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风(1 / 2)

凤翥 流花烟雨 3481 字 2022-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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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位于临风苑的左近,是座呈马蹄形的飞檐盔顶楼,迤逦行来也不过就是一炷□□夫。她们算是第一拨到的,只见东楼一层廊下已置备好了棋榻,二层和主楼、西楼的二层游廊上一样,也都设置了坐席案几,只是西二楼的遮阳还未全做好,夏日未时的日光里,几个忙着张举旌罗伞盖的内侍额上都见了汗。

瑜妃见此不觉扫兴——她已看出主楼上只有帝后的位子,她无论在东楼或西楼……都离嘉德帝远远的,别说搭不上言,他会不会看向她都是两说着,那她还有何必要忍着暑热看不相干的人下她原本就不感兴趣的棋?

瑜妃意兴阑珊,几乎都定下心来要转身回宫了,却见嘉德帝在众人簇拥下与仁慧皇后并肩而来,刚提起的脚顿时再舍不得迈出去。略挣扎,还是笑着迎向前,随众人一道送帝后登上主楼入座。再回身,见太子元成正与宁王元俭一路笑谈行往东楼,德琳和徐若媛随在二人身后,心念忽转,问谭玉君,“那两位的棋技能差多少?”

“不知。不过看徐若媛的样子,她应确实不如杜教习。”

谭玉君从前其实也是个好逞能的,初入宫的时候更怀了要鹤立鸡群的心,谁知几番受挫,除了不平、不忿外,并无他法,久而久之倒走到另一个极端,心道你们不识我,我也犯不上与你们这些俗人敷衍,把心思都用在自个儿练琵琶、指点馨平公主练琵琶、和乐坊中人切磋琵琶上,外人看着她是日益孤高不合群,她却因在瑜妃宫里、馨平宫里、乐坊这几处颇受人高看而如鱼得水,并因自得而逐渐平和,倒是另成了一番天地。大约因本性中有相同之处,她总是能一眼看穿徐若媛的意图,并每每以戳破她、给她难堪为乐——或许正因她的刻薄刁难太明显,人人都觉得她过分,反而想不到去追究徐若媛是否有不是,自然更想不到最能体察徐若媛的人反而是她了。

不过瑜妃不在此列。抛开最早的积怨,瑜妃也认定徐若媛绝非她面上看起来的那般良善,听过几次谭玉君对她的评判,深以为然。此时听谭玉君说徐若媛不如德琳,不由露出笑意,“是么?那今儿这局棋可就有些意思了。”

瑜妃不知想到什么,笑吟吟地告诉谭玉君且陪公主去,便自拾级而上东楼了。谭玉君不解她笑什么,直觉以为大约是徐若媛要输,不免也几分高兴。四下里一看,帝、后、云贵妃、柔妃等人都已落座,馨平、华昌公主姊妹等也都聚在西楼二层,一层的廊柱两侧则分列着几队内侍和宫女们,此时正凝神静气听安王边比划着方砖线边讲着规矩,人人手上还都执着覆了黑纱或白纱的斗笠,足想见他们若戴了这斗笠跪伏于地,从高处看下来将与云子更为相类了。

谭玉君此时被勾起了好奇心,忙也上了西二楼,刚站定,就听安王扬声请旨,问可否开始了。嘉德帝笑道,“问太子和宁王就好。”

元成和元俭一直站在东楼的楼荫里说话——他二人站着,德琳和徐若媛自然也不能入座,亦站在一旁,只并未交谈。嘉德帝一发话,众人都望向他们,四人各自向上行礼,元成代答道“那儿臣等就献丑了。”回手让元俭,宁王自不会僭越,后退一步,揖让元成。元成登阶而上了,他方举步,徐若媛和德琳则更在其后随行。

四人步入廊中,徐若媛延请德琳上座,德琳未虚让——从这局棋而论,她为主,从两个助阵的人来论,太子为尊,故她颔首致意了便偏身跪坐于棋榻上首,却听徐若媛还有话,“杜教习,我今日可是赶鸭子上架,不出丑都不行了。稍后还请你手下留情啊,别叫我连累得宁王殿下一块儿输得太难看才好。”

她低声俏笑,元成和元俭可都听到了,元俭无甚反应,元成却是笑了,“徐教习休故布疑云。宁王殿下的棋堪称国手,今日反是我……”险把个“们”字脱口带出来,及时噙住了,到底还是顿了下,“……和杜教习要受教了。”

元俭奇怪地看了眼他,淡淡道,“何必过谦?”跟着又道,“起手?”

元成抬手,示意“请”——按之前所定,徐若媛先行。而行棋伊始,元成和元俭都不能再发声,指点也只是代为行棋而不能加以解说: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说得太透,也就失去比试的意味了。

深知自个儿的每一手棋都会被原样复盘到众人眼前,徐若媛的心里七上八下,权衡再三,才迟疑着落下一子。

对面廊下元信已等得不耐,正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要过来一探究竟,却见观棋的内侍在预先写好了方位的字牌间填了数目,松口气,方要提示瑶筝,瑶筝却已看见了,拉起排头的宫女就小跑着奔东九南五的方砖去了。

元信笑,正想着等瑶筝回来告诉她让内侍头领指点他们找位置、他和她在一旁督查是否有误就使得了,却见观棋内侍又举起了字牌,是德琳的应着,不待他吩咐,有内侍戴了白纱斗笠自去站位了。

开局的棋徐若媛下得极为小心,每落一子都斟酌再三,德琳看出她是想要滴水不漏,不受其扰,只按自己惯常的路数布局,几无凝滞。二人一慢一快,转眼已是十余手,楼前空场上已能看出些局面,众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了,大体说来就是不懂棋、为图热闹别致才来的柔妃等人,见来来去去不过是空场上跪伏的人增多,再无别的花样,兴致顿减;再就是馨平公主等略通棋艺的人,见下了这么多手都只是寻常,未免怀疑德琳或只是虚名或是在和徐若媛下太平棋,多少觉得无趣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却是饶有兴致地前倾了身,细看场中形势,譬如嘉德帝。

仁慧皇后的棋艺泛泛,对嘉德帝却知之甚深,见他如此,知有不寻常处,便亦往前倾身。嘉德帝目注场中,口里可已在说明,“看这开局,该是盘大棋。年轻女子有这胆魄,不易。”只不知能不能掌控得住。

仁慧皇后听罢,好好往场中端详了一阵,却是摇头,说只看得出徐教习的每一步棋都占据有利之势,德琳的反而看不出有何特别。

嘉德帝笑,“眼看着对方先机尽占,犹能不急不躁,这就是特别之处了。”

“这么说,倒确是难得。可不能扭转局势,再不急不躁也是枉然吧?”

“果然!”嘉德帝眼看着又有两位宫女和内侍交替着入场跪下,叹了一声,之后才接仁慧皇后的话,“皇后,物极必反。”说棋道还是讲究有张有弛,徐教习的棋太过求全责备,本意是不给对手生机,却忘了百密终有一疏,顾此难免失彼,遇到德琳这样高于她的棋手,一个失误便会被抓住反制。以目示意场中新增的几步“棋”,正是德琳对徐若媛形成了一个先手劫。

仁慧皇后看了看,微微地笑,说陛下觉得这盘棋会如何胜负?

嘉德帝笑,说这却难料。见仁慧皇后挑眉,笑道,单论两个女子,德琳胜,抛开你们都说她下得好,沁儿的长进在那儿摆着,佐证了师傅之功。不过加入了太子和宁王……嘉德帝斜倚了座靠。

仁慧皇后见此随之微调坐姿,顺着嘉德帝的视线望去,清楚地看到了东楼廊下的情形:与棋榻相对处本设有两王的座椅,不过两人不知何时都起了身,分立于德琳和徐若媛身后,从身形上看,都全神贯注于棋枰之中。至于德琳和徐若媛……都是正襟危坐,无甚异常。

“明面上是看不出什么了,”嘉德帝笑,“你我的打算,太子估计早有所觉,他岂会入瓮?未刻意疏远、与德琳保持距离已是难得。”

“他哪舍得?”皇后哼笑,气恼元成未如她愿,反是她和嘉德帝的一番盘算促成了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德琳身边。

“……看太子的扇子。”明白仁慧皇后的心思,犹豫了犹豫,嘉德帝还是果断地出卖儿子。

扇子?仁慧皇后狐疑地又往东廊下望去……元成一边观棋,一边闲闲地摇着扇子——穿廊上虽有风,架不住天气热,摇扇子……实属正常,对面的宁王身后也有内侍在替他打着扇,不过……仁慧皇后猛然想到什么,复又看元成……

原来如此!

仁慧皇后不可置信地望向嘉德帝,嘉德帝倒是坦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仁慧皇后无话可说:太子殿下看着是给自己打扇,实则那一下下的轻风微拂,能有一半是拂在德琳身上吧?他倒是算准了方位,令旁人都看不出异样,若不是嘉德帝曾和他有过同样举动,怕也看不出端倪吧?可真是体贴呢!

仁慧皇后好气好笑,猛听嘉德帝赞了一声,“好棋!”往下一看,这一阵工夫场中又增加了不少“棋”。无耐心去细琢磨,只问“谁的?”

嘉德帝道,“应是宁王。”说话间,有内侍举出字牌,显示宁王殿下连出两手。嘉德帝一心二用,一面与皇后说话,一面却未错过棋局变化,“徐教习的棋后劲儿不足,宁王出手的时机、落子都可圈可点。端看徐教习能否悟到他的用意了。”

“陛下不许宁王和太子出言指点,就是为了看徐教习和德琳的悟性?”仁慧皇后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