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报警，可以跟白昊说，跟周蟠说，跟我说，跟媒体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执法者就让你这么失望？”</p>

“没错，我今天是来抓你的。可你在动手的时候，有为白昊想过吗？我抓了你，他怎么办？他那么爱你，你真的不知道吗？就算你不要命了，可你就舍得这样，留他一个人？”</p>

冷薰静静听顾思一字一句说完了。</p>

她好看的睫毛向下垂了垂：“顾执法者，您打圆疙瘩村一路奔波，还没来得及看今天的新闻吧？”</p>

“什么？”</p>

“您看看。”</p>

顾思狐疑打开手机，紧接着，就直勾勾地愣在那里，他退后几步，嘴唇抖了抖。</p>

硕大的新闻标题，和冷薰的配图，占满了他整个手机屏幕：</p>

[震惊！当红歌手冷薰被确诊为艾·滋病！疑似私生活混乱！]</p>

[天呐！这件事一出，半个娱乐圈的人都得自查是否感染hiv!]</p>

爆料人是裴音希。</p>

她提交了一份冷薰和私人医生的对话录音。</p>

——窃听来的。</p>

弓少许没说错，裴音希这女人，的确阴得很。</p>

顾思大睁着双眼看向冷薰，以不可置信的眼神。</p>

“这、这是真的？你………”</p>

冷薰点点头，那双新月样的眼睛依然弯弯的，内中却没什么光彩：“不要担心，顾执法者，昊哥没有的，我偷偷帮他检测过。你我没怎么接触，你也不会有。”</p>

“我是半年前才被查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就基本上闭门不出了，我不愿坑害别人，我已经够不幸了。我没有乱搞男女关系，我还是处，昊哥他没碰过我。”</p>

她垂下眼睛笑：“这病，我打娘胎里就有的。母婴传播。而为什么我的母亲黄悠悠会得，顾执法者你应该猜得到。”</p>

她伸出双手，“顾执法者，你是来抓我的吧？我很抱歉，这段时间也内疚的不得了。”</p>

“我没有想过会害到张、柳两家人，我没有想害过别人，从来都没有过。”</p>

“我也知道，崔明杰在他夫人孩子出车祸后，是真想改过自新的，他甚至觉着我长得像黄悠悠，还照顾过我，他捐赠了那么多学校，我知道他真心想补偿。可是……”</p>

冷薰抬起头来，“顾执法者，你没有见过我母亲这辈子是怎么活着的。她曾是e州市歌舞剧团的声乐演员，她被人拿石头砸死在一个深坑里！”</p>

“你也没见过，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挣扎过来的。”</p>

“而崔明杰，他凭什么？凭什么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p>

“崔明杰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我一直都有很认真的活着，却打生下来，就注定没机会了。精诚所至一场空。”</p>

顾思沉默了片刻，他垂了垂眼睛：“你先等白昊醒来。”</p>

片刻惊愕之后，冷薰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p>

她什么也没说，起身朝顾思鞠了个90°的躬。</p>

“谢谢。”</p>

她轻声说，失了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p>

如一滴露，蒸发在清晨里。</p>

你相信吗？</p>

这世上，有人的生命是灰色的。</p>

他不曾见过阳光和五彩斑斓。</p>

冷薰那个疯了的、连话都听不太懂的、名叫黄悠悠的母亲，却会唱浑厚圆润的美声。</p>

会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千字文，写百家姓。</p>

用含混不清的口齿，说着各种各样新奇的见闻。</p>

会冒着被打的风险，偷村长儿子的书，告诉她要多读书，说那里有着不同的世界。</p>

在冷薰记忆里，母亲一直都很胆小，家里的饭，都不敢多吃几口，旁人一大声说话，她就会全身哆嗦着躲到角落里。</p>

村里的孩子用石头砸她，说她是疯婆子。</p>

罗老根打她时，也说她是疯婆子。</p>

冷薰当时很害怕，也不敢拦。</p>

后来，13岁的冷薰因为长得好，且识点字，被罗老根嫁给邻村一个50岁的老头，说是能换一万多彩礼。</p>

她说什么也不愿意。</p>

可没办法，她被罗老根捉着，和那老头关在一起。</p>

罗老根说，生米煮成熟饭就好了，有了孩子，心就定了。</p>

冷薰很害怕，觉着不如死了算了。</p>

而她那平日畏畏缩缩，以至于被吓疯了的妈妈，那天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p>

硬是抄起一把斧头，劈开了家门，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p>

那天，雨下得很大，瓢泼一样，铺天盖地，似要将这偏远山区的一切罪孽，全都冲刷殆尽。</p>

冷薰被母亲牵着，一颠一颠跑出村子，跑过蜿蜒如蛇的山路。</p>

最后，趁过往司机停车撒尿的功夫，跳到一辆外地运猪的车上，一路被载到傅镇。</p>

村里人跟傅镇派出所所长傅金周，打了招呼。</p>

他是打村里出来的，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是守护神，是衣食父母，也乐得干这样的事。</p>

那天晚上，所有傅镇路口，都以擒捉流窜作案的抢劫犯为名，处处设卡，只为捉一个疯了的女人，和她13岁的女儿。</p>

母亲那个时候，似乎突然聪明了起来。</p>

她将冷薰藏在公路下方的一片玉米地里，自己则被一群穿制服的执法者，连拖带拽给带走了。</p>

那是冷薰最后一次见母亲。</p>

母亲捧着她的脸，跟她说不要哭，你得活下去。这世界很大，你得不惜一切地活下去。</p>

母亲说，你活着必须有自我，记住了，你不是谁想带就能带走，你的衣服，不是谁想脱就能脱。</p>

还有，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p>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p>

13岁的冷薰，沿着国道一直走，漫无目的，像个被摔破了的娃娃。</p>

她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市中心的一片灯红酒绿中。</p>

她像个鬼魂一样，审视着街上她从未见过的一切：花枝招展的女人、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灯火辉煌的商场……</p>

她饿了，很饿很饿，人快要晕过去了，可她没有钱。</p>

她失魂落魄游荡着，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过。</p>

一个庞然大物撞在她腰上，她被撞飞了一米远，很疼很疼，右腿完全麻木了。</p>

年轻男人打车上走下，面目和善，小心翼翼问她哪里伤到了，要不要去医院。</p>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对过她。</p>

她忽然间，捂住脸哭了。</p>

她哭着说叔叔，你可不可以给我</p>

三百块钱，我长大了还你——</p>(记住全网小说更新最快的枣子读书网址：www.zhaozhi.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