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却久不闻孟守文再开口。
他因垂着头,并不能觑见孟守文嘴角淡去的一点笑意。
半晌后,冯权方听见王座上方传来宽和的一句:“将卒劳苦。”
他则抱拳道:“臣自军前领命,当奉王驾南下天启,而叶将军亦有言告王上:‘均室虽败,天下犹未大定,望王驾早至天启;为图速进,王上可轻装南行,过菸河则有诸军护驾,实不必自将兵马发毕止。’”
孟守文闻此,注目道:“毕止有天翎精兵逾万,当自护我南下周全,不必劳烦南伐军马。”
冯权却坚持道:“此乃叶将军之令,还望王上复斟酌。”
孟守文再度沉默。
良久后,他开口,语中仍含笑意:“既是叶增之意,我焉有不听之理。”
……
待冯权退殿后,孟守文叫过内侍,问道:“王后何在?”
内侍答说:“王后此刻正在建章殿中,替叶氏大公子整理南下行装。”
孟守文起身,一面行,一面道:“告诉她,不必了。”
……
至夜,孟守文如常往宿栖梧殿。他方一踏过殿槛,宝音便闻声而出,迎他入内。
在替他宽去衮冕后,宝音又递上一盏甜羹与他——这是她最近方学会自己做了的——然后默不作声地至一旁自拆妆发。
孟守文一面啖羹,一面打量她的侧影。
她虽无言,然而心内的情绪却明明白白地全部挂在了脸上——
他垂眼,搁下手中甜羹,走至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象牙发梳,对她说:“倘有想要责问的,只管来问。”
此言一出,宝音便不再努力维持安宁容色,径直盯紧铜镜里的孟守文,问说:“叶将军已克天启,你仍然不肯让他父子相聚?”
孟守文未即作答。
宝音又问:“时至今日,你仍不肯尽信叶将军?”
孟守文仔细地将她的长发梳拢,缓缓言道:“南伐之淳军而今怕是只奉帅令,而不识王命矣。”
宝音张口欲言,然于镜中望见他沉黯的神色,不禁忆起上一回二人争吵的不快经历,心内对他的理解与信任一时竟胜过了欲为他人辩驳的念头,于是轻轻叹气,未再多言。
片刻后,孟守文又道:“你也留在毕止,不必随我南赴天启。”
宝音惊诧地扭头望他,“为何?今晨你不是还叫我收拾行装,同你后日一道启程?”
他轻轻扬动嘴角,似乎是在说笑:“倘是此番有险,我又如何舍得让你随我涉险?”
宝音却极认真,伸手去牵他的衣袖,回应道:“如果真要犯险,我必与你共荣辱。你们东陆的女子,向来便是以夫荣为荣、以夫辱为辱的——这还是当初叶夫人教会我的。”
孟守文心内颇为触动,不禁收敛了容色,捉住宝音的手,将她拉往自己怀中,又自袖中摸出两样东西,仔细交付与她。
宝音握住,疑惑地抬眼,询问其意。
“留在毕止。倘闻南面有变,则发此国书、符节与你的父亲;鄂伦部若能见书发兵,则淳军北海大营亦当见节纳迎。”
……
元光十三年四月十一日,孟守文自毕止南下天启。
未设仪仗、未令大军护行,一路轻装简行,身旁只跟随着冯权及与他共来毕止的二十轻骑,仅用六日便到了菸河北岸。
晴空无云,河水怒浪拍岸,洪声滚滚。
孟守文拍马近河,立于岸边,远眺河上。
风骤起,似有杀伐声入耳,八年前的往事如云如烟一般荡过他的眼前——
冰寒刺骨的菸河水中,火筏惊目,年轻的斥候校尉冷静沉毅地将他救出敌手,重塑他王胄英名。
雪地之上,他跪叩于殿前,厉声诘斥构陷之人其心可诛,力争叶增之清白忠正,任衣领凝霜、双腿冰麻而不自知。
王城之外,河南大营兵甲耀日,诸臣噤畏,三千士卒单膝跪地,拱立他登基为王。
……
孟守文轻阖眼眸,收束回忆,拨转马头,回身视众骑,准备驱马渡河。
二十淳骑一直默声等在不远处,此刻方移动身形,一并朝他踱来。
待众骑相围,冯权方缓缓出列,近前道:“叶将军有令:王上可于菸河北岸聊歇数日,待将军修葺天启宫室毕,再派军迎王上南下。”
孟守文看着他,未言亦未动。
冯权再驱前一步,脸色是与前迥然不同的冰冷:“还望王上止步,暂留此地。”
二十骑亦同向内趋近,形如逼迫。
于此僵冷的气氛之中,孟守文先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即遽然发怒:“你们的叶将军,这是当真要反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