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夜一灯明(2 / 2)

江湖九分熟 柯柯安 5346 字 4个月前

南楚练听她这么叫他,冷笑一声:“水月?这是你的新名字?别忘了,你是凌落,我最衷心的死士,背负无数血债的凌落。”她转了转手中那把长剑,看向七小邪,“他饶你一命,我且让他抵一命,你说可好?”

七小邪看着一旁面如死灰的水月,心裏一阵绞痛,这是她在罗门教的朋友,也是陪她喝酒的义气凌落,她发现她除了会些三脚猫的逃命功夫,竟连救自己朋友的能力都没有。

见她犹豫,南楚练忽然说道:“或者用《九宗秘籍》换他一条狗命,也未尝不可。”

七小邪抬头定定地看着她,犹豫也不犹豫便答:“好。”

水月怔怔地看着她,无力的嘴角却泛上一丝苦涩。

天色傍晚,残阳斜照在小楼上。

七小邪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她刚伸手推开门,门内便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熟悉的清香使七小邪找回一丝清醒,她木讷地抬起头,落入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中。

她刚要说话,唇便被一只手指轻轻抵住,那温柔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带你离开。”

七小邪错愕地抬起头,看向花无颜,心裏忽然像是开出花般,委屈一扫而空,一瞬间潸然泪下。

繁星点点,万籁俱寂。

马车颠簸,七小邪抱着行李,怔怔地望着窗外。

“花无颜,”她转过头看向前方,轻轻唤道,“你为什么要走?”

外面传来花无颜的声音,一贯的温柔似水,他说:“因为你想离开。”

七小邪愣怔地看着前方,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心裏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就好像原本空荡荡的心已经被填满。

“你和重九不是朋友吗?”七小邪想起那双孔雀绿眸,脸色忽然有些暗淡。

沉默了一阵,那边忽然说道:“江湖上很多情况下不分敌友。”

她还想再问水月的事,却好似没了力气,她静静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二人在东瑶城不远的小镇上寻了家客栈便住下。

七小邪将东西收拾好,尽管已经心疲力竭她还是执意要与花无颜住一间客栈,美名其曰:省银子。

她坐在一旁,撑着脸颊静静地看向窗外,忽然弯起嘴角。

想起最初与花无颜住在客栈的时候,那天是元宵节。

“其实那碗元宵根本不是客栈送的,是你吩咐他们端给我的。”七小邪眸中难得染上一丝柔情,让此刻易容面上清秀的她看起来漂亮一分。

花无颜摸了摸手中的灵鸽,漂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轻启菱唇道:“原来你不笨。”曾经那个喜欢耍赖皮的她,其实心也很细。

七小邪放下撑住脸颊的手,怪嗔地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很聪明,没了爹娘能活到这么大,我会笨吗?”她将头埋到臂弯。

头顶却没动静,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猛地抬起头,却发现坐在床沿的花无颜倚在一旁,俊美的脸上变得有些惨白,美眸紧闭,灵鸽围着他飞,翅膀不停地拍打着。

七小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身子,忽然有些惊慌失措:“花无颜?花无颜?”

手下的身子冰冷无比,感受他渐渐虚弱下去的呼吸,七小邪瞪大了眼睛,颤抖道:“是南楚练给你下的毒?”她忙站起身,“我回去要解药!”

她就知道南楚练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们离开,南楚练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么狠毒?

她刚离开一步,手腕便被抓住。那力道虽然很虚弱,却非常坚定。

花无颜轻声道:“别去。”七小邪的身子愣住了。

她转过身去,伸手欲要掰开他抓住她的手腕的手,却不了花无颜将她紧紧抱住,像个孩子般呢喃着:“别走……”

七小邪眼前变得蒙胧,心裏真的变得不忍,却忽然清醒过来,她猛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南楚练,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漆黑的大堂中,火柱高点,侍从齐站,万分凝素冷峻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一个匿藏在黑暗之中的女子静静地坐在主座上,她轻轻笑着,眸中却是不尽的阴冷,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宝座扶手。

“回来了?”她高傲一笑,看着底下跪在身前的桃衣女子。

七小邪抬起头,易容皮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看起来十分狼狈。她低着头轻声道:“请把解药给我。”

头顶响起两声轻笑,南楚练睨着她,说:“你是说,百尸蛊的解药还是花无颜身上七踪绝的解药?”

七小邪倏地瞪大眸子,她怎么会知道她身上被下了蛊?

南楚练见她的表情似乎很有趣,红唇轻轻张合:“百尸蛊的解药我有,那蛊我曾接触过。七踪绝的解药我也有,毕竟是我研制出来的……”

七小邪猛地抬起头看向她:“是你给我下的蛊?”水月说,她身上的蛊已经下了十年有余,南楚练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会有可能吗……

南楚练挑了挑眸子,说:“是武林盟主给你下的。”她轻笑,“你还不知道吗?你就是武林盟主的那个孩子。”

七小邪仿佛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她颤抖着眸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提高了音调:“不可能!我爹是七不正,我娘是无名氏,我家原住铜雀城……”她喃喃道,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南楚练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缓缓说道:“就凭你身上的百尸蛊,我就没有断定错。”她又道,“现在你知道了,你会为你的爹娘,还有你的亲人报仇吗?”

七小邪试着接受这个事实,她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的绝毒是自己的亲爹下的,她木讷地摇了摇头,她为什么要给那个想要害死自己的爹报仇?

“解药我只给一份,百尸蛊的解药和七踪绝的解药,你自己选吧。”南楚练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扶向尖尖的下巴。她最喜欢看人做决定了,尤其是这种事关人命的决定。

七小邪想起水月曾经给她吃的那颗药丸,她有些犹豫道:“我不是可以不用死了吗?”她低喃。

南楚练却将她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道:“凌落那畜生是不是给你吃清肠丸了?七小邪,你还是太天真,清肠丸只能保你一段时间不病发,蛊还是留在你的体内,这就足以威胁到你的性命了……”

空荡的大堂内回荡着她的声音。

那妩媚的声音却充满了毒辣。

“你还记得你的那位师傅吗?”她忽然又道。

七小邪眸子闪动,她怎么对她的事情这么了解?

见她表情古怪,南楚练勾唇笑着:“如果我说,花无颜对你好,是因为他是曾经救下你的那个人,也就是你的那位师傅……你会不会感到惊喜?”

什么?

“花无颜……”七小邪呆呆地喃道。

他怎么会是她的师傅?

脑海中闪过曾经白衣男子温柔似水的笑,伸手抱着她逗她开心的模样,甚至为了她被追杀,最终坠马的模糊身影……

与如今温柔地看着她,保护她,甚至……吻她的花无颜重叠。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徒儿?

她的轻功,她的易容术,她的口技,全部都是他教给她的。她不学无术,甚至只会干些偷偷摸摸的事,没遇到他之前,她是乞丐,失去她后,她又变成了乞丐……

花无颜对她来说究竟是师傅还是恋人?

她对花无颜来说,究竟是恋人……还是徒弟?

七小邪觉得嘴角变得僵硬,耳边又想起南楚练的声音:“你想好了吗?不要等我后悔,一样解药都不给你哦。”

七小邪猛地抬起头,声音却低如蚊呐:“给我七踪绝的解药。”

南楚练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一声,将手中瓷瓶丢给她。

七小邪伸手接住,攥在手中,低着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黑暗之中,南楚练美艳无双的脸上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忽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当七小邪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子夜了,走了一路,就连小二都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提着衣裙缓缓上了楼,攥着手中的瓷瓶,面上毫无血色。

那扇门里透着烛光,七小邪眼中恢复一丝清明,他还没睡吗?

她轻轻推开门,却在推开门之后发现……

花无颜不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冲下楼去,看着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小二,伸手大力地拍了拍桌子。

“啊!”小二突然被惊醒,胸口不断起伏,他缓缓抬头看向面色僵硬的七小邪,抽了抽嘴角,“姑娘半夜不睡,是有何事?”

七小邪冷着脸看着他,忽然声音阴沉道:“快把衣服脱掉。”

小二眼睛倏地瞪大,不只是被吓得还是怎么,头一晃,晕倒在桌子上。

七小邪皱了皱眉头,将他身上的外套一扒,脚上的鞋子脱下,抱着衣物走上了楼。

推开门,一盏烛火静静摇曳着。

空荡荡的屋子里,她一个人收拾着东西。将两根竹子和瓷瓶塞进行李,七小邪将身上的女装换掉,披着小二的衣服,套上大了一截的靴子,打了一盆水将脸上的易容皮洗掉,露出一张绝美的小脸。

拿起行李中还剩不多的易容膏,她对着铜镜轻轻抹了几下,当一张普通的小厮的脸呈现后,低下头将行李系好,背到身上,看了一眼桌子上亮着的烛火。

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走出了客栈。

灯明一夜清,清夜一灯明。

旬日后。

一年春,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长安城,街井繁华,生意兴隆。

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孩童嬉笑打闹地逐过路边,一旁是热闹非凡的店铺,包子蒸笼雾气腾上,一派街景繁荣之象。

“啊……”突然,为首跑着的那个紫色衣衫的小男孩儿扑腾一下摔倒在地,顿时,后面一群孩子都一个接一个地撞到,一旁的大人心生怜爱,纷纷上前扶起哇哇大哭的孩子们。

趁着空荡,一只小手偷偷从一旁包子铺的包子屉上拿过一个包子,捧着包子就跑。

跑到了不远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说怎么不烫,原来拿的是还未蒸的包子。女童约莫七八岁,一身朴素,此刻,正皱着眉头看向手里的那只生包子。

“汪”地一声,一声狗叫将女童吓得不轻,手一抖,包子掉落在地,恰好被身前那只衝着自己叫的大狗叼走了。

女童睁着眼睛看着那只大黄狗叼着包子摇摆着尾巴大摇大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愣了半晌还是没反应过来,待到突然回过神时,肚子也正好应景地叫了两声。

“去,又欺负人。”突然,一道低低的男声传来,女童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衣袍、足蹬短靴的清秀男子伸脚踢了大黄狗的屁股一下,顿时大黄狗听话地坐了下来,“呜”地呜咽一声。

女童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个子不高的清秀男子向自己走来,她怯生生地退后一步,不料对方却笑着脸贴了上来。

“小姑娘,我陪你一个包子,你告诉我将军府在哪好吗?”

女童胆怯地看了“他”一眼,还未开口说话,手便被抓起,拖着向前走去。

女童胆战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清秀男子不解地回过头,只见那只跟了她有七八天的大黄狗还跟了过来,“他”瞪着眼睛吓唬了它一下,大黄狗果然摇了摇尾巴,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

“走吧。”清秀男子一拍女童肩膀,笑开一口白牙。

包子铺里,女童狼吞虎咽地吃掉一整笼包子。

“别急,慢点吃。”男子说着将身前一碗水推过去,女童端起来咽了两口,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在板凳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将军府在哪了吧?”清秀男子笑弯了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女童颇为亲切,就好似当年那个她一样。

这个清秀男子正是七小邪。

女童抬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动了动嘴唇。七小邪没听见,将头凑过去,只听女童说……

“我,我不知道将军府在哪……”

七小邪眼睛一瞪,一改刚才和善的表情,她大吼一声:“那你还骗吃骗喝啊?”

女童被她吓得眼眶一红,嗫嚅道:“我,我没说我知道啊……”

七小邪气不过,瞪了她一阵,败下阵来,她看着女童,说:“我要找个人,早知道就不问你个小乞丐了。”

女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反驳道:“我不是小乞丐。”

七小邪瞥着眸子看了她一眼,果然她一身漂亮的小袄,白皙的脸蛋,那为什么她刚才会偷包子?

“你不是乞丐你偷什么东西?”七小邪一脸质问地看向她。

女童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爹爹……我惹爹爹生气了……”

七小邪懂了个大概,说道:“所以你在离家出走?”

女童轻轻点了点头。

半晌沉默。七小邪忽然一巴掌拍向桌子,她看向女童,说:“带我去你家,你吃了我的包子,我要在你家借住几天,直到我找到将军府为止。”

女童被她吓住了,只得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答应。

“好。”

七小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座府御的牌匾,确定自己认识这三个字。

并且这三个字,正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将军府”。

她低头看向一旁的女童,声音低沉:“你爹是将军,你难道不知道?”

女童被吓了一跳,摇了摇头说:“不,不知道……”

七小邪吸了一口气,拍了她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低着头,小声道:“古安安。”

七小邪蹲下身去,看着她说:“安安,你有没有个哥哥,叫尹可?”

古安安摇了摇头,茫然地说:“只有个叫古清然的哥哥。”

古清然?七小邪摸了摸下巴,或许是尹可被将军领养又改了名呢。

她点了点头,说:“那他现在在哪?在府上吗?”

古安安摇头,说:“清然哥哥是有一天爹爹带回来的,现在他在边界,但是过几天他就回来看我们了。”

带回来的?七小邪伸出拳头拍向手掌,勾起笑容,她站起身子后伸手摸了摸古安安的头,然后叉腰说道:“那我过几天再来,可别让我吃闭门羹。”

古安安小脸一红,“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七小邪将行李向身后一抛,大摇大摆地向子画扇的住处走去。

墙上贴了很久的通缉令已经要被风吹掉,她心情颇好,打算把子画扇心疼得要命的冰蚕鞋还回去,以后终于可以不用被通缉了。

忽然想起一张温柔的脸,七小邪的笑容变得有些逞强。

怎么又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