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王上!”
他们甫一入殿便跪倒在丹墀之上,声泪俱下地叩首,口中连连念着这二字。
孟守文惊讶地转身,待看清了来者为何人后,又微微凝起了眉头。
这三位代表了淳国外朝最高权力的世家耆老——掌国政的大司徒陶询、掌谏议的大司空徐怀常、掌武事的大司马邓甘——虽平日里多有不和,然而今次竟是极为罕见地齐齐聚首前来觐见。
他心下自然不解这些老臣此时闯入殿来是为何要事,但已下意识地前迈两步、弯下腰去搀扶最前面那一人,口中道:“徐卿何故如此?起来说话便是。”
这位金印紫绶、位列上卿的淳国大司空此时正额首抵地、涕泪纵流,然而却意态坚决地拒绝了孟守文扶他起身,仍旧跪着开口,声腔沙哑而苍老:“臣等曾佐助先王治国二十余载,今不忍见淳国基业毁于王上手中,乃拼死前来犯颜进谏!”
这短短数语有如碎石落地,震得空无一人的大殿内旋起铮铮回音,入耳如针,刺烈非常。
闻言,孟守文脸上方才惊讶的神色逐渐消褪,转而浮上了一层冷淡的朔青色。他静立半晌,将面前跪着的三人一一打量了个遍,眼底已掠过些许了然之色,嘴角却扬起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淡声问道:“我有何德政阙失之处,敢劳三公亲来问教?”
大司空徐怀常这才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颅,炯炯目光笔直扫向孟守文身侧挺立笔直的叶增。他此刻面色沉着而略微骄然,再开口时声腔已转为高昂,语气中更是带了谏臣那特有的狠辣和不留余地:“王上岂不知——武将可乱国!”
“此话何解?”
“叶增出身猎户之家,不闻兵书、不通国典,当初不过一边军大将,而王上竟授其统率京畿戍军之重权,又以其独领淳国南面五大边营,使其上可凌天威、下可御万卒,国朝故事中何曾有过这等先例!而叶增既得王上倚重,竟自怙宠僭妄,屡屡进劝王上修武备、缮兵甲,全然不顾仍对淳国虎视眈眈的天启裴氏及澜州三国,又为了十万北陆战马而唆使王上与蛮族鄂伦部联姻缔盟,终是招来今之大祸——晋国奉天启之诏出兵进犯淳国北海疆域,此等骇人消息,王上以为摒退众臣,臣等便不会知晓了?而边疆战报,王上不诏众臣廷议,却独留叶增一人于殿上商议,此又是何理!”
言毕,徐怀常再度肃容叩首,高声道:“臣等以为王上今之行思,全为叶增所惑,乃视家国大业为儿戏。臣等奏愿王上倚信于国中忠臣,勿效庸主所为,切防武将生乱!”
跪在左侧的大司徒陶询亦叩首而道:“当初北蛮遣使来议缔盟一事,臣等当廷谏诤不可,然竟不为王上所采信;其后王上一意孤行,与鄂伦部大王子于宫中歃血为盟、又派人持节迎回了那个连话都不能说的蛮族下等女人,却不知今日会再陷淳国于战乱之中!倘使王上当初听信臣等之言,又岂会再次惹怒天启、徒招北疆祸事?”
随着他们的进言一声高过一声,孟守文的脸色亦是一层接一层地黑了下去。末了他倒未作色发怒,亦未即时言语,只是撇过眼看了看身旁的叶增。
叶增此时意态镇定,脸上一如平日般没甚么表情,令人完全分辨不出他此刻是何情绪,唯有那一双眼黑得明光彻亮,使睹者心生寒意。
片刻后,他缓缓抬脚,向前迈出一大步。
这一步竟惊动了跪在丹墀上的三位重臣。他们不由自主地抬眼,顺着面前男人膝下的玄甲细叶一路向上望去,探过那一片片菱纹金银甲饰、腰间漆黑的扣带、外形简朴却质感非凡的佩剑、鳞状编缀的锻铔,最后直通那一双黑亮的眼。
那眼中的肃冷之意令他们微微凛然,一时竟欲后退避之。
然而叶增却未再上前,只是原地转身,面向孟守文单膝落地,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佩剑、卸去头顶铁胄,随后声色平稳、一字一句道:“臣身负王上重恩,忝掌军中重权,虽日夜不敢骄恣,然终有疏漏之行。臣今愿受三公劾谬,不再自辩,任听王上发落。”
这一番话似是请罪,然而他的目光神色中皆是坚悍,所行亦为武将面谒王上之礼、而非臣下待罪伏叩之状,俨然并未真以自己为负罪之人,反而更像是不欲孟守文在此刻当廷为难、徒受不纳谏言之名的忠恳之举。
果然此举更加激怒了三位老臣,引得他们登时怒目相对,而先前一直未曾张口的大司马邓甘此刻终于直身扬首,手持象笏铿然道:“今国逢此战祸,全因与北蛮联姻缔盟,王上当即刻遣使将鄂伦部公主送归北陆、修书以表淳国欲与鄂伦部裂盟之意,如此方可令晋国再无出兵之由,而还淳国北疆以太平!至于叶增,其为人骄悍无羁、其性情峻毅刚急,又屡屡僭位上言惑主,为一己私欲而致王上于不德之地、致淳国于战乱之中,如此不臣之辈,王上岂可一再重用之!臣奏请王上罢叶增天翎军指挥使、五大边营制置使之衔,遣其南回边军,永不得诏回京中叙用!望王上明鉴!”
其余二臣亦纷纷随之道:“望王上明鉴!”而后再度齐齐叩首,伏在殿上悲恸大号。
殿外天色渐黑,昏暗的殿中唯一一盏点亮的宫灯此时已近油枯,那微弱的火苗随着这些老臣们不辨真心假意的痛泣声而轻轻跳跃,点点光斑一片一片地晃进孟守文的眼中,令他猝然扬眉,终于动了动久未挪移的身体。
轻步踱近方才愤声上言的三位老臣,孟守文站定于邓甘面前,足尖离他伏叩的头颅不过一寸之距,居高临下的目光中透着莫测的深意。
邓甘渐止泣声、抬起头来,就看见眼前的年轻王者似乎是自顾一笑,然而下一刻他嘴角残笑已尽冷却,抬手指向一旁单膝跪着的叶增,缓慢却坚定地开了口——
“尔等今日所谏伐的这个男人,虽出身于猎户之家、蹑足于行伍之中,然其十二载所建军功无数,朝中世家哪个武臣能够比得上?他自十四岁起便效命于淳国边军中最苦的永沛大营,守边荡寇、固疆平乱,六年间因军功累迁至河北大营远探斥候军校尉,边军宿将中有谁不赞他果勇善战、谋武两全?元光五年我奉先王之谕挂帅南征,于菸河北岸与均军隔江对垒,两军夜战、淳军不敌而退,我于殿后途中为均军大将梁隐阵前俘压,时淳军兵马散乱、随我共往的千余亲兵竟无一人能护我周全,正是尔等今日所指骂的这个男人,孤骑离阵、号聚散兵百人与之共于河岸边设伏,以火筏奇袭梁隐帅船,又在火烟之中以身登船、射杀梁隐、将我救回淳军阵中,此一勇迹震慑二军,淳军乃因此而士气大振;其后裴祯身死于军中,均军主力退归天启,他领麾下轻骑一路疾下、于均军南归途中设伏斩敌万余首级,经此数役,两军之中有谁不惧他沙场威名?元光六年先王诏他诣阙,甚为赏赞其为人,令其回河南重筹兵马建营,他乃以鹰冲将军领河南行营大都统衔,重回菸河南岸、募兵建营,其统御将兵之铁腕、教练士卒之严明,边军诸营帅将中有谁可以望其项背?元光七年他领军击敌,一役收复河南十三重镇,淳国河南兵马骁勇不败之名震动东陆,四州之内有谁再敢犯我淳国南疆?元光八年先王薨逝,先王长子趁势勒兵作乱,命控鹤军羁众臣、封城门,欲图大位;倘非是他及时率军回师毕止,一日之内连破外城、内城、王城三处乱军,释宫中所羁众臣、正先王所留遗命,尔等有谁敢说自己不会命丧先王长子之手?其后两年他奉我诏谕留京典兵,所建天翎军堪为诸军翘楚,京畿兵防在他治下更是一洗从前种种积弊,而南面五大边营两年来更无祸乱,国中诸将兵又有谁不心服于他?似他这般的国之良将,其忠可以炳日月,其功可以震四疆,岂知今日竟要无端端地遭受尔等这般诋毁中伤——”
说到此处孟守文略停了停。他虽面色青黑,却依旧没有发怒,随后竟缓缓弯下腰,凑近邓甘高仰着的头颅,冷声继续道:“尔等今日既来当廷指斥我,那我也便无再瞒尔等的必要:我身为孟氏骨血,必不能纵天启裴贼长踞帝位;我欲举倾国之兵力南下伐均,以刀枪利箭重夺我孟氏江山、匡复我大贲社稷,以慰孟氏先祖在天之灵;而淳国举兵南下之日,便在此番击退晋国来犯之后。”
看见老臣们在听见这话后愕然惊怒的神色,他轻轻扬动嘴角,可声音却越发生冷,“叶增此前欲图北陆十万战马而进劝我与鄂伦部缔盟,绝非是因一己私欲,而是因知我欲举兵南下,故而借力为淳国备兵罢了。淳国与鄂伦部联姻缔盟一事既成,便绝无反悔裂盟之理。此事乃我亲自御定,与叶增又有何关系?尔等与其今日谏罢叶增军权,不若直接将我拉下淳王之位——却不知尔等可有这个能耐?若无,则我一日在淳王之位,便一日无人能使淳国对天启俯首称臣。至于尔等屡次逆颜犯上之举,我仅有一言相告——”
终有怒意于此刻自他眼底层涌而出,而他霍然直身,振袖指地,厉声告斥三人:
“凡敢阻我南伐之路者,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