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贵心惊胆战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头里回来,正巧在宫门上碰见太子爷,说是下了学,往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去了。”
皇帝大不悦,他倒有小聪明,果然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学业上不精进,脑筋全使在这上头了。
李玉贵看皇帝面色不豫,惶恐地打个千儿道:“万岁爷,奴才这就上慈宁宫宣旨去。”
皇帝只觉心口堵憋,酸一阵,苦一阵,疼一阵的,无望至极。颓然摇了摇头,缓步朝西暖阁去。李玉贵忙不迭跟上,耷拉着脑袋想,世人都有七情六欲,皇帝也不能幸免。朝堂之上举重若轻,退回内廷反倒束缚了手脚,这皇帝当得,唯一声长叹罢了。
太皇太后爱拾掇花草,屋子里的架子上、小几上、小柜子上,密密麻麻尽是八寸长四五寸高的小盆景。太皇太后肚子里全是种花养草的学问,慈宁宫里的老人儿都传授了个遍,只有锦书是新来的不懂那些,于是便手把手地教,给花浇水、施肥,把那些盆子伺候得郁郁葱葱,各有千秋,看着就讨人喜欢。月洞窗前挂着两个鸟笼子,里头养着两只十全十美的新画眉鸟。新鸟爱叫,你一段我一段地唱,老太太就拿着小棍儿敲笼子,有时候一待半天,乐此不疲。
锦书怕她站久了腿疼,便上去蹲安,“老祖宗,有一会儿了,到炕上坐着吧,奴才给您捶捶腿。”一头说着一头上去搀了往脚垫上走,服侍她坐定了便揉捏开了。她半跪在脚踏上,神情谦卑而淡然,太皇太后垂眼看她,倒看不出她有哪里可叫人提防的,本就是谨慎小心的性子,只给人一种安全无害的感觉。
太皇太后捋了捋她的头发,顺手替她扶正鬓边松动了的红绒花,她抬头恬静地笑了笑,中规中矩的样子,那做派,还真是没人能及的。太皇太后微微叹息,多好的孩子!仔细,办事滴水不漏,破五那天那么多的琐碎,难为她小小年纪都照顾过来了,简直就是第二个崔贵祥。抛开那恼人的出生不说,要是长在任何一个京官的家里,那作配太子也好,充入后宫也好,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如今,可惜了。
那边笑了一阵便止住了,老祖宗跟前到底不敢太放肆。崔贵祥还是那张弥勒佛似的脸,低眉,敛目,垂手在围屏前侍立着。太皇太后道:“你们几个好好看着大白,回头我有赏。”
众人一听忙谢赏,太皇太后又吩咐崔贵祥道:“总管,你传话给寿膳房,叫他们送些甜碗子来,赏给你们吃。”崔贵祥替大家谢了恩,便躬身出去传话。
太皇太后问锦书:“体和殿里正量衣裳呢,你听没听说?”
这也是她老人家体恤下人的一种表现吧,于宫女来说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锦书毕恭毕敬地答:“回老祖宗的话,奴才是中午上值才听说了。今儿怕是赶不上了,等明天早上再去。”
“那就耽搁歇觉的工夫了。”太皇太后道,“我这裏不用伺候,她们都量好了,就差你一人了,这会子叫苓子陪着你一块儿去吧,我让她们把你们俩的份例留下来,少不了你们的吃食。”苓子上来应个是,便和锦书两人退出了配殿。
跨过徽音左门苓子还笑眯眯的,似有满心的欢喜。锦书拿帕子掩着嘴道:“瞧你那调出蜜来的样儿!怎么着,又想小女婿了?”
苓子把脖子梗得直直的,眉眼里透出灼灼的华彩,一甩辫子道:“可不,叫你猜着了。”
锦书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一时还回不过味来,扑哧一声笑道:“真不害臊,让我瞧瞧你是不是长了张二皮脸。”说着就去拉她,苓子左闪右躲,两个女孩儿在夹道里笑闹开了。
锦书算了算,苓子二月就要放出去,横竖不过七八天的光景,边走边问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苓子道:“我是净身入宫来的,这几年就攒下些主子们的赏,旁的也没什么,用不着收拾。再挑件狐毛出锋的坎肩带出去,留个念想,也就是了。”
两个人慢慢走出夹道,锦书还在琢磨送什么好,一抬眼就看见太子的肩舆远远过来了。她心头不由一跳,这祖宗这是往哪儿去?
抬辇渐行渐近,苓子扯过她退到甬路旁避让,两人齐齐肃下去,锦书低垂着头,只盼他没瞧见自己,过去了就好了,免得生出什么事来。
怕什么来什么,太子的眼睛雪亮,前倾着身子喊了声停。走下步辇来,看她们还曲着腿,只让免礼。也不看锦书,问苓子:“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苓子忙答道:“老祖宗打发我陪锦书量夏袍子去呢!”
太子笑了笑,赞许道:“你这师傅当得,真是没话说了!我打量你们俩的身形也差不多,索性你替她过去量了岂不省事?”
苓子还没咂出他这话的味道,就被尚衣的秦镜拖着道:“姑姑上体和殿去?可巧了,我的袍子也没量呢,咱们俩搭伙吧!”
苓子嘴裏喊着不成,脚下却被秦镜拉得站不稳,只得跟着他跑。她回头看,惊愕的发现太子携起了锦书的手。她气得不行,这不是拿她当枪使吗?锦书这个缺心眼的,明知道太皇太后忌讳她和太子纠缠在一起,怎么还不知道背着点儿人呢!要是谁嘴上没把门的,说漏个一句半句的,她还活不活了?
她挣起来,“秦镜儿,你这王八蛋,还不给姑奶奶撒手!”
秦镜就像只叮着了人的牛蝇,拍死不松口。边拖边道:“神天菩萨嗳,您就是让我管您叫亲娘,我也不能让您回去!您没瞧见啊?好上啦!谁劝也不中用!何必戳在跟前讨没趣儿!腾出点儿空来吧,太子爷一高兴,回头给姑姑打赏。”
苓子咬牙切齿地骂:“你这愚忠的狗东西,你就得瑟吧,命都没了,还想着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