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缯家阿母,你说,为何秦氏暂时不用死了,刘氏却要死呢?”</p>
“小郎君……”</p>
“因为秦氏有孩子,这就是她的价值。而刘氏没有价值。你看,无论是父亲、母亲或是祖父、祖母,都只留有用的人。但我的想法不一样,刘氏能养蛇,就比只会生孩子的秦氏有用。”</p>
伴随着说话声,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娃娃站到了柴房门口。『妇』人木讷,全凭着娃娃指挥,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p>
女人的眼睛从凌『乱』的头发中『露』出来,她发出一阵“咯咯咯”尖利的笑声。“女郎要救我?”</p>
第一次,这个家里有人称呼阿生为“女郎”。</p>
“不一定。我太小了,可能无法控制你。”阿生往刘氏面前丢了一块干豆饼。</p>
刘氏没细看,狼吞虎咽地抓过来就吃,像是要做一个饱死鬼。</p>
阿生又给她扔了第二块豆饼。</p>
刘氏继续吃了,扭曲地趴在地上,混着肮脏的泥土往嘴里咽。吃得噎住了,咳了半天方才停下。“女郎有话就问吧。”她有着惊人的生命力,两块豆饼就让她的精气神有了明显的提升。</p>
阿生扶着『乳』母的肩头,俯视地面上跟牲畜一般的女子。阿生明显也是在犹豫的,并没有她与缯氏说的那般坚定。</p>
“违背规则,就是对现状不满了。那你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p>
这个问题,她问过已经在这个事件中死去的男仆和婢女,也问过听着生命倒计时的秦氏。他们或是当她小孩子胡闹,或是无赖讨好,或是一味讨饶。刘氏这里,是最后一站。</p>
昏暗的柴房里,响着“咚咚”的心跳声。</p>
阿生被缯氏抱着从柴房出来,就看到站在小路前方的爷爷。曹腾将她从缯氏怀里接过来,轻轻抚『摸』她一脸严肃的小脑袋。</p>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她差点害了你母亲,你又为何要为她难过?”</p>
阿生将头埋在祖父怀中:“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何为‘直’?律法为直,心中道义为直。我以为刘氏罪不至死,不该因仇恨或厌恶加重对她的处罚。”</p>
曹腾笑道:“你既然这么想,留她一命也不是大事。”</p>
阿生拉着祖父的帽带,犹豫着说:“但我又怕她不知感恩,反过来害我。”</p>
曹腾抱着阿生缓缓向外走,厨房里冒起炊烟,无风的空气里飘来小米粥和肉的香味。</p>
“如意啊,如意啊,即便是到了祖父这个年纪,也不能保证凡事做到十全十美。我因是宦官,自发迹起便被士人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攻讦,但我还替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皇帝身边说好话。你知道为什么吗?”</p>
阿生挠挠脸颊,祖父愿意跟她说朝堂上的事情,是对她一直以来“神童”表现的认可,她得抓住这个机会。“因为,以直报怨?祖父既然说他们好话,自然他们真的有好的地方。”</p>
“名声这东西,虚幻得很,又重要得很。正直一辈子,名声自然有了。你能想到‘以直报怨’,祖父很高兴。”</p>
阿生抱着爷爷的脖子。“我懂了。祖父说士人好话,他们可能领情,也可能不领情,甚至将来祖父还可能继续为士人所害。但从利益上说,既然想要名声,就得冒风险;从道义上说,既然做了正直的人,就该一直做下去。</p>
“放到眼下这件事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既然想要刘氏养蛇的技艺,就得冒风险;我既然心中认定她罪不至死,就不该瞻前顾后。”</p>
曹腾长叹一声。</p>
家中有神童,是一个甜蜜的负担。</p>
然而名字容易改,习俗却不容易变。刘氏的父兄很是风光过,他们征讨别的部落,杀掉男人,掠夺女人。最后,当他们将刀头再次指向中央王朝的时候,他们败了。他们曾经对别的部落做过的事情发生在了他们自己的身上。</p>
对待异族,汉人并没有比蛮人更加仁慈。</p>
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成了阶下囚,被平叛的军队带出了群山环绕的四川盆地,来到了繁华富饶的雒阳。漫长的屈辱磨灭了她许多记忆:父母的名字、部落的语言,还有曾经骄傲得像只小孔雀一样的自己。渐渐的,为婢为妾也不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了,有一个好主人,吃好穿好,不用挨打,再养条小蛇,在曹家的日子就是她所期望的最好的生活了。 161</p>(记住全网小说更新最快的枣子读书:www.zhaozhi.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