩下斑斑的血迹,累累的尸体和那群被一路利用而惊颤在当地的武士。惊急的刘浚诸人掠到崖边俯身下瞰,但见谷底阴沉晦迷,滔滔的峪溪之上轻罩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晦惑之中不见一丝人影,这时西去寻找玉龙的庾谨之和虎门二杰气急败坏地掠了回来。他们已经看到了这边发生的一切,但却并未寻得玉龙子。
刘浚看他的神色,急忙问道:“庾先生,玉龙子呢?”
庾谨之怒极地一掌将身旁一块大石拍裂,目射寒光,狠狠地道:“玉龙子被那老匹夫丢到了西边一岭下,想不到中了我的蜮毒还有如此功力,还让他侥幸逃出生天,真是可恨!”
刘浚望了悬崖下的滚滚巨流一眼,转身攘臂接道:“凌重九跌下峪溪未必能活,况且他还中了庾先生的蜮毒,我们还是快些绕到西边岭下去寻玉龙子为务……”
庾谨之看了刘浚,不以为然地道:“那凌重九也未必会死,今日擒不到他,他日必为大患。他的兄弟‘紫微神剑’冯万乘和‘天市神剑’傅怀远都是剑法超绝,他们在江湖上被称为‘三垣神剑’,足见其他两人也厉害得很,我们必须找到他!”
刘浚闻言无语,微忖片刻道:“这样好了,我和庄怀义去寻玉龙,庾先生和虎门二杰去寻凌重九。完成之后,我们到赵王的封地襄国会合,如何?”
庾谨之面目阴沉,脸泛恨意,冷冷一笑道:“阁下果然好主意,但你寻得玉龙还会到我主上的封地么,恐怕早回平阳向皇上邀功去了!”
刘浚也自脸色倏地一沉,怒道:“庾先生,你我都为汉国出力,你不信我?”
庾谨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阴骛诡猾地道:“当日我主上赵王和皇上攻洛阳时有言在先,克下洛阳皇上保我主上得竺法兰的四部妙典,自己得玉龙子。但洛阳城破,竺法兰的四部妙典没找到,皇上的诺言无法实现,如今我主上定下妙计得了玉龙,阁下怎能说要就要?”
刘浚还要发作,旁边的庄怀义忙拉了拉他的后襟。刘浚微微一怔,旋即收了怒容,语气一缓道:“你我尽在此地口舌,绝非明智,若是我们去晚了,玉龙为外人所得,岂不徒劳无益。我们一起先寻玉龙,后搜凌重九如何?”
庾谨之也缓了一缓道:“眼下也只好如此,待我们擒了凌重九,再计较玉龙之事。”
刘浚颔首道:“如此甚好!”
当下,庾谨之和刘浚二人分别传令手下收拾刀剑,一时之间,赵王的人和汉皇的人纷纷将崖上尸体滚落崖下,匆匆西向而去……
※※※
远山含淡,近水滔滔。
滚滚东去的大峪溪敞开心胸,倾情迎合着霏霏的细雨,一如那浴风瑟瑟的萎黄的荠草,轻轻地触摸着它们,倾听着他们,和那突然从天而降,跌入她怀抱的不速之客——凌重九。
他的伤有多重,能否逃出生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砰然的一袭入水的巨撞,冲得他头昏脑账,七浑八素,蒙然不知人生何世。滚滚的大峪溪如卷打一枚秋叶一样,将他翻卷浮沉,拖拽旋转。什么是昏昏噩噩,什么是虽波逐流。也许当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时会清晰地感觉到身不由己的可怕,一如人在睡梦中坠入无底旋涡的梦魇,浮沉,窒息……
他几乎选择了放弃,其实他基本上没有什么选择。但突然窜如腹中的溪水呛得他竟然神情为之一清。
“我不能死,否则天下之大,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玉龙子的秘密。而且,还有那下落不明的名剑……,凌重九!凌重九!”他拼命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强运了一丝的内息经会阴穴入督脉,经大椎直冲十二正经中的手三阳和足三阳六条经脉。倏然间他的手脚动了动,他奋力地向暗左近的岸边攀游,但他实在是体乏无力,游了半晌只靠近了五尺,但他没有放弃。突然溪流微折,一股反弹而至的冲力将他砰地一下抵到靠岸处,也激得他精神一震,他借势拼命地向岸上划去。终于,他做到了,他一掌攀住了岸边的一块大石的棱角……
天下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命运的掌控下运转不息,不管你是诸侯还是天子,剑客还是杀手。而且能促使它运转的往往是几件东西或是几件事,譬如玉龙子,又譬如竺法兰的四部佛家妙典。为了它们,汉国国君刘渊不惜兴雄兵百万攻克晋都洛阳,而成国李氏、凉国张氏,代国的六修,幽燕的慕容氏、宇文氏和段氏都有剑客闻风而至。但结果是刘渊克下了洛阳,俘获了晋怀帝,几乎灭了整个晋国,但结果玉龙子也未找到,甚至连竺法兰的一部经书也未见到,更遑论其他诸国的剑客了。
气急败坏的刘渊一怒之下,下令紧闭城东建春、东阳、清明三门,城西广阳、西明、阊阖三门,城南开阳、平昌、宣阳、建阳四门和城北的大夏、广莫二门,屠城戮民。凡在街头遇到汉国以外之人,一律格杀勿论,然后再剥光尸体搜索玉龙子和经书,格杀令一直有效直至找到两者为止。屠城之令一下,一时洛阳城内哀鸿遍地,尸横如山,街道之上冷冷清清,静得令人发毛。城内臭味熏天,焚烧尸体的烟雾弥漫之中,不时晃动着一群手执火把和利刃的蒙胧的身影。
破城第四日,刘浚和庾谨之同时在白马寺的一座佛龛之下找到了凌重九的那柄黝木长剑,刘渊方解除屠城令,但为了不引起其他诸国剑客的注意、防止他们向外传递消息,封城之令依然不解。当下刘渊问及有何妙策寻得玉龙,赵王石勒方献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他断定那柄剑的主人凌重九尚匿于白马寺内,而且玉龙子和经书必在他的手中。但汉国剑客又不能立刻入寺搜捕,毕竟太微神剑凌重九武功高绝,在不知谁是凌重九的情况下冒然入寺,必然打草惊蛇,惊乱之下以凌重九武功逃出寺外简直易如反掌。若一个不留神真个让他逃出白马寺,则以洛阳之宏大,建筑之浩繁,再擒他简直如痴人说梦。
所以石勒先派了虎门二杰、庾谨之和四名假扮的晋国人混入寺中,第五日声言得到消息,白马寺中收留了晋国人,大逆不道,入寺擒了那四名自己人假扮的晋人。接着又以寺中收留叛贼为名,寺中之人除住持方丈道弘禅师被削首示众以外,其余诸人无论僧俗,一概铁链缚手发配赵北戎边筑城,来个明为发配,暗寻玉龙……
※※※
天,愈来愈暗。
雨,越下越大。
栖身在霏霏的淫雨中瑟摇的野草,此刻再也不堪那白雨化珠万箭齐发的威压,纷纷惊摄地拜伏于地。突然天际一道电掣红绡耀亮了整个山川,一串惊天动地的巨雷如当头棒喝,将凌重九从昏沉的思索中重又拖到了江边。水流滔滔,创痛依旧,无情的江流肆虐地撩拨着他酸痛的脚踝……
创痛与惊雷令他神情一清,他奋力地攀上河岸,不经意的抬头间,赫然看到一个蒙胧的影子。沿岸上溯六、七丈,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剑,那柄随他坠崖时直插入地的黝木长剑。看到它,凌重九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他跑过去“嗤!”地一声将其拔出。如执手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一般,右手剑指从它剑柄沿那剑身一直拭到蚴黑的剑尖。凝视着她,他似乎看到了那柄他苦苦寻了半生的名剑——一位可以削平天下的治世良才。
“今日我得不死,上天又预我将寻得名剑,我绝不能就此放弃……”一念及此,他顿时精神一震,收好长剑,徐徐忖道:“以庾谨之老贼深遽的心计与思谋,不久他们即会寻到此处,我须得快些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他低喃自语,同时心中快速地思忖着应对之法。但常言道“危巢之下岂有完卵”,这刻恐怕汉国的百余名剑客和刀客早绕下了峪溪,正封了出口四处搜捕自己也说不定。忖量至此,心中突然一亮。当下不再滞留,加快了脚步绕着峪谷内流览了一番。
此时天光已暗,谷内山峦隐隐,高峰浅岫,悄潜入暮。
凌重九将附近的岫洞看个大概,又急忙返回一处极其隐密的山洞旁停下,看此处上面恰有一块宽石挡住大雨,洞前杂乱地陈着三方大石,三方大石后挨近石壁处长满了荆棘和野草。拨开那杂密的荆草,后面竟有一处隐秘山洞,此洞难寻至极,须将荆棘和野草斩开能得窥其奥——这正是凌重九要找的。
他休息了片刻,接着又倾尽毕生之力,将其中最外的一块大石推开少许,挥剑在那石下掘了一个四尺来深,左右各三尺来宽的地穴,然后用襟衣包了挖出的沙石一概倾倒峪溪之中。又迅速返回原处,将洞口的荆草拨弄了几下,遂携剑跳入所掘地穴之中,休整了半晌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又将那大石托到原处,堪堪盖住那个地穴,而且四周尚有几处气孔可供换气。待做毕一切之后,凌重九丹田一阵倾尽的巨痛,那巨痛尤如一条长锥自膻中穴直刺气海,直痛得他双冷汗淋漓,双手紧撑地穴两壁,不能动弹分毫……
过了约两盏茶的光景,锥痛之感减却了许多,静持之下渐感丹田温热、气机微队。凌重九纳引归元,肾中精元夹脊上行到风府、百会,稍顿之后,下鼻柱穿龈交,化为汩汩的津液,淌膻中下返气海。不一刻龟尾升气,气下于海,光聚天心,渐入了佳境。约大半个时晨,体内针气渐盛,他缓吁了口气,停了河车之运转,促动真元经任脉将身种的毒气积入左臂手少阴心经的少海与神门二穴之间,待行功初停,左臂臂肘以下,手腕以上突然变得赤如朱砂,怵目惊心。但奇经八脉的巨痛却消去无踪,精神也爽利了许多,总算暂时保住了一条性命。
初复元气,凌重九直觉精神舒适,但同时一股沉沉的疲倦接踵而至,当下倚定阴湿的坑壁,闭目微瞌,不一刻竟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几许光景,瞑目而睡的凌重九恍惚之间,似是闻有脚步之声。一惊之下,霍然而醒,心中微微一震,透过几处气孔一看,发现外面已不似入穴时那般黑暗,但天色尚未入卯,尚在幽夜。但因位置不对,丝毫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忙运真气将呼吸调至深细绵密、不着声相之境,微吐默纳间,侧耳细听外间。
不久,脚步渐渐行近,听声象是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脚步均匀而足音几近微不可闻,显见内功远胜另外一人。其中一人似是发现了这处逼雨的地方,急忙过来驻足拧了襟上的雨水,抱怨地道:“这么遭的鬼天气,庾老贼非迫着找那凌老匹夫……”
那功力高深之人似是挥手止了那人的话锋,径自在凌重九身顶的那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喘了口气说道:“怀义慎言,你我如今俱身在石勒境内。此人野心勃勃,对我叔父皇帝陛下也是阴奉阳违,实是狼子野心。那庾谨之也非等闲之辈,我虽是皇帝陛下的干侄子,但我们还是谨慎些的好。”
石下的凌重九心中喜极,心道原来那汉国临极未久,朝中就出现了内讧,看来刘家的江山这下可有得坐了。那人既称汉皇刘渊为他的叔父,看来此人必是刘浚无疑,江湖中人都知刘渊的干儿子,干侄子不少,都是凶恨的角色,那另一个定是庄怀义了。好,我暂且听听你们说些什么。一念及此,当下静下心来又侧耳细听。
但闻庄怀义愤然地道:“主上,我说的可是实言。想那峪溪何等流势,这刻恐怕凌老贼的尸体都沿河冲到三十里之外了,就算调动石勒的数十万大军也绝难找到那晋贼了。庾老贼偏偏拿着鸡毛当令箭,鼓噪着又是搜山,又是入林的,还以为自己的武功盟主呢。我看那凌老贼虽也狡猾,但他说得很对,这庾谨之高明之处可多了,光是他颐使气指的功夫就丝毫不逊于他的剑法。”
地穴中的凌重九闻言又气又笑,心道这何世芳不光自己骂那庾谨之,连自己那份儿都算了进去。思忖间,那庄怀义骂着骂着,颇自气苦,似是颓然的叹一口气,自怨自艾地道:“都是我武功拙劣,否则的话……”否则如何,他没说下去,鼻子里只重重地哼哼了两声。
刘浚拍了拍何世芳的肩头,似是从背上解下长剑倚放石上。二人都不再说话,似是瞑目静坐休息。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那庄怀义似是耐不得静,又开口道:“主上,属下有一事很是好奇,不知……”
刘浚似是大睡初醒,淡淡地道:“什么事,不妨直言。”
庄怀义踌躇片刻,方道:“属下一直不明白,区区一块烂玉和四本经书,究竟有何珍稀之处,竟弄的天下大乱。真是奇怪,世上比那块烂石好的玉多的是,经书也不是没有,究竟……”
刘浚没有开口,凌重九心想这刻他八成是在瞑目思忖是否要坦言相告,事实果然与凌重九所料不异有二。那刘浚果真凝思不语。
一旁的庄怀义见状,不好意思地嗫嚅道:“主上请恕属下妄言之罪,属下不该多问……”
刘浚闻言微翕双目,一摆手道:“怀义,你太多虑了,我正不知如何说明……”他站起身,伸展了几下手脚,望了外面的雨天,接着又道:“其实这个秘密已不再是什么秘密,因为知道它的已不下数十人。而且它并不是真正的秘密,因为时至今日,参透两者隐密之人,天下之大,却也决超不过一掌之数,甚至也可能一个都没有……”
庄怀义闻言被弄的一头雾水,愣了半晌,方接道:“主上说的话……,恕属下不能理解。”
刘浚微微一笑道:“世芳不必心急,且听我慢慢解说。不知两年前在平阳时,你可曾听过‘法兰妙典,昭蕴大乘。玉龙入世,天下将倾’四句江湖传言?”
庄怀义爽利地道:“当然听过,我主陛下不也是信了此言才克平洛阳的吗?”
刘浚道:“正是。江湖传闻,谁人能得到玉龙子就可得天下,据闻玉龙子为晋国立国之初,晋武帝受一江湖门派所托而寄于白马寺内,当年晋武帝为了以策安全,还在寺旁建了座武威堂并派重兵镇守。但究竟她有个中有何神机,除了当日的晋武帝外,恐怕天下无人得知,这也是我方才所说的意思。”
庄怀义几乎听得沉迷了进去,半晌方吁了口气,悠悠转回道:“果真神奥,只不知那经书有是那门子的事?”
刘浚振衣重又坐下,问道:“你可知道这四部经书是什么?”
庄怀义脸现为难之色,苦笑一声,说道:“主上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庄除了武功,什么都不懂,那些劳什子的什么书,我听了都磕睡,就算送给我都不知道它们如此的金贵!”
刘浚呵呵一笑,接道:“我早劝你念些晋国汉人的书,如今我族贵胄无不以习晋人之书为荣,你却倒好……”刘浚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庄怀义道:“书我倒是看过一些,但都是在睡不着觉时才看。只要我一看晋国汉人那些鬼画符,不到一刻准能入睡。”一言及此,他突然压低声音,一顿又道:“这件事千万莫告诉了怀义,否则准被他笑死。主上还是说点秘密提神些。”
刘浚笑道:“说起竺法兰的四部经书,江湖中人知者颇多。当年天竺高僧竺法兰携百锡杖随着神僧释摩腾,绕道龟兹国,渡过浩瀚的沙漠,穿天山,转凉国,越昆仑方到达中土的白马寺。这竺法兰确是得道高僧,不但通晓三藏,更是博览六经。他一生译经五部,分别为《十地断结经》、《佛本生经》、《佛本行经》、《法海藏经》和《四十二章经》,其中流如民间的只有《四十二章经》一部,其余四部据传业已失传。但江湖中的说法又不一样,故老相传,五部译经中的前四部之所以未见流传,乃是因为其中昭蕴着天下之大乘,得之者不但能超凡入圣,犹可内圣外王,至于所指为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庄怀义突发奇想地道:“区区一块烂玉和四本破书,竟让天下英雄无不为之折腰,诸国的君主和剑客,甚至有野心的江湖中人,个个趋之若骛,争相抢夺。难道其中藏有惊世骇俗的武功秘笈……”正说间,南面突然又传来了脚步声,刘浚忙挥手作了停止说话的手势。须臾,果见一个青衣刀客匆匆行至,看到二人静静倚在石上,颇自一愕,马上又恢复了平静,道:“原来两位在此,庾前辈正找不到两位,还以为你们先走了呢。”
刘浚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道:“兄弟哪里话来,我与怀义寻了许久,却也未见端倪,看来他真个被水冲走了也说不定。”
那人看了刘浚一眼,匆匆地掠了二人身后荆草,攘臂接道:“庾前辈嘱咐属下找到两位,立刻知会一声。两位稍歇,小的去去就来……”言毕匆匆而去。
“这人有点奇怪。”庄怀义突然道。
刘浚也同意地点了点头,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不久,刘、庄二人清晰地听到那人撮口长啸打了声胡哨,不一刻顿闻一片杂沓的脚步声渐渐传来,抬头一看,果然是庾谨之一行和那些青衣刀客。方才传讯之人如今尚自伏在庾谨之耳边,看着刘浚二人低语了几句,施然行至。
庾谨之行至且近,一言不发素手一挥,虎门二杰和十余名青衣刀客霍地人字形将刘浚二人围在中间。
刘浚觑然一惊,不解地道:“庾谨之,你……你此举是何用意啊?”
庾谨之冷笑一声,面色沉寒望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刘浚你太自专了,你我有言在先,得了玉龙,擒了凌老贼你我再作理论,想不到你如今竟欲独擅擒人之功,不知你究竟是何用心?”
庄怀义闻言大怒,目瞪如铃,青筋暴起地道:“庾谨之你大胆,竟敢对我主皇侄无礼—!”
刘浚挥手止其话锋,脸现不愉之色,转身沉声道:“庾谨之,你把话讲明白,说清楚在下到底有什么用心!”
庾谨之也树地沉下脸来,踱了两步接道:“岂敢啊,我庾谨之不过区区一介草莽,如何敢对皇侄殿下指手划脚,但皇帝陛下的皇侄也未免太多了……”说着踱到临壁的那蓬荆草前,又冷哼着道:“不过还要请教刘兄,皇侄殿下既已找到了晋贼,何故唐塞在下。”言罢,双眼引领众人目光,缓落到那有着攀痕的荆草上。
此刻,石下的凌重九闻言,心下暗喜,想不到自己故布疑阵而匆匆留下的攀痕,竟令汉国皇、王两派内讧不止,说不定大打出手都有可能,这下可热闹多了。正想间,刘浚似也看到了那几不可见的攀痕,神情猛然一震,可是他马上恢复了平静,几近语塞地道:“这……怎么会有些攀痕,在下确是不知。”
庾谨之脸现嘲讽地道:“事实俱在眼前,刘兄不必多说……”
庄怀义闻言,直气得横眉怒目,勃然变色,大声道:“庾谨之你这是什么话,我与主上到时天光伸手不见五指,阁下修为高深功力精湛,请看十丈外那棵树有几个叉。自己坏了事尽愿别人,玉龙子摔碎了大家都有责任,你少乱出大气,颐使气指的。”
此刻一直侧耳细听的凌重九闻言,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兄长交待的玉龙子碎了一枚,喜的是玉龙既碎,那庾谨之纵然聪明绝顶,恐怕再也难参得其中的奥秘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也正是他甩出玉龙时早预料的事,但心中殊觉惋惜而已。
庾谨之闻言脸现怒容,怨怒冷笑说道:“区区一个重伤之人,若说刘兄擒不住他,恐怕江湖中没几人人能信。但刘兄非但没有擒他,反而将他一掌打下峪溪,太过令人费解了!”
刘浚怒火中烧,将脸一沉道:“你我尽在此赘言也无济于事。我刘浚若是早有发现,又何故和世芳在此坐等。换了庾兄,恐怕早将人搜掠而去了。”
庾谨之闻言不觉一怔,刘浚此话大有道理,当下意似信了几分,但他转了转那狡如赢隼的双眼,缓和了声音又道:“安知你们不是先擒了凌老贼,藏匿到别处,再故作不知在此等候,故布疑阵?”
俗话说得好,土人也有三分泥性。更何况是当今汉主的皇侄,血气方刚的平阳一剑刘浚。对于庾谨之的咄咄紧逼,若不是因为叔父的嘱咐,他早就拔剑了,孰知那庾谨之也是登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你逾是歉忍,他就逾是嚣张。刘浚怒气冲天,提剑踱到庾谨之身前不足两尺,脸色转沉,眸现杀机,道:“庾谨之,你一再紧逼莫非我怕了你。皇帝陛下嘱我配合赵王便宜行事,却并未说定要配合你庾谨之。如今山谷俱已被围,我能将他藏到何处,难道我会飞天不成!”
庾谨之心中颇以为然,如今见刘浚已然发怒,心中倏然记起了起行时石勒的叮嘱。当下脸上怒容“唰”地撤去,迅即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嘿嘿干笑几声,道:“刘兄说的是,区区也是受赵王所托,急于擒人。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刘兄海量汪涵,原谅则个。”
刘浚看他虽无诚意,但自己总算有了台阶。若一味计较下去,双方都难收场。当下也收了不愉之容,缓了语气道:“庾兄客气。如今你我先找到凌重九再说,其他一切晚些再论不迟。庾兄以为如何?”
庾谨之见他识趣,也顺水推舟地道:“正是正是。”
当下向虎门二杰一挥手,那二人提纵身形,轻掠至荆草两侧,缓缓左右拨开,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洞口。
庾谨之目中怒光暴射,面上流露出激动异常的表情,道:“果然不出所料,以凌老贼之狡猾,如果他尚在人间的话,最有可能躲在三个地方。其一就是最隐密的地方,其二就是最不隐密的地方,那样的话,他必以为我们想不到他会躲在最易搜到的地方,即山林某处。其三就是沿着崖壁重新攀回他受伤的地方。如今这三处都有我剑客伏击,他这次插翅也难飞了。”
石下的凌重九闻言默然一笑,有道是彼高一尺,我高一丈,他早料到自作聪明而又刚愎自用的庾谨之会在这三处搜索,所以他选择了在最危险地方的附近,坐观其变。即使庾谨之一行因找不到自己而掘地三尺,却也很难掘到此处。这乃是人的心性所致,就譬如一个人寻一样宝物,当他在最有可能找到那宝物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他会怎么做?通常之人,都会再寻另外一个最有可能发现宝物的地方去搜索。孰不知有时那宝物就在你身边,而我们只不过蒙然不知而已,这点甚至连一直沉勇冷静的刘浚也未能免俗。
在场诸人听了庾谨之一番话,无不点头称是,甚至连一直与其较劲的庄怀义也不例外。
庾谨之见诸人俱同意自己的见解,心中颇为得意。行到洞口一侧,向其中洪声传音道:“凌重九,你若在洞中,还是主动出来的好,否则老夫先放暗器,再用烟熏,那时再向老夫求饶老夫绝不容情。我数十声,十声之后,阁下可要好自为之了。”言罢,果然大声道:“一……”
石下的凌重九心中好笑,心道让你喊个够,喉咙喊哑了更好,当下不再理会,又瞑目而睡。这种情况确是好笑,若是庾谨之知道此刻凌重九正笑看他捉贼,八成会气得叉气吐血,一命呜呼。但偏偏他不知道,而且捉贼捉得很起劲,岂不好笑。
他一连带劲地连数九下,直到喊道:“十!”随着庾谨之话音一落,那十余名青衣刀客霍地涌至洞口,俱从腰间配囊中攫出一枚枚三寸来长、冷光湛战的飞刀,同时向洞内猛甩,耳中但闻一阵金石交鸣的叮当之声,显见暗器俱打中了石壁。
这时那连城上前一步道:“庾先生,那晋贼莫非不在洞中?”
庾谨之踌躇半晌,似是下定绝心,阴骛诡猾地怪笑一声,一挥手道:“全部进去,就算那老贼匿在洞中,但他身受重伤,不能乱运内力,二来洞小而无一展拳脚的地方,兵器先入!”
那十余名刀客哄然应命,提刀入洞,不一刻俱退了出来,道:“庾先生,洞中无人。”
这时刘浚上前道:“莫非那凌重九也看出此处太过隐密反而危险,才匆匆匿到别处去了?”
庾谨之沉目思忖片刻,道:“很可能逃去了树林里,不过那里早有伏兵,我们快些去看看!”
刘浚点头道:“正是。”
当下庾谨之、刘浚二人率着一干人等匆匆行去,哪知行了不到十丈,那庾谨之突然在中间一空地停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令四周听到的声音呵呵笑道:“刘兄不必担心,我已飞鸽传书本州刺使大人,着令他们沿河布下重兵,那贼子的尸体绝跑不掉,我看你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庄怀义几人正弄不懂他是何意,庾谨之却和刘浚相对一笑,径向那树林中去了……
此刻天色已亮,雨势趋弱。晦惑之中,沐风浴雨的山峦拔空高耸,戟指向天。雨水化作涓涓溪流,一头扎入那滔滔大峪溪,那大峪溪流势更急,浩浩荡荡,倾流而下……
凌重九长吁了口气,探了探身心道:“那庾谨之虽在此地未找到我,但为了以防万一,临去说的那番话无非是让我不敢走水路,或是正好相反,正沿岸布下陷阱,待我入瓮。但若是他沿河布下陷阱,说明他方才就知我在此,那时他不在此地细搜老夫就说不过去了。所以如今他的手下必然大多去林中,那么所谓的‘沿河布下重兵’,必是我坠崖之处庾谨之指派的一些剑客。其中即使有本地刺史的佐助,也只能在最近的一段合河岸和三十裡外的一段河岸,因为自己若死了的话,此刻尸体应在三十裡外……”他笑了笑接着想道:“所以,此刻趁他们不备而入水,沿河潜到十里处登岸,必能轻松地全身而退。”
一念及此,他不再作斯须停留。此刻他真气已复,气转力生,轻轻将那大石托开,跳出身形又将那大石複原,拍了拍手,仰头长长地吁了口气,闭眼笑着沐浴着临颊的细雨,半晌束了长剑,转身振衣行去。这时,大峪溪两岸的雨雾中徜徨着不少的人影,凌重九掠如风的身形在树间前行了三十丈,见此处一直到岸边荠草深深,心道草最深密处必伏有剑客,但他的旁边却安全得很。想到此不再犹豫,晃动身形如矫兔一般倏地隐如那最密荠草的边缘,骛伏蛇行,待到快行至河暗时,曲指向另一方向四丈处弹出一枚石子,那石子啪地一声正击在一棵小树上,但见草中突然闪出了三个提刀的青衣刀客,警戒地掠到那棵小树旁。凌重九称此良机,飞般掠出身形到了河边,又轻悄地入水,待那三个刀客回身时,河水上只有一圈渐渐扩散的水纹而已……
天近未牌时分,已身在十里之外的凌重九,从水中析出,他踱出河岸,拧了拧襟上的河水,仰天长长吁了口气,心怀畅然了许多。抬头望处,但见霏霏淫雨之中,天色空蒙,远山生烟,田野尚有一片葱笼,好一派田园的风光!这半个月来的经历如同作了一场恶梦,天下的百姓更是死了十几万,整个中原都在恶梦中沉沦……
“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好,是么?”
突然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毫无防备地传了过来,吓的凌重九大惊失色,机伶一颤,霍地转身,一惊由顾,一看之下,神情猛震,神意惊遽。不知何时,在他身后三丈处竟立着一个身高八尺,魁梧不凡,背束长剑的蒙面之人,那人从头到脚一身黑,只剩下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散发着一股子阴骛之气,令人彻体生寒。
凌重九乍见那人的气势,心中的惊怵实在不可言喻,他霍地联想到另外一个人,一个在洛阳白马寺阑台石室内遇到的人。外表打扮虽然分辨不出他们,但感觉告诉凌重九,他们是同一个人,那股凛冽沉静得的怵人心魄的感觉绝对没错。
当日,凌重九的兄长‘紫微神剑’冯万乘眼看洛阳危殆,命他入白马寺的阑台石室,向护寺神僧替心大师取回本属冯万乘的玉龙子——而当年正是他将此玉交给了晋武帝。但当日凌重九方一入阑台石室,即看到了替心禅师的坐化的法体,而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急急的翻找东西。凌重九心中一惊,上前就和那人过了几招,也许是那人心虚,又或许是左手拎着四不经书,中了凌重九一掌飞掠而出。当凌重九追出门口,发现那人竟如凝住的空气一样静立在门口等着他,一如现在一样。那人迎面砰地疾射来一蓬蓝乌色的飞针。凌重九骇然提纵倒掠四丈,躲过飞针道了声好险,晃身出去再看,哪里还有半人人影。最为奇怪的是,那蓬不下几十枚的飞针在地上竟找不到半支,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以凌重九的轻功,退了四丈而反,不过展眼之功,那人如何收了飞针,实令人心丧胆寒,若不是那人先中了一掌,如今凌重九能否立在当地还在未知之数呢。黑衣人走后,替心大师的尸体突然自燃,从怀中掉下两枚玉龙,也就是玉龙子……
凌重九抽了口冷气,道:“在洛阳,是阁下杀了替心大师!”
那人沉静地点了点头,沙哑地道:“他有绝世的武功,但他竟然没出一招!等着我杀了他!”
凌重九道:“这么说也是阁下取了四部经书和玉龙子了?”
那黑衣人沙哑地笑了笑,语气又倏地转沉道:“凌重九你很聪明,书是我取了,但玉龙子却在你那里,而且还碎了一枚。我一路从洛阳跟着你,就是让螳螂捕蝉,我作黄雀,让你和匈奴人鱼蚌相争,我好渔人得利,你还敢胡言欺我?”
凌重九闻言脸色惨白,骇然道:“阁下你……你究竟是谁,你既然……一路跟着我,那为何在我摔下悬崖最孱弱时不下手,而要等到今日?”
那黑衣人闻言,忽地一竭抑着,仰天一声撕哑的豪笑,道:“我如果在山谷抢了阁下的玉龙,你势必挟死抵抗,我纵不杀你,也会留下蛛丝马迹被庾谨之等匈奴人看到,这跟杀了你的结果是一样的。他们都会知道有另有一个人取了玉龙子,他们会搜遍整个江湖来找我。我不是怕他们,却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有阁下逃出来后我再杀了你,让他们以为你还活着,那我就再无后顾之忧,他们也会不停的在江湖中找你……”那人淡笑了一声又道:“忘了告诉凌大侠,你从谷中入河后,我就将你藏身的地穴掀了开,这刻庾谨之知道了你已逃出生天了也说不定。”言罢撕着声音哈哈大笑。
凌重九听到此时,惊魂未定,心中之惊实在莫可名状,为了玉龙子,汉国已经废尽了心思,机关算尽,到头来却都被这个孤身一人的黑衣人利用,其手段之辣,心机之深,实在骇人听闻,迈超千军。一想到他此人阴险,凌重九不禁心中颤栗,实在比受虞谨之的蜮毒还难受百倍,面对天下奇毒,他可以坦然自若,但面对这个人,却令他不知所措。而且,他见识过此人暗器的厉害,他不能给他机会,所以,不待那人最后一个‘定’字说完,他突然出手了……
旷野之中但见凌重九化影叠形,疾如星火般旋转半身,与此同时,长剑莫由到了手中,呜啸撕风,长驱而至,快如画影流形,神龙腾霄,立刻一那人成了近身之战,也只有如此,黑衣人才没有机会发射那可怕的暗器。
黑衣人目中闪射诡异寒芒,冷笑一声,舒手取剑,银芒颤动,寒光飞舞,配合着那轻灵的身法,一连九剑,两人剑剑真气相交,砰然有声,此人竟然一气呵成,拔剑、出剑、御剑,快如一瞬,剑影无形,竟将凌重九的杀着一一化解——这是凌重九自出到江湖以来遇到第一个可以如此轻松接下他绝技的人。但他的剑术造诣远非仅此而已,当年他三十岁便凭一套‘太微剑法’纵横江湖,岂是简单?
但见他穿插迂回,剑花迂转,一套剑法九剑一百八十式,似黄河之水,滔滔自白云间来,连绵不断,愈来愈快,愈转愈速,渐渐闪展腾挪,化化无穷,以至于那黑衣人渐有不及,两道人影在大原上如飞鸢相逐,见人不见剑。那黑衣人身法高明得很,剑法竟也不俗,两人一直过了三百余招,即至后来,即兴而挥,舒手成剑,无招无式,全由心感而发,黑衣人渐感不支,一招进袭,青朦朦的光华疾递而出,剑光芒尾,嘶嘶慑人。但就在危急关头,黑衣人肋间若有若无,露出两处破绽,凌重九一见大喜,岂肯放过,当即全力击出,招数用老,一击而中。
他正大喜,但突觉不对劲,因为自己击中的感觉不象刺入人身,而象是击在了硬物上。原来,这两处乃是黑衣人故意露出的破绽,而且在那两部位,放了铜片,所以才会甘冒危险引诱对方将招数用老,果然是阴险得很!
凌重九骤极惊呼,知道上当,正欲撤剑,但仅此工夫,黑衣人长剑卷起一团森寒光华,但见剑光闪掣,青影漫空而至,眼看情势危殆已无可救,将有大难,但就在此时,凌重九突然身子倒仰,几乎贴地不退反进,这一身法实在骇人听闻,甚是怪异,但却正好将黑衣人杀着躲过,而且还用左手扬掌击中那人肋下,好在此人转身够快,否则必然被一掌打成重伤。
两人经过此招,各自冲过对方,都迅速转身,但此时两人距离已经拉开,黑衣人一招未能得手,反而中了凌重九一掌,不禁大怒,猛然转身,仅此一息功夫,右手长剑已经还到背后,双手未见握有任何东西,连连甩手,每甩一次,手中总有一蓬乌蓝的暗器打出,凌重九纵身连跃,如星掷丸跳,顿时只有躲闪的份。
那人手中暗器似乎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路迫杀,口中叫着:“蚤鳞箭!”
“蚊翼镳!”
“蝇须针!”
这种暗器实在小得很,而且一旦打不中,坠地即消失无踪了,诡异得很。这人将它们叫作蚤鳞箭、蚊翼镳、蝇须针,实不过分。凌重九周游列国,也见识过最厉害的暗器‘流荧神针’与‘月芒散照’,但这两种虽然象牛毛一样,但毕竟有迹可寻,有形可躲,而且数量有限,但眼下这人似乎永远用不完,如此下来,早晚会被打中一回。
果然,凌重九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躲过十来蓬后,左肩突然一麻,顿时身体失重,自半空晃着坠下,体内如遭雷击,急忙运真气又将身中不适逼到左臂,但他发现,体内并没有针体暗器之类的东西存在,一点也没有,只有慢慢的麻痹在扩散——好诡异的暗器!
但令凌重九奇怪的是,在他运功逼毒时,对方竟然没有再趁机发射,他以剑拄地,望向那人,但见他正脚步踉跄,突然以掌抚膺,隔着面巾竟然有血自嘴中渗出,竟然似是受了重创,但凌重九记得只有方才不痛不痒地打了他一掌,还没有将他伤得如此之深,思忖片刻,忽焉恍然大悟,望定那人,仰天大笑,喘了气道:“你不是修为很高明么,你不是要杀了我得到玉龙么,你不是有很完美的计谋么,我一毒掌的滋味如何?”
“毒掌?!”黒衣人机伶一颤,神情猛震地道:“你……你什么时候练成毒掌了?”
凌重九冷冷一笑,缓缓伸出了袖中左手,黑衣人顿时吓得半死,但见凌重九左臂的少海与神门二穴之间,由正面赤如朱砂,反面紫黑如墨,骇人已极,黑衣人吓得神意惊遽,猛然沁出一身冷汗,凌重九已大笑道:“因为你的设计让,我与匈奴人鱼蚌相争,结果我中了虞谨之的巨毒,今日反过来又打在你身上,不知阁下对自己的杰作还满意么,你这个机关算尽的小人,不敢示人面目的无胆匪类,自作自受,真是苍天有眼啊!”
一言及此,凌重九得意已极地振吭大笑,气涌如山。
黑衣人闻言,早目眦欲裂,正要再上去杀了他,但立刻察觉体内不适,心中巨震,眼看就要成功,今日却功败垂成,实在可惜。但如果让他在玉龙子和他的生命间做个选择,他绝对不会去选择玉龙子,眼下他再不敢托大,因为耽误太久,自己就再不是凌重九对手,如今不趁能走时走掉,恐怕会永远留在此地了。一念及此,他做了明智的决定,立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就如他一声不息地出现一般……
※※※
当晚,凌重九调息之后,身体在巨痛中昏昏睡去……
他突然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飘忽地靠近,轻谓道:“你很痛苦,是么?”
凌重九想说话,但却浑身动弹不得,却听那人继续道:“你既然很痛苦,何不就此撒手,岂不免去无数痛苦?”
凌重九使劲摇了摇头,但却没有摇动,那人摆了摆手,道:“天下大势,不为而为。你又何必强求?”
凌重九象说“我是个墨者,墨者就应该‘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这是祖师的遗训,找到我要找的治世名剑,也是祖师的遗训!”,但他浑身酸痛,根本连翕动嘴唇的力气也没有,终于没能说出口,但那人蒙胧间似已知他要说的话,轻舒地道:“就算你不去找,那柄剑还是会腾空出世,你为什么非要执着呢?”
凌重九不再费力口说,只在心中说道:“于天道来说,我去与不去都不会影响名剑出世,但于我来说,我亲自勉力而为,乃是以绵薄之力致力天下,我生而有用,死而无愧。”
那人影摇了摇头,轻喟一声,缓缓道:“那你就去燕国吧……”
“去燕国?你究竟是谁?”凌重九问心道。
“我就是你……”那个声音渐渐消失了,人影也杳冥无踪了。而他也突然醒了过来,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转眼四顾,哪里有什么人影。
“莫非我是在做梦,但它很真实,那个人是我自己?究竟……”他默然想了很久,却毫无边点头绪,但倏然想起了梦中之境,口里却哺喃着:“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