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儿镇一派内惊慌,他们已对铁钺堡堡主的报复胆绽心惊,见了那身衣着,二话不说地就逃,有道是民不与匪斗,生死大事,不容置疑,晚走一步,必惹奇祸上身,更甚者还可能有性命之忧,孙简在镇上已杀了不少的人,有南来北往的江湖客,有冒犯他盛怒的鸦儿镇民,铁钺堡已成了附近的瘟神!
当那群人尚未到入市中,街上人群早作鸟兽散,繁华的廛市几乎成了一片废墟,未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零乱地扔了一地,乱七八糟,顷刻之前还熙熙攘攘的市场满目清冷!这人群一散,若大的市场中只剩下四个人,两个立在河桥两岸、背对而立、飘洒已极的人,还有两个看热闹的人,其中一个是胖老头‘装神弄鬼’,另外一个不是别人,正是被点中道,动弹不得的和尚道士郑慧娘!
云深先生、师辩先生终于露出了惊世罕知的庐山真容!
在河桥的对岸,立着的是位逸士,但见他身材颀长,面目清癯,凤眼疏朗,颌下嘴上几缕飘髯随风舞动,清古不凡,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元真的授业恩师师辩先生。他手中并未带剑,河桥这边的是位丰颧高准,长耳宽颐的中年人,此人虽然手中挟着一柄普通的长剑,但却似乎从未出过鞘一般,此人身穿的却是中原文人的蓝色宽领袍,头上高挽不冠,长身而立,一双几乎归于沉静的眼睛凝瞩不转,犹如深不见底的大渊,澄之不清,扰之不浊,高深莫测,此人神情一直是希心高远,神姿高彻,有时轻轻一顾,却又流露出绝世的风标,顿时矫如惊龙,令人惊叹。
多么奇怪的世界,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即使选择在廛市中比试,依然有见面的一天,但这时的两位剑圣却各自忘记了自己的对手,沉浸在韵致淡远,琴调绝幽之中。
胖老头回头望了和尚道士一眼,忽然发现他眼珠来回直转悠,原来他也看到了那群凶神恶煞的铁钺堡弟子,若非他已经将尿用光,这会儿八成会再尿一回。胖老头将眼一瞪,道:“臭小子,你眼睛转什么转,净在旁边分散老夫的注意力,让我不能完全投入地看热闹,再转立刻将你眼睛点得不能动弹!”
郑慧娘不知天下有没有能点死眼睛的绝技,所以他宁愿选择相信。
那群铁骑丝毫未被琴声吸引,望见市中还有四人,为首之人远远大声喝道:“尔等四人听着,我乃铁钺堡回风骑骑主,我有话要问尔等,快上来受缚,若有不从,格杀勿……”哪知他话犹未毕,那弥覆无方,不知所由的琴音若松风泠泠,渐渐隐去,而云深和师辩等待的就是此时——之前因为琴音到处可闻,妙音广布,所以根本判断不出来源,这手绝技天下无双,罕有所闻,恐怕举天之下只有二人的师门——天外天山外山的‘阑还沚音’才能做到这一点,而这门功夫,当年他们的师尊只传给了一个人,那就是他们的师妹古壁仙。而这个人,乃是他们一生所系,无论岁月荏苒,但他们却坚心不易。
所以,他们都静候着琴声的停止,因为只有在琴声从有到无的绝对点,两人才能找到调琴者的地点,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师妹,一个两人不停寻觅了几十年的人。就在那回风骑骑主‘论’字未毕,琴声倏止,同时两道人影忽然幻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纵横盘旋,恣意飞掠,几乎不约而同地向北疾掠,那群骑士只一眨眼,若大一座市场内静立的两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好耸人听闻的身法!简直不是人!
一群铁钺骑士纷纷吓得直揩眼睛,几十双眼睛四下乱看,竟然没有发现半点踪迹。
“妈的,邪了门了,本骑主见惯了大场面,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谁要说是我眼花,我立刻打得他瘫痪!”回风骑骑主望着空荡荡的市场,瞪着眼睛道。
四下众人也是一阵奇怪,议论纷纷,顿时放缓马速。
这时,众骑士中一个武士望见了胖老头和郑慧娘一眼,顿时一惊,急忙上前,低声谓骑主道:“骑主,那边还有两个,而且他们就是昨天帮助逸剑宗对付我们的人,那时他们虽然没有动手,但我看得出他们是一伙的!”
回风骑主闻言,从刚才的怪异中转回,望了胖老头两人一眼,哈哈大笑,挥鞭策马就赶了上来,一边指挥众人合围,并傲岸地向两人道:“两个笨贼,今日你们落早我铁钺堡的手里,活该你们倒霉,在下素来敬重不怕死的好汉,你们要是自愿受缚,我可以向堡主求情,留你们一个全尸!”
这是什么话,难道一个人勇敢就要去被人砍,可笑!
郑慧娘吓得双腿直转筋,腮帮乱跳,生怕这老小子扔下自己不管,急得直瞪眼,结果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胖老头见几人实在嚣张得带了无敌冲天帽,就有意收拾他们一回,蓦见地上有锅剩汤,是逃走的市人未及带走而留下的,但见他不待众骑赶到,身形急速旋转,蓦地将那锅汤凌空卷起,锅随人走,凌空先向南面众骑间飞掠,待人锅一起踏空至众人头顶,那群武士也看出了点苗头,但在马上活动实在不方便,一个躲闪不及,整锅汤淋了下来,一下浇歪了十来个,那骑主刚好被半空掉下的锅扣中脑袋,当场晕头转向,几乎摔个狗吃屎。
“妈……的,别让那老杂毛跑了!”
当那骑主说完这句话时,胖老头已经哈哈大笑着向北折,沿着师辩先生和云深先生掠走的方向一溜烟绝尘而去,临走还大声地道:“真是没意思,一点也不好玩,老夫不和你们泡蘑菇了,我走也——”也字出口,连个影也没有了。
“妈的,又是个超级邪门的高手,今天真是看走了眼,这一锅没白挨,值!”骑主惊叹。
其余众人听领头的这么说,都惊叹其海量汪涵。刚才提建议的那个又上来,指着姿态奇异、一动不动的郑慧娘道:“骑主,你看这个……”
那骑主吃了两回亏,原来的趾高气扬顿时没了半分火气,这此谨慎地道:“方才被我吓跑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这个人看见我们,竟然动也不动,连嘴形都一点也没改变,肯定是个极品,我们得小心点,先准备好弓箭把他围住,再慢慢靠近!”
众骑闻言,轰然相应。
郑慧娘心中直叫老娘,看这帮人的架势,这回想死得好看一点都要求神了。结果,那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双方沉默,最后那骑主上前猛踹一脚,结果竟然一下将和尚道士踢了个四脚朝天,如被弄翻肚的王八一样,竟然爬不起来,一动不动,但郑慧娘却疼得冒泡,心道:“老天,我受难的时刻又开始了!”
果然,那群人研究半天,都认定他是被人点了穴道,结果几十号人一个接一个地试,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解开胖老头的禁制,但这下可弄惨了郑慧娘,被点得一时想哭,一时又忍不住地笑,但就是发不出声音,喉间象小鸡一样直响,眼泪却吧嗒吧嗒直往下掉,真是叫天天内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暗暗埋怨这些人的武功太差,光是不入流的点穴法,他就亲自在自己身上学了几十种。一直到众人都筋疲力尽,大喘其气才暂时放过了恹恹一息的和尚道士,在旁边一面擦汗一面商量。最后,那个知识最渊博,见识最广大的骑主总结一回,道:“看此人面色奇差,我看不象光是被人点穴那么简单……”
“怎么,骑主怀疑他还中了毒?”一武士瞪大了眼睛问道。
骑主自信地点了点头,道:“以我看此人脸色发暗,嘴唇颤抖,小便失禁,印堂发黑,简直是乌云盖顶,若是猜得不错,一定是中了‘天蝎门’的‘天蝎如意心攻’,非本尊的‘五雷霹雳拳’将毒给他揍出来不可,在此之前,先要给他喂一点鸡屎,让他将胃中毒水吐出,否则必死无疑!”
“什么天蝎门、天蝎如意心攻、五雷霹雳拳,老子只是被你们这群江湖七十好几流的高手殴打成中毒状,这回惨了,还要被喂鸡屎吃,若是此事传到江湖上,他日我高高在上,如何下得了台?!”郑慧娘一想到武林盟主传闻被喂鸡屎,简直不想再做人了。
骑主道:“今日是他运气太好遇到了我,若是换了他人,这小子必死无疑。他一定和刚才三人有关系,我们一定要将他治好,问出究竟,也不枉堡主待我等之情!”
众人闻言,一面惊叹于骑主的见识、修为,更敬佩他的忠心,结果一阵马屁噼里啪啦拍了有大半个时辰,才告结束。当下这群人将和尚道士带到了鸦儿镇,强横地在一家叫‘归云客栈’的店中住下,并命老板准备精美饭食,自己浣洗一番,天色以暗,都出去喝酒,那个骑主倒还真认真,一个人回屋打坐运气,准备练好后将毒从和尚道士身上揍出来。因为郑慧娘不能动弹,众人都很放心地将他一个人放在屋里,依然是四脚朝天地瞪眼张嘴,腰疼得都快断了。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从窗口飘进一条人影,点尘不起,倏地落在了和尚道士身边,双方目光一触,郑慧娘腾地火起,几乎想跳起来咬这人一口,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胖老头,就是因为他,郑慧娘两日来一连被海扁了好几顿,浑身上下被打肿了一圈,相貌严重失真,老头俯脸仔细端详了他半晌,几乎认不出来。
原来,老头是跟着云深和师辩去看热闹了,那他为何又折回来了呢?
当天,云深与师辩纵横如飞,凌空高瞻,蓦见前面果然有条人影,飘然轻举,势若弃尘,仅能望见她的背影。遥遥但见她身着丹碧纱纹双裙,腰束绛带,背负古琴,衬托出惊人的绝韵身材,一双纤髾并层相叠于围裳之中,凌空掠时,如燕对舞,一肩秀发散飞如黛,光看这背影,已能想象得到她惊世骇俗的美貌,倾国倾城。
直到此时,师辩更顾不得云深,心中一阵萧萧穆穆,悲喜同生。悲的是这个可能是古壁仙的人相貌未改,容颜依旧,而自己却老态已现,岁月无情,伤人至怀,天下岂复有逆?喜的是在阔别几十年后的今天,又见到了她!云深也是一样,自从古壁仙将‘二十诸天’中的‘摩利支天’交给了他们的大师兄过九阳,并将一个终生的誓言也交给了他:谁能从过九阳手中得到‘摩利支天’,就可以入主云林宫为宫主,不但能得到代表天外天山外山的最高传承‘二十诸天’,更可获得古壁仙的心。
几十年来,为了这个誓言,过九阳深蕴不出,古壁仙石沉大海,云深和师辩却苦心孤诣地钻研上乘武学,每五年就去鸣月山的逸剑宗的仰止峰论道,而在此之前,两人都要在这闹市中先一决高下,几十年来竟然谁也没赢得了另外一个,这一晃就是几十年,岁月无情地将老的东西洗净,如今几乎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的旧事,但二人依然孜孜不倦地拼搏,都闯出了天下无双的名号。
云深乘空落烟,身随长风,心中一阵刺痛,唇边闪过一丝轻微抽搐,道:“师妹,你……你既然在此地鼓琴,为何不肯见我……我们一面,十年风雨,不知几经,你……你还好么?”
古壁仙没有回答,惊鸿远逝。
师辩悴然心忍,颤抖地道:“云雨数十年,一言重千鈎。师妹,你若欲见,何必远走,你若欲走,又何必鼓琴?”
那女子闻言,身形似乎一震,旋即又恢复正常,身随风转,珠吼乍啭,口中却吐出呖呖莺声,如狎雨莺柔,竟似二八少女一般娇美,凄然地道:“往事已以,悴难忍睹,昔日一言,断送了一生昭华,如今年老色衰,容颜憔悴,不敢有辱法目,不看也罢!”言毕纵身疾掠,翩若惊鸿。
两师兄弟相望一眼,奋起直追,但奈何这古壁仙在天外天山外山时最擅长的就是轻功,当时师兄弟几人谁也追不上她,如今事隔多年,她的修为一定更高了,天光之下,但见三道人影动划地,身掠在天,浮光掠影,在其后还远远也有一人,不是别人,正是胖老头。四道人影风驰电掣,但见草原、篱笆、城郭、飘然倒行,不足片刻正行到一曲宽阔的清溪横亘东西,拦住去路。遥遥但见溪水流荡,其间横陈一筏,那女子飞身掠上,御风而立,意极萧远。
师辩、云深二人几乎同时驻足,他们都能跳上竹筏,但谁也没有唐突地上去,古壁仙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尊女神,不容有丝毫亵渎,直到此时,云深再也无法掩饰他的真心——他对古壁仙的爱不下于师辩,若说谁更多些,只能是不相上下,因为他们付出的都是一颗真心和一生的等待。
“师妹,你……你要去哪里?”师辩惊急。
云深为悲难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神情萧穆地望着她。
女子轻轻地侧过身来,蓦地露出一副惊人的美貌:蛾眉、妙目、琼鼻、檀口,无一不美,无一不美绝,而更美的是这些美组合成的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美,即使如此,但你一看就能感觉得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法形容。
女子清心玉映,语带凄婉地道:“两位,我想……你们认错人了,我……我不是古壁仙,你们若想见到她,就去凌碧峰取出‘摩利支天’,解开这段多年恩怨,到时自有云林宫弟子将你们接到云林宫……”
师辩不信地道:“你……你不是师妹是谁?”
那女子清叹一声,舒臂启槁,撑筏顺水而下,临行道:“是与不是,都看一言。如何解法,视乎一心,还有,师……师辩的弟子公子元真我们宫主非常喜欢,告辞了!”一言及此,筏顺溪而下,载走了一片幽香,一段深心,一直到此,云深一言未发,神情如一,但内心却在刀芒上挣扎……
“她一定就是师妹,因为她的手下不敢直呼其名!”师辩低喃地道。
“而且,天下没有人能会‘阑还沚音’,而且轻功能逃得过我,除了师妹!”云深师兄弟第一次站在了同意立场。两人言毕,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双方目光一触,良久各自凄然一笑。这一笑,上下经历了数十年,几十年的恩怨情仇,老死不相往来,都在这一笑中消失了,而它的起因,只是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一直困扰了他们一生的问题——究竟是谁害得四人虚度一生。今日见了古壁仙,他们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大师兄过九阳,只有从这个私心自用的人手中取得了‘摩利支天’,古壁仙才得解脱,而两人也可以解脱了。这一笑,包含了数十年的沧桑,今日俱已成昔了!
多么奇怪的一瞬,它可以改变人的一生,只是那么一短暂的一瞬!
云深望着这个师弟,忽然发现他须发已灰,几十年的折磨,弄老了他的身体,却留下了一个永远不变的疲惫的精神,这么多年来,两人你争我斗,都未能冲破过九阳这道瓶颈,一股惭愧的意念油然而生,不知不觉想起昔日学艺之时,兄弟几人情同手足,而这么多年来,他们不知不觉地走上了敌对的道路。今天,他们又似乎回到了昔日的时光,两人都身心巨颤,世人都说一个‘义’字重千钧,但又有几人能知个中真味?!
云深道:“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师辩心中汹涌,外表湛然不动,道:“我也想到了。”
与师弟说话和好的感觉令云深一阵感动,几乎掉下泪来,眼中却笑着道:“只有背水一战,置诸死地而后生,师妹已浪费了大半生的时间,今次必须击败过九阳。”
师辩同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背水一战,去会大师兄的只能有一个人。”
“师弟,你此话何意?”
“师弟?”师辩被这句久违了几十年的称呼几乎叫下泪来,心中强忍,道:“所以,今日我们必须再比一次,不分胜负,决不罢休!”
云深一怔,没想谈着谈着,重又回到老问题上,还是要用剑说话,他不想这么快就失去拥有的兄弟情谊,是以伫立久之,道:“难道我们天生注定了只能作对手么?”
师辩道:“师妹的僵局在过九阳,过九阳那一关的关键在我们二人,做一件事,一个人往往犹胜两个人,若有疏怠,必败无疑!既然此战必赢,所以只能有一个人去,背水一战!”
这个道理云深何尝不知,师辩又何尝不知师兄懂这个道理,这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无法用剑去杀一个刚找到的故友,若是不久前在鸦儿镇,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但仅仅是一个时辰,他已再挥不动无中生有的‘揭谛剑诀’。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云深道。
“那最好不过,不过在比试之前,我们先要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师辩忽然恢复了闹市的情势,道:“既然是背水一战,当然有可能成功。我们今日比试,必分胜负,败者从此退出江湖,胜者解除师妹禁制自不待言,更要让她以后过得快乐,忘记另外一个。”
“如何忘法?”
“昔日我曾遇到一个女子,她一生都让他的男人记得她,念着她。我问她有何妙计,她说:我只是让我的男人忘记我,结果她的男人越发记得牢了。有道是‘欲要取之,必先与之’,我若是赢得了师妹,会天天在她面前提起你,说到她烦为止,到时她自然会忘了你。”
云深深深一叹,道:“好办法!”
“既然如此,我们不比何待?我早有意全心全意地领教一回师兄的修为,不为其他,只为剑术,今日岂不快哉!”师辩豪情顿起地道。
云深希心高远地仰天一叹,道:“如此也好。”
师辩道:“快哉快哉!我们击掌三次,击过之后,再勿留情!”
“好!”
当下这两位一怒而诸侯惧的绝顶高手“啪啪啪”连击三次,大笑而退,一时间在清溪岸上,双雄渊凭而立,岩岩清峙,一个壁立千仞,一个凝如断山,一个神气融散,一个精神渊着,北岸溪畔碧水飘萦,无涯的天壁上横撒了一抹晚霞,映在水中,飘于两大高手之间,轻流瞬止。
两人各自行过剑礼,各道了声请,同时出手。
师辩先生手中并无长剑,却凭空作抓握长剑之状,左手剑指顺势一拭,忽然之间,在他右手抓握的四尺之内,空气积压旋凝,以无形的真气聚成了一柄无发看见的长剑,虽说无法看见,但那真气之剑的四周空气旋转嘶呜,四周楸叶籁籁,松风泠泠,靠近的衣袂也是列列飚扬,对于入道的人,自然骇人已极,但对不谙剑术者,丝毫看不出任何门道。
好一柄无中生有的利剑,真气成之,修为运之!
与此同时,云深先生也“镪”地一声抽出长剑,但见一道湛湛光华,云翳中外露的晴空,深湛无迹,舒手运使,那柄剑到了他的手中,忽然幻化成一片光气,分光承影,渐渐无形无迹,不知所踪,而云深先生一直负手站里,一手平托,但在他的右手并无半寸铁在。他的剑到了哪里?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出招,手中俱无形象,但兵器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这样的比法实在令人防不胜防,两人斗在一处,不停地发出“砰!砰!”、“嘶!嘶!”之声,前者乃师辩无形真气剑的交击之声,后者乃是真气剑的化解之声。这两人乃是一东一西两大剑圣,除去内力修为,剑招上的变化也是高深莫测,有道是‘须弥七横眄十方,师辩揭谛映月芒’,云深先生的须弥七横,师辩先生的揭谛剑诀都是名震天下的剑术,世人千金难求一见。而今日,两人比拟的剑招迂转,精妙无伦,一直打了几十招,但因为对方的修为已不能只靠剑招取胜了,但他们依然这样比试一回,是因为他们都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绝技,以期获胜一方能从中有所领悟启发,好打败过九阳!
这时何等相知相识的比试啊,仅是一日,霄壤之别!
待两人精妙的剑招用尽,各自倒掠如飞,渊凭岳峙,而真正决定胜负的比试,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时如血的晚霞益加璀璨多彩,天边渐渐地开始了熊熊燃烧,瑰丽的火焰一路从南天烧到北极,直射云天,光华四射,一旦落入溪中荡动,大火顿时如同配上了一浪一浪的风吹,风火交加,在这清溪中燃起了蔚为壮观的大火。
师辩先生长啸一声,右掌提处,风来了。
先是一阵徐徐的微风,从清溪上吹了过来,簌簌轻响,待那风到了师辩近前,变得萧萧飒飒,似风动,似水涌,再后来行到他掌下时,已然变成了疾烈凌乱的咻咻大风,溪中的水忽焉纵横盘旋;恣意化作一串花瓣,竟然自溪中一直上升到了师辩的手中,随着四周林草唰啦啦地急响,师辩手中陡地往上一提,那条水柱竟然如一柄长有三丈的水剑,凌空被他握在手中,凝成剑形,上面还凝着漫天红霞映上的大火,长啸一声,如同挥动有形的三丈长剑一样,轰地一声巨响,疾扑云深先生。
这是什么剑术,天下没有人能从河中提出一条水剑,除了师辩!
云深先生依然是长剑化无,立在原地,剑运如风,化化无穷,严密地将自己罩在剑光之内,安然外应,将那水剑的攻式一一化解,结果他每化解一剑,那水剑就有一部分泼下,如同铁剑被砍断的部分掉下一样,但即便有水当头泼下,也被无隙的剑幕挡在身外,滴水未沾,泼水不进。而为了维持进攻,师辩先生飞快地向云深靠近,待到仅余半丈时,师辩陡地将手中仅剩半丈的水甩手运出,那一片水顿时化为万片,或如花瓣,或如散珠孱雾,或如一条条金线似的钢鞭,挟着撕裂天空的锐啸,形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暗器之网,沉重的飙急地一起卷向了云深,先前那剑上燃烧着的火焰,闪烁着,消失了!
天下学暗器的恐怕无复如此的了!
但云深先生依然是那一招,那风声、雨声、真气交织成一片凝成的万千暗器,在暴风中拼命地摇撼着、锐啸着……天地间,顿如千军万马在驰聘,千乘雷起,铁骑纷纭,万军撕杀,最后,到两军战毕,云深先生依然浑身干燥,未沾滴水地毫不动摇。
“你赢了,我已没有了兵器!”师辩懊悔地道。
云深併为高兴,自己是赢了,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师弟未尽全力,他所有的进攻都似在向自己展示,传递,而不是决斗。
“你如此认为么?”云深问道。
“当然,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兵器,而你却还未进攻!”
云深沉默了,师辩已用虚假的进攻失败,并找到了很好的借口,一个令自己无法反驳的借口,如今自己已中圈套,又能如何呢。
师辩抱拳向云深深施三礼,道:“今日我既已败,自当遵守约定,待小弟完成最后一件心事,自当退隐江湖,小弟这就拜别师兄,前途珍重,要快乐就要忘了过去,别忘了我们的约言!”言毕,不待云深多说,飘然远去……
云深也走了……
这时,胖老头方从很远处出来,仔细思忖,有种古壁仙还会回来并经过此镇的感觉。当下急忙回到鸦儿镇在主要路口的一间酒楼定了张临桌的位子,要花大力气守株待兔。这时又想起了郑慧娘,才回来救他。
胖老头见郑慧娘被弄成如此模样,早跑到一边捂嘴偷偷大笑,连续几次,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披嘴,最后为他解开身上穴道,尚未说话,和尚道士已经跳起来揪住了老头要报仇,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之声,几个乱哄哄的声音从外堂店中响起,老头一听,知道是那群铁钺堡众吃完了酒回来,当即转向郑慧娘,嘴不动地又用肚中怪声说道:“小子,你老子我现在开始喜欢你了,我要到‘枫川酒楼’等着看热闹,有空就来陪老子喝一杯。”
一言及此,老头早轻轻一跳,幻若灵猫一般鞘无声息地掠出了窗户。
“老头,你……你带走我,你跑了我怎么能走得掉……”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话犹未毕,那群铁钺堡的臭武士已行到了门外。郑慧娘不及多想,急忙又仰在地上装着穴道未解,他刚躺下,门咣地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
这群铁钺堡的武士此时酒足饭饱,看了一眼地上的郑慧娘一眼,其中一个诧异地道:“咦,真是奇怪,这小子刚才躺的不是这个地方,怎么……”
旁边一个笑骂地道:“小三,你小子才喝几杯啊,就这么头晕眼花的,还自吹自擂说自己能喝,我看都是吹牛!”
“谁又在吹牛啊?”这时,门外忽然走进一人,众人一看,都恭声叫了骑主。
骑主过来望了和尚道士一眼,道:“妈的,今日我要不将他身上的蝎毒给揍出来,决不罢手,你们快去准备鸡屎先给他灌肠。”
郑慧娘闻言,一边暗中骂那个死老头不讲义气,救人不救到底就一个人溜了,一面暗暗乞求老天:“老天爷,给我足够的勇气,让我接受这些苦难吧,不过,你以后一定要我作武林盟主才行,否则我宁愿不吃。”因为装起来这个四脚朝天的姿势很难做,早累得他直冒冷汗,脸上发红,越看越象中毒的人。
这时,一个武士忽然道:“骑主,刚才我们吃饭时听到了一群自称云林宫弟子的话……”
“云林宫?”骑主正要动手,闻言想了一会儿,道:“云林宫是什么鸟门派?”
那人道:“骑主既然都不知道,我看一定是个不知名的小门派,他们说要到枫川酒楼去抢秘笈。”
“秘笈?”骑主听到这两个字,顿时瞪大了眼睛,急急问道:“什么秘笈?”
武士道:“听说是本什么经,枫川酒楼上好象有个胖老头叫‘装神弄鬼’,又叫‘竹溪眷主’封子綦,听说他是天下有武功秘笈最多的人,身上带几本什么经一点也不奇怪,骑主你看我们要不要……”
那骑主不待武士将话说毕,早眼射熠熠神光,道:“当然要去了,既然有秘笈可抢,这么好的事在我们铁钺堡附近,怎么能让这些无知的小门小派抢起……”一言及此,骑主捋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大干一番的样子,道:“这件事大家共同进退,到时若是得了秘笈,大家一起平分了,各自练成绝世武功,好闯荡江湖,也好过留在铁钺堡日日受气!”
众人闻言,纷纷随声附和,这位骑主刚才还要尽忠铁钺堡,还没弄清消息真假,早已砰然心动,要反铁钺堡了,真是脑后见腮,生具反骨。
其中一个手下道:“那这个臭小子怎么办?”
令一个建议地道:“反正我们不回铁钺堡了,还留着他做什么,不如就地杀了他。”
郑慧娘听得浑身直哆嗦,咬牙暗骂,这时实在忍不下去,猛地跳起,用尽了全身力气向那骑主头上咣地就是一拳,一日来所受的鸟气都随着这一拳发泄出去,顿时将他们的老大给打爬下了。这一惊变发生得如此突然,那群武士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折腾了一天的家伙还这么猛,都是一塄,一股逃生意志令郑慧娘猛地趁机冲了出去,一路上撞倒了三四个,一溜烟地跑向马厩。
那群武士愣了一回,见骑主捂着脑袋蹲下,都涌过来问伤势如何。那骑主勃然大怒地呻|吟着道:“一群混蛋,老子的头都被打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追。”
众骑士闻言,结果轰然应了一声,一个不留地一起追了出去,循声到了马厩,忽然见有匹马刚刚跑出起,一溜烟绝尘向北。众人提了兵器,大骂着轰然相应地纷纷上马,轰隆隆地追了出去,一面追一面叫喊:“小子,快给老子停下,否则我们抓到你,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众人走后,马厩后面人影一闪,悄悄走出个人来,却正是郑慧娘。这一招果然高明得很,但他一摸到自己被打成猪头的脑袋,就勃然大怒,当下拣了根棍子又回到屋里,见只有那个骑主捂着脑袋抱怨没有人留下照顾,突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郑慧娘提了个大棍正凶神恶煞地过来,唬了一跳,还未及起身,和尚道士跳过来一阵雨点般的暴擂,将这骑主打得哇哇直叫,最后竟然哭着跪了下来,道:“大侠,求求你了,你就饶了我吧,先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早说过你是个极品,你就饶我一次吧!”
“老子是个极品还用得着你说!”郑慧娘看了一眼照着自己的模样一手造就的猪头,满意地道:“今日我们就打到这儿,老子今天从你们那里学会了二十几种点穴武功,这顿打是‘谢师棍’,下面这一棍是告辞棍!”一言及此,咣地将他敲晕过去。
郑慧娘得意地拍了拍手,潇洒地从大门走了出去,这时门口早围了不少人,见到他的模样,都吓了一跳,纷纷让开一条路来,和尚道士第一次有了作英雄的感觉,穿出客栈,忽然想到了那本什么经,心中一动,忖道:“听这些王八羔子的话,说得好象就是收拾我的那个胖老头……”一想到他,郑慧娘就气不打一出来,心道:“我管你是什么‘竹溪圈猪’呢,你弄惨了老子,我要你一本破书一点也不过分,到时顶多还你一卷出恭用的手纸!”
和尚道士打定了主意,当下直奔枫川酒楼,此时华灯初上,鸦儿镇颇为热闹。郑慧娘一入酒楼二楼,正望见这个叫‘竹溪眷主’封子綦的,热情地上来打个招呼,封子綦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逃出来,急忙让一直盯着郑慧娘暗笑的堂倌令备一副碗筷,一壶酒白醪酒,待郑慧娘落座,大笑道:“小子,真有你的,你这么快就能出来,真是不简单,老夫越来越喜欢你了。”
郑慧娘心中哼哼几声,心道:“老死鬼,待会儿我拿走你的秘笈,你怕是要喜欢死我了!”一念及此,他神秘地笑了笑,客气一回,饮了杯酒道:“前辈,这裏虽然是南下的必经之地,但楼下人群汹汹,怎么去找?”
封子綦道:“这个好办,我只看女的,目标减少了许多。”
“如果他要是女扳男装呢?”
‘装神弄鬼’闻言一愣,大跌其足地道:“坏了,你说得没错,她可能已经过去了……”一言及此,更加全神贯注地盯着楼下。郑慧娘沉积趁机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包蒙汗药,急急地倒入‘装神弄鬼’杯中,未及搅拌,老头正好转放过头来,这时那杯上还有些粉末,郑慧娘心早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开溜,却不料封子綦竟然看也不看地举杯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汗重新坐定,嘿嘿笑道:“前辈真是海量,海量!”
“小子,我怎么看你有点不对劲啊?”
“哪有,我……我来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言……”
“传言,什么传言,快说来听听?”
“江湖中人都说前辈身上有本绝世的武功秘笈,叫什么经来着,不知是真是假?”
封子綦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是《鬼神经》,这可是本千古罕见的骗人奇书,你看就是它了……”说着,竟然从怀中取出一卷黄不楞登的手抄卷,郑慧娘没想到他如此大方,正要展卷观看,封子綦立刻收了回去,道:“怎么,你小子不会武功,也敢觊觎老夫的宝书……”一言及此,胖老头忽复一笑,道:“说这话老夫已经太高看你了,你要是有本事能抢书,我‘装神弄鬼’作你儿子都行,我才不相……”哪知他‘信’字尚未出口,头脑发晕,砰地爬在桌上,临晕前叫道:“妈的惨了,可别正被我说中了,真成了你儿子……”
郑慧娘先是一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了手,他怔了一会,这时忽然见楼下涌来一群人,直奔这裏,心裏一惊,心道可能是云林宫来抢书的,当下急忙从胖老头手中取过来鬼神经,眼睛一转,急忙从百宝囊中取出自己出宫时看的春宫图手纸来,放在封子綦怀中,道:“你两次丢下我不管,今天可轮到你了,希望你不要被打成猪头,否则简直是头超级大肥猪!”一言及此,急忙下楼就走。
他走不久,枫川酒楼一阵乱大,这时那骑主也领人赶来,和云林宫弟子一阵好打,几乎拆了酒楼,结果那骑主幸运地抢到了‘秘笈’,疯掉似的哈哈大笑,也不管兄弟们的叫喊,高呼着“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