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罪恶之城(1 / 2)

昆古尼尔 樟脑球 5313 字 2个月前

等杰罗姆再露面时,房屋外观已修葺一新。在怀特先生的授意下、加上惯于在恶劣气候的间歇赶工抢修,工程进展神速。原本需要四、五个整天的工作量,不到两天便已近完成。内部虽只仅装修了四间房,其他毛坯状态的房间也透着原木的芬芳气味,破败的原貌基本被掩盖起来。

杰罗姆让人把楼梯间装上暗门,表面做成空白画框模样,镶上不会引起注意的装饰画。晚上工人全都离开后,他就拉开暗门,去找石脸发牢骚。

地窖还是老样子,石脸对杰罗姆的抱怨不置可否,只是心不在焉地做脸部体操。

“……把话说清这么难吗?!该死的!六小时前我差点……不说你也知道!你们竟然让我参与一场保险诈骗!不管是‘巴别度’的奴隶贩子,还是贵金属混蛋们,哪边我都得罪不起吧?”

石脸暂停做操,说:“你该明白,我说的越多,对盖然性的干预越强。哪天你发现我连擦屁股的顺序都为你列成表格,换句话说因果链离崩溃不远了。计算未来可能的走向要消耗无以计数的能源,计算本身也会使未来产生偏差……总之这不是你的脑袋能够考虑的部分。你只要按我说的做,过程越惊险,偶然因素改变大局的可能反而越小。勇敢的去吧!有我在背后支持,你死于非命的可能性、通常会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杰罗姆思量着“可接受的范围”这种说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陈尸街头才最妥当?或许这一次选错了盟友也说不定。

“我不和你争辩,只要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石脸眼光闪烁一会儿,似乎正和幕后指挥暗中联络,然后紧抿着嘴唇说:“等。无光的地方也没有影!最重要的是:多加小心!”

杰罗姆心想这不是耍我么?“小心”还用你告诉我?!

“明白了……对我帮助太大了!我得马上记下来慢慢背诵!”由衷感谢之后,森特先生扭头就走。

石脸突然迟疑地叫住他。“喂!先别走。”见杰罗姆回头,它苦思冥想一会儿,嗫嚅着说。“仅代表我自己说一句,嗯,我不希望见你遭遇不测,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时间已经够久。所以,多加小心。”

杰罗姆没法嘲笑对方,表情尴尬,只好转过身说:“我会。”

快步离开地窖,他不想再抱怨得到的帮助太少。既然注定要和危险打交道,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

从“抢劫”中获得的银币约有五、六十枚,这点小钱刚够他缴纳取暖的蒸汽费用,而其他各种税费,在房子翻修完成后也纷纷前来追讨。还有人试图说服他、上缴前任屋主拖欠的罚款——据说可以增进市政当局对他的好感度,当然遭到婉拒。

根据怀特的分析,杰罗姆在“西北风”见识了一场有预谋的保险诈骗。提到这场戏的因由,就必须涉及“巴别度”商会的来历。

商会得名于横跨两座断崖的拱桥“巴别度浮桥”。桥身为形似彩虹的细长弧线,下方是高耸的悬崖,完全仰赖两个端点、支撑长达九百五十尺的桥面。在风力较大的晴天,这座桥会左右摇晃以保持平衡,这时候人在桥上行走如同乘坐危险的远洋帆船;惊人的是,无论风力如何强劲,这座桥总能屹立不倒,甚至有人声称,曾见过狂风令桥面上下颠倒的景象。作为罗森有数的古代遗迹之一,它轻盈牢固的建筑材料独一无二,除了不能用于通行,这座桥历久弥新的优美外观吸引着不少游人,杰罗姆居住的“鬼屋”刚好占据最有利的观察位置。

商会与浮桥同名,意味着这一组织从事最危险、利润最高的不法行当,随时面临大量风险因素;同时也自夸“永不倾覆”,能够经受严酷考验。

“巴别度”是本城最强大的地方势力,暗中操控城市和周边地区的财、政大权。任何外来商业组织,只有缴纳大额现金后才能进入被垄断的市场,称为“入端口税”。杰罗姆所见的“西北风”商盟,来自罗森最北端唯一的不冻港“布欣”,到繁荣的王国陪都发展,则只剩一个可怜的小门头。“巴别度”用强卖债券形式榨取它一大笔资金,提箱里的凭证不过是习用的敲诈手法。

明白了事件的背景,杰罗姆马上意识到,“西北风”导演这场闹剧的原因:它试图通过诈骗手段得到“贵金属联盟”的保险赔付,好把损失转嫁他人,正由于计划败露,自己才险些丧生于“贵金属”佣兵之手。

搞清了原委,杰罗姆还是不能理解,艾文为什么要自己介入这场商业阴谋。反正石脸不会透露更多消息,还不如见步行步,随机应变来的现实。

莎乐美正在厨房尝试烹饪马铃薯和四季豆。杰罗姆闻过强烈的焦糊味后适度称赞她一下,叮嘱汪汪准备灭火,连晚饭也没吃,就赶往下城区的小酒馆,与怀特提供的买主商量销赃事宜。

沿数百级石阶向下,静谧的上层区和喧闹的下城区形成鲜明对比,他像刚刚步出神庙,又一脚踏进了夏季舞会的舞池。大量风灯挂在小吃店、赌场、酒楼和娼馆形形色|色的招牌前,衣着千奇百怪,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好像夜晚才意味着一天的开始;随处可见杂耍艺人表演诡异、甚至恶心的古怪舞蹈;久未梳洗的体臭、加上路边流莺喷洒的廉价香水,混合了水烟管吐出的淡绿薄雾,发酵成无法形容的、气味的大杂烩。

从人流中左穿右插,杰罗姆几次把脏乎乎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拽出来,街市上似乎只有两种人——熟练的、和更熟练的扒手。

总算拐出主街,眼前一黑,杰罗姆马上置身于泥泞、阴暗的环境中。身后的人群像循着气味小径前进的蚂蚁,自动和这条陋巷划清界限,连喧哗声都忽然降低了不少。

再向深处前行,道路两旁冒出来一些惨绿的脸庞和眼珠子。不时有铁楔子楔进肉里的湿响,被堵住的嘴发出含混的哀告,戳在一旁手执利器的影子对杰罗姆指指点点,就算听不懂鸽子叫似的隻言词组,他也能意识到话音里显着的威胁。

就在这条街巷尽头,一道开了望孔的厚木门矗立着,门扇虽然污秽,却没有人为涂鸦的痕迹。

两短一长的敲击,望孔“啪”的一声被人拉开。“谁?!”

从里向外的光照下,对方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嘴裏立刻涌出连串喝骂。“你什么东西的来这你说!……死一边去,滚蛋你!……”

“吉米指我来的。”

杰罗姆重复三遍那人才老不情愿地捅开门叉,嘴裏不住冒出花样翻新的骂法。杰罗姆进门一看,除了这个横壮的胖子,甬道里没别人,酒馆深处冒着诡异蒸汽和阵阵异香。胖子嘟哝着,伸手往他腰间摸索。杰罗姆看也不看,直接扣住他多肉的手掌,往一个最痛苦的方向弯折。

一声闷哼,足以装下两个杰罗姆的笨重躯体单膝跪地,整张脸快速涨得紫红。“记清楚我的脸,”杰罗姆把脑袋凑到能闻见口臭的距离,专着地说,“你得受罪——只要跟我作对。把你臭嘴缝起来,一杯酒精,五分钟以后。”把几枚银币撒在他脸上,杰罗姆放开这人,整理下衣襟,步入酒馆内堂。

刚一进去,他就从吸了毒、扭动的人堆旁边,认出自己要找的家伙。

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矮胖子,脸上纹着一张“树藤面具”,看不出相貌如何;女的细高个,脸庞尖削骨感,眼睛黑多白少,给人以目光涣散的错觉……杰罗姆估计她腰间缠绕的是一束长鞭,闪亮高筒皮靴后跟微微顿地,听声音似乎镶了铁钉掌。

两人透着全然的危险感觉,其他或神志不清,或狂饮买醉的客人,都离这二人远远的。杰罗姆径直走过去,冷冷地问:“吉米指我来。谁作主?”

女人上下打量他,努努嘴说:“坐下谈,叫杯酒。”

杰罗姆眼光来回扫视两圈,才谨慎地挑个位置,既不会远到需要提高声线,又不会近到可能被桌子下面的匕首划破肚肠。

“想变现?”女人明知故问,“哪一边的货?”

杰罗姆沉默地取出几张债券,女人不动声色,伸出颀长的右手食指——磷灰色金属指套裹住关节以外的部分,长指甲涂着亮蓝油彩——让杰罗姆联想起淬了毒的短匕首。眼光向她搁在大腿上的左手游移,那只手干净利落、别无修饰,掌指间存有硬物磨蚀的痕迹。记住这一发现,杰罗姆把注视的焦点移到女人裸|露的大腿上,脑子里却在回忆刚才所见长鞭握柄的方向。

——左撇子,难对付。

他快速整理一下现有印象,对方看来不易打发,这类会面牵涉到暴力的可能性很高,自己得加倍谨慎小心。

拨弄两眼,女人不快地说:“耍我吗?你!‘骨桥’的纸不能换钱!”

“能换不来找你。没门路,就直说。”杰罗姆不客气地反驳,“吉米说你有办法,我看他是随便打发我。”

女人把右腿搁在膝头,琢磨一会说:“小心舌头!我不管谁指你来,惹我,你完蛋。纸留下,三五天。票面你拿两成。”

“你就不问问纸有多少?”

“哼!不就是‘西北风’那箱?”女人用左手掂起个蓝浆果,丢进嘴裏咀嚼出声。“这边不是随便哪个乡巴佬乱来的地方,能活到拿钱那天,我再加一成给你。”

杰罗姆懒得废话,取出纸笔写下几行字,嘴裏说:“看完烧掉,存货地点在纸上。守信用,下次再见不难。”

女人不置可否,转身吸一口水烟筒,在吞吐的雾气里目注对方离开。生意谈完,杰罗姆在吧台用酒精洗手,很快走出空气污浊的室内。街道几乎没有照明,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古怪声响,地面的泥泞让他心情糟糕——刚上过油的靴子又得重新打理一遍。

没走出多远,就发觉几个人影在暗地里跟踪。杰罗姆厌烦地想到,如果不是必须保持低调,自己早给这些家伙上一课了,免得不识好歹的小贼整天打他主意。

正想找个角落施展“隐形术”,暗地里有人开口说:“别着急走,市民。让我跟你谈谈。”

听这人的说话方式,杰罗姆不由得放慢脚步。街上的小贼怎也不会称呼别人“市民”吧?对方的用词语气也不同于生活在暗处的罪犯……不容他多想,三个人从影子里现身出来,虽然身着便装,杰罗姆还是一下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我是‘峡湾之城’歌罗梅治安厅的巡官,”左手边身量中等、肌肉扎实的男人首先表明身份,“住在‘上边’的体面人在这条街可不多见。能问问你来这的原因吗?”

杰罗姆快速打量面前的三人。旁边两个就是罗森治安官的标准范例:虎背熊腰,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暴戾神情,时刻处于半醉半醒之间,腰里别着短柄铁锤,浑浊的黄眼珠不时暴露凶光。

中间这人有点不一样。神志清醒,看不出酗酒的痕迹,褐色眼睛炯炯有神。肌肉虽然结实,却没有令人不快的威胁感,站立时身腰笔直,体态如同随时准备应战的猎豹。阔额头,方下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说话时紧凑利索,整个人透着强大的自信。

“当然,巡官。你想听‘哪种’解释呢?”杰罗姆不禁对那人展露的气度感到吃惊,治安官队伍中竟有如此人物!

旁边两人会意地对视一眼,巡官微一点头。“跟我同事‘详谈’。”

杰罗姆走到两个治安官中间,板着脸说:“我来这批发烂泥。”

一个治安官说:“烂泥可是抢手货,打算多少成交?”

口袋里一阵硬币碰撞的轻响。“我买三公吨,你看多少合适?”

打着手势,三个人无声探讨一会儿批发价,簇新的银币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两个治安官禁不住笑,嘴裏喃喃地说:“对对!就这么回事……兄弟,你还真会做生意!”

一转眼,烂泥的价钱谈妥,治安官对冷眼旁观的巡官说:“他来批发烂泥,手续齐全,一点问题没有。”

巡官说:“好,你俩先走,我还有话跟市民讲。”

杰罗姆感到对方眼光灼灼盯住自己直看,索贿可不是这种表情,不由得感到些许不安。只听对方冷然道:“收购烂泥利润低,至少商人不会丧命。昨天有人办了件蠢事,要是有机会,我也想见见这大胆的家伙。新来应该守规矩,这边跟别处不同,再小心也不过份。”

杰罗姆仔细观察对方,猜不出他有什么企图,装傻说:“怎么?收购烂泥还需要其他手续么?我这还有些……”

“用不着。”巡官明白地说,“要是我能作主,会主动向你要钱。聪明的话马上离开,等那些人盯上你,是不是你做的就不重要了。”

说完这番话,巡官转身离开。杰罗姆站在泥水里,考虑着自己的处境,不知道石脸背后的艾文对这一切有什么话说。

※※※

没吃晚饭加上睡眠不足,杰罗姆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上层区。钱还没见到影子,贿赂和额外花销已经差不多抽空了他的口袋。杰罗姆这才发现,自己从没为钱发过愁。十四岁之前,西罗克的土地加上父亲的薪饷足够他花用,作为协会会员,也不必为经济来源担忧。完全没尝过贫困的滋味,钱袋见底的感觉不那么令人振奋,看来已婚男人面临的难题自己也不能免俗。

桌上扣着黄油面包和一点蛋黄芝麻酱,莎乐美留下的乱糟糟的蔬果沙拉散发淡淡油烟味,杰罗姆忍不住在黑暗的厨房里笑出声来。她不怎么擅长烹调,虽然学会的菜色不过是切片罗列在一块的菜叶和水果,味觉贫乏的森特先生仍旧感到异常香甜。填饱肚子,再喝下一杯酸牛奶,就算明天要为生计奔波,杰罗姆也尝到了家庭带来的奇妙变化——好像煎到七分熟、涂抹鹅肝酱的小牛排,馥郁香气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轻声推开卧房的门,汪汪警觉地抬起头。摸摸它的脑袋,杰罗姆拉开厚布窗帘,让淡淡月光能照亮莎乐美的睡脸。青灰色光线为细长卷曲的睫毛投下阴影,嘴角即便在熟睡中也微微上翘,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尖轻轻滑过她丰润的双唇,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拨开前额的发丝,杰罗姆在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数着她的呼吸,表情在叹息和微笑之间变幻。

或许是幸福来的太过突兀,被平静和欢愉充盈的同时,总伴随莫可名状、微弱而柔韧的苦涩感觉,如同被钓鈎戳穿、做着无谓挣扎的小虫。见惯了横行的病态和死亡,杰罗姆·森特再也不能相信,世间还有完美的时刻。欢聚和微笑同时做出了离别的暗示,他好像时刻准备迎接下一次锥心之痛,再无力承受过于完整的喜悦。

怀着复杂的欲念,他开始狂乱地拥抱她,紧握住那令人晕眩的乳|房,直到她在雨点般的吻和轻噬中震颤着醒来。

词句破碎成无意义的呓语,挣扎激发了更强烈的占有欲,她还没准备好承受这样的激|情,呼吸急促,在近乎粗暴的动作中无力地扭动和蜷曲。指甲在他胸膛和背脊造成连串细小伤口,唇舌交缠时尝到丝丝的血腥味……交媾在毁灭的氛围中获得了协调,两个相互拥有的陌生人、被对方的体温灼伤,用伤痕来彼此铭记。是的!她说,是这样!好像这伤痕越深刻,离别的脚步就会为此稍加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