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文锦声音平静,好像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p>
然后将方才那张纸握在了手心里,上身只留下贴身的衣物便往行刑的地方走去。</p>
宋允焦急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见还是没有人影,便只能跟着梅文锦进去,就算陛下下令严惩不贷,还有宫人监督行刑,但他要是能想办法放个水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他也被慕容淳罚个办事不力就是了。</p>
慕容念和穆淮坐上了马车往国公府走去,上了车,穆淮便先开了口:</p>
“公主与我坐一辆马车恐怕不妥。”</p>
“为什么?我以前也和穆淮哥哥同乘一辆马车了呀。”慕容念还一脸茫然。</p>
“公主如今已经嫁人,这样……”</p>
“没关系,驸马他不会在意的。”慕容念以为穆淮是要说这样会让梅文锦生气,但是慕容念知道不管她做什么,梅文锦都不会太在意,两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p>
“穆淮哥哥,你这次回来一定要再回去吗?”慕容念问了自己一直都想问他的问题,她不舍得穆淮去塞北那样的地方受苦,要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就好了。</p>
“公主,我生来就是为大燕效力的,这是我的使命,为大燕戍守塞北也是我眼下义不容辞的责任。”穆淮说这话时完全没有犹豫,他就算再怎么喜欢慕容念,去塞北这件事,他是毫无怨言的。</p>
“师傅,我想让你留下来……”慕容念又叫了他师傅,那是以前她调皮的时候叫他的称呼,一来二去地就没改掉。</p>
穆淮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还是孩子心性,被保护得太好,心里默默叹口气,想了一会低声道:“敢问公主为何想让我留下来?”</p>
穆淮在牢里就想明白,自己这次的决定伤了太多人,该受罚的明明是他,如今却变成了那个看似文弱,实则倔强的驸马。</p>
梅文锦用情至深,慕容念却还不肯承认自己对他的感受,她的这份单纯是很难得,也是他和梅文锦都想守护的,可如今也是伤人利器,她不能这样一直长不大,他要在这次离开之前让她知道,其实她喜欢的一直都是梅文锦。</p>
被穆淮这么一问,慕容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穆淮刚回来的时候她那么期待又兴奋,甚至还想和梅文锦和离,再和穆淮在一起,可是不过才过了七天而已,怎么就说不出来为什么了呢?</p>
“公主当真要和驸马和离?”穆淮继续逼问,他想看到慕容念的真实反应。</p>
慕容念张了张嘴,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恰好在这时候马车咯到了一个石子,颠了一下,马车向穆淮的方向歪了过去,慕容念没坐住,整个人向前跌进穆淮胸前。</p>
“啊——”慕容念被吓了一跳,穆淮及时伸手接住她。</p>
等慕容念发现自己抓住了穆淮的胳膊,瞬时像触电般向后坐了回去。</p>
可是刚一坐回去,心口又开始绞痛起来,她本想喘口气缓缓,结果连喘气都会痛得她皱紧了眉头,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穆淮也发现她的异样,赶忙抓住她胳膊问她:</p>
“公主你怎么了?”</p>
“师傅,我突然心口好疼……”慕容念因为心口的疼,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p>
“马上就要到国公府了,一会让府上的大夫给你看看。”说着便掀开轿帘吩咐车夫快一点。</p>
慕容念试探着喘了几口气,心口的痛减轻的一些,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穆淮。</p>
“穆淮哥哥……我突然心里好难过……”慕容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虽然看着穆淮,却更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慕容念眨了眨眼,眼里竟然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泪。</p>
穆淮想到梅文锦,怕是此时他除了什么事,刚想跟慕容念说,马车已经停到了国公府门前。</p>
慕容念强撑着心里的难受下了车,脸色一直都不太好,府里的家丁已经在门口候了多时了。</p>
“公主若是不嫌弃,可以进府让府医先查看下,虽说比不上太医,但也能解燃眉之急。”穆淮看着她的脸色实在有些不放心。</p>
慕容念刚想开口,碧桃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慕容念眼皮重重地跳了几下,方才那股心悸又出现了,碧桃还没有走到她跟前说话,她就已经先害怕起来了。</p>
“公主!公主不好了!”碧桃还没走近就开始慌了。</p>
慕容念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却又一句话又说不出来,脑海里突然出现梅文锦唤她念儿的模样,然后就像一道烟似的飘散了。</p>
“公主,驸马爷……驸马爷他……”碧桃上气不接下气,吓得舌头都打结了。</p>
“驸马怎么了?”还是穆淮先开的口。</p>
“驸马爷去大理寺受了断情戒!”</p>
轰——</p>
像是一道闷雷在身体里炸开,慕容念快要站不稳,秋日的天看着阳光明媚的,实际上却是彻骨的寒凉,慕容念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快要窒息了一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时没压制得住,竟吐出一口鲜血。</p>
“公主!”</p>
“公主!”</p>
碧桃和穆淮同时上前,想要扶住慕容念,碧桃隔得近,先扶住了她,穆淮只好又将手收回来,却还是很不放心:</p>
“公主可要先进府休息一下?”现在真的不是他私心,慕容念这个情况一会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p>
“马上去大理寺!”慕容念忍着心悸和难受,哑声吩咐碧桃。</p>
“公主,您现在……”碧桃心疼自家公主,都快哭出声来。</p>
“快走!”说着,慕容念就往马车上爬,她已经有些费力,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清轿帘在哪里,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流出了眼泪。</p>
穆淮在后面看着她艰难地往马车上爬,想上前搀扶一把,身后的家丁却急忙拦下了他:“将军,国公大人说了,要您回来之后,先去祠堂找他。”</p>
穆淮看着慕容念的马车走远,站了一会才转身回府。</p>
明明她不是个懂事的姑娘,明明她娇蛮任性,有时候甚至无理取闹,被宠惯得不可一世,可是自己当年却还是忍不住对这个小丫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p>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看到明明她最是娇生惯养却可以和自己在练武场上一练就是大半天的时候?还是自己带兵训练时手上不小心受了伤,她把自己的手捧在手心里轻轻吹气的时候?</p>
那时候,她不过才刚刚十五岁,他真是罪该万死。</p>
慕容念拉着碧桃上了马车,不停地催促车夫,明明才一刻钟的路程,她却觉得像是漫长的半个世纪。</p>
脑海里全是梅文锦这两年来在他面前的温柔样子,他眼底的温柔,她怎么就能忽略呢?</p>
她突然想起,他第一次为自己系披风的时候,她靠他那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烟青色衣衫下的心跳,她突然就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跑开了。</p>
他总是在她意识不太清醒的时候,无比温柔地唤她念儿,她并不是全然不知情,只是醒来之后,他大多时候都会恭敬地唤她一声公主,那声模模糊糊的念儿,也让她觉得不那么真切了。</p>
这几日总是见不到他,自己便心慌得坐不住,晚上也只有躺在书房的床上,感受到属于他的一点气息,才能睡下。</p>
自己写了和离书是真,可是这几日再也没有提过,她不是不知道那和离书是要两份才有效,她当时怎么也不肯写第二份,那日他回来的时候,自己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自己胡乱抄写的和离书给了他,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生生的扎在了他心上。</p>
本来她想着穆淮的案子结了,和离这事她就不再提了,假装没有发生过,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他便先去大理寺受这断情戒了。</p>
受了断情戒,他和她,便再也不是夫妻,她再也听不见他温温柔柔地叫她一声念儿了。</p>
你不要死好不好?</p>
慕容念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卑微到想要去乞求。</p>
断情戒,又称和离戒,民间夫妻和离时,提出和离那一方多半会被县令判为不忠,会受三十大板作为惩戒,百姓便给取了个名字叫“和离戒”。</p>
又因为受了这三十大板之后,再怎么留有余情的两个人,那情分也被这无情的板子驱散了,之后和离生效,二人自此再无瓜葛,所以又被叫做“断情戒”。</p>
皇家的“断情戒”自然要比民间严苛百倍,只为震慑皇亲贵族不可将婚姻作为儿戏,谁若提了和离,闹到御前,便要去大理寺受九九八十一道鞭刑,鞭鞭见血。</p>
明明残忍地能要去人大半条命,却还有个好听的说法,意为九九归一,重新来过。</p>
梅文锦是个书生,怎么受得起这样的刑罚?更何况那大理寺的刑具都是特制的,这鞭刑所用的鞭子,是用风干好的牛皮,裁制成细细的一条,每一条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倒刺,然后再一条一条的缠绕在一起,约有一指多粗,制成之后又放在盐水里泡上许久,再拿到太阳底下去风干。</p>
这样制成的鞭子,只消一鞭下去,便可以皮开肉绽,血水沾染上鞭子上的盐分再渗透进肉里,根本没有人能受得了这样的刑罚,别说八十一鞭了,二三十鞭就可以要了人命。</p>
慕容念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慌,甚至开始颤抖起来,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寺,她赶忙下车,因为慌张到腿软,下了车就摔倒了她也顾不上,只扶着碧桃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走去。</p>
刚一进去就被宋允手下的两个人拦下了。</p>(记住全网小说更新最快的枣子读书网址:www.zhaozhi.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