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慕容念殷切地看向他的眼神,梅文锦悄悄捏紧拳头。</p>
他有时候真是瞧不起这样的自己,爱的时候没有勇气说,想要放手的时候只要看到她一个渴望的眼神,心里便会漫开无边的疼痛。</p>
可他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地过下去了,他有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仅存的一点尊严,再如何的不舍,他也不是个只会为了儿女情长,为了得到慕容念就不择手段出尔反尔的小人。</p>
若是这样,那他宁愿那天就死在大理寺,也不要面对这样难堪的局面和如此不堪的自己。</p>
所以再怎么不舍,梅文锦也还是决定要做个了断。</p>
他已经给慕容淳递上了和离书,也受了和离戒,做好了放手的准备,让慕容念在梦里喊着穆淮的名字时,醒来便可以看见穆淮,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在梦里见到他。</p>
慕容念总是便就妥协了,等她日醒悟过来,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了?</p>
梅文锦说什么因为不会再心软第二次了,更不能借着如今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便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的尊严和人格都不允许他这么做。</p>
“公主,如今你我二人早已和离,只差陛下一道圣旨,改日我会亲自去御前谢罪,如今还是请公主自重,莫要耽误了自己和将军。”梅文锦将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的疼痛才能让他清醒而决绝地把话说完。</p>
“我不是公主,我是念儿……崇安,我是念儿……”慕容念终是忍不住,梅文锦已经把这条路打算得太清楚,每一步要怎么走,他早就计划好了,慕容念怎么拦都没用。</p>
可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她宁肯不当这个公主,也要让他留在自己身边,或者说,她能留在他身边。</p>
她走上前去颤抖着抓住他的袖子:“我是念儿,是你的念儿啊崇安……我不当公主了,也不要将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好不好?我喜欢的是你,一直都是你,是我错在不该不承认对你的感情,不该害你去受和离戒,我错了,你要我怎么还你都可以,就是不要让我走好不好?我……”</p>
梅文锦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子,脸上的泪痕像溪流缓缓流过,仿佛听不见她再说什么,只觉得这和当日她哭求慕容淳不嫁给他又是一样的场景,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唇,道:“公主当真明白何为喜欢?”</p>
“……”慕容念听见他说话,霎时止了哭,她说不上来,却无比坚定地相信,自己对他是喜欢,可被他这么问,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p>
“公主,喜欢二字不要轻易说出口,你已经将这份感情送给了将军,如今又来这样对我,是把我当做什么了呢?”梅文锦扯出一抹苦笑。</p>
慕容念想起那日他喝多了酒,只问自己是不是把他当作了自己的面首,顿时失声,脸憋得通红。</p>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梅文锦是故意在给她难堪,让她知难而退,还是真的伤了心,不想再和自己有什么瓜葛才这么说。</p>
“我没有……”慕容念心里的苦涩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她快要站不住了,甚至快要喘不过气来。</p>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p>
“公主还是回去休息吧,改日我会禀明陛下,自请离朝,公主以后也不必再过来了,听闻将军近日便要离京,公主还是要早做打算。”</p>
梅文锦打断慕容念,将自己的计划讲与她听。</p>
“崇安,除了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跟任何人走的,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慕容念甚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动了,难受到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p>
“我快撑不下去了崇安,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我不烦你,也不任性,我乖乖听话,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让我走了?”</p>
慕容念看向梅文锦,眼前已经有些黑影出现,她下意识地低头去揉眼睛,指尖一片冰凉,低头看见手里的汤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给他送汤的。</p>
“这是我给你炖的汤,”慕容念说着便要把食盒送到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p>
梅文锦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岂止是慕容念快要撑不下去,他早就撑不下去了,要不是刻意提醒自己,他怕是早就将她抱进怀里了。</p>
可是他不能,他已经亲手把自己此生最爱的人托付出去了,他没有资格再陪着她了,更何况她内心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p>
他顿了顿心神,抓住慕容念的胳膊就往屋外走,慕容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等走到门口才明白过来,梅文锦是铁了心地让她走。</p>
“崇安,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不想走,你放开我……”慕容念一边哭喊着,一边想挣脱。</p>
梅文锦抓得紧紧的:“公主,你我早已情断,莫要再让自己难堪了。”梅文锦不为所动,把慕容念拉到屋子外面,便要自己回屋关门。</p>
慕容念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袖子,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摔碎了汤碗,那碗她精心炖了四个时辰的汤,瞬间打湿了地面。</p>
“不要,不要走好不好,不要丢下我,崇安,你不要丢下我!”慕容念很少哭得这么歇斯底里,哪怕两年前哭闹着不嫁给他的时候,她都没有体会过现在这般的撕心裂肺。</p>
外面早已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户上,让她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摇摇欲坠。</p>
“公主!”碧桃刚进屋就看见这样一幕,梅文锦听见声音反而像是得到救赎一般:“带公主回去休息!”</p>
说完,梅文锦便用力推开慕容念抓在自己胳膊上的双手,也许是他用力过猛,慕容念没站稳,身子一歪便跌坐在地上。</p>
梅文锦狠下心来关了门,将二人隔绝在两个空间,他看不见她,便不会这么心疼了,碧桃自会照顾好她的。</p>
“崇安——”慕容念想要拦住他关门的动作,可到底是晚了一步,她趴在门上哭喊着,碧桃在一旁劝也劝不住。</p>
“轰——”又是一道响雷,慕容念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还是不停地拍打着门:“崇安,你让我进去好不好?你还没有吃东西,还没有上药,我求求你,你让我看看你的伤我就走好不好?”</p>
“公主,我们还是回去吧,您要注意身体啊。”碧桃在一旁看不下去,急得一个劲儿地掉眼泪。</p>
慕容念仿佛听不见碧桃跟她说话:“崇安,你让我进去好不好?”她还在哭喊着,声音里带着无尽地委屈和绝望。</p>
屋内的梅文锦背对着门,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忍住不去开门的冲动,听着她在门外的哭喊,他颤抖着闭上双眼,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间苦涩的感觉要抑制不住。</p>
他低下头去,眼泪跌进灰尘里,他抬手咬住自己的手背,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p>
他,终是舍不得她的。</p>
小时候,别的孩子嘲笑他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他没有哭过;</p>
自己在学堂外面偷偷听课被别的孩子拿弹弓追着打,他没有哭过;</p>
看到别的孩子有爹娘疼爱,他只能自己睡破庙时,他也没有哭过;</p>
后来先生留了他,他勤学苦读,成绩比别的孩子都要好,便有那嫉妒他的,想着办法欺负他,甚至还诬陷他偷了别人的东西,几个大人拿着柳条抽过他,他还是没有哭过。</p>
只是别人欺负他,好像从来都不觉得是一件有负罪感的事情,反正他没爹没娘,肯定没有教养,也不配学得那么好。</p>
那时的日子过得百般艰难,他从来没这样伤心的地哭过。</p>
甚至后来先生离世,他都没有这般伤心。</p>
如今,他已经受了刑罚,都决定对慕容念放手了,只是听见慕容念在门外哭,他便怎么也忍不住自己这不争气的眼泪。</p>
这世上,大约只有她才是他的伤心处,是他命里注定的劫,无论如何都绕不开。</p>
慕容念还在门外哭求着,梅文锦在屋子里狠狠咬住自己的手,任凭自己在这个雨夜里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孩子。</p>
这些年,他的不容易,他的隐忍,他的不甘好像都在这一刻释放爆发出来了。</p>
念儿,你我终要有个了断的,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再次耽误了你。</p>
他问她是否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又何曾明白过,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哭得比外面的秋雨还要凶猛。</p>
梅文锦终其一生都没有忘记过这一夜他心里的感受,那是一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滴下一滴名叫爱的心头血,牢牢地嵌进他的心上,叫他这一生都再也没能忘掉此时的慕容念。</p>(记住全网小说更新最快的枣子读书网址:www.zhaozhi.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