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七章 遗忘之歌(2 / 2)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他身边的银琴!”苏珊妮说,“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我终于克制不住这种冲动,这一次我其实已经彻底违背了法王的命令……”

或许当时的苏珊妮早已在怀疑那些来自金人的命令,但她却不敢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怀疑——直到高炎的银琴出现!这张琴同法王的信物如此接近,可它却出现在高炎身上,出现在一个被法王严令追杀的陌生男子的身上……

苏珊妮决定“暂时”留下高炎,至少,在查清楚高炎身上银琴的渊源之前,她并不想他莫名奇妙地死去。她悄悄把高炎带出了地下城,而她告诉法王的人偶,高炎已深埋在那片永远无望发掘的废墟之中。这个谎言让苏珊妮惴惴不安,她不断告诉自己,她并非违反命令,而只是“尚未”执行命令——但无论她自己对自己怎样解释,她所做的这一切决不能让法王知道……

我轻轻哼了一声,我又想起悬崖上的情形,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我提到高炎,苏珊妮会神情大变——不,当时她还不知道我和高炎的“关系”,她感到震动,是因为心中“有鬼”——当时那个金色的人偶正站在悬崖对面窥视,我等于是当着法王使节的面质问苏珊妮见没见过高炎……虽然我那时的怀疑只是阴错阳差,但苏珊妮却乱了方寸——那时候她更要杀我“灭口”了,更何况那时法王也已经下令杀我。

“一切都是阴错阳差,”苏珊妮苦笑道,“我承认我做过的事情,我并不打算你一定能够原谅……”

算了,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不论苏珊妮做错过什么,不论她做的事情多少因为“命令”、多少另有私心——她毕竟救了高炎,她违背着自己从未违背的命令救了高炎……

“所以,你把他藏在这片隐秘的松林……”我问,“可你真地确定,自己是这样想的么?——你冒着很大的风险救了高炎,你好象还在想办法把他身上的诅咒排除,然后你或许能从他身上查处‘银琴’的渊源——再然后呢,你真地是那样想的?你会把那个‘暂时没有完成’的命令做完么?”

“说真地,我不知道……”苏珊妮有些尴尬地望着我,然后目光还是转向了高炎。“事情总是那样……就象这琴上的曲子,你真正投入进去——你爱上了这首曲子,即使你忘记了‘初衷’,但你会永远记得旋律。”

※※※

“真抱歉,我好象忘记了,很多我不该忘记的事情。”高炎答道,“我听不懂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情,但我知道,苏珊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而你、也是我以前的朋友?……那么,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高炎的眼睛望着我,他竟然在问我叫什么名字?……看他那副认真地神情,我仿佛感到时间倒转,回到我们初识的时候。

“我叫兰若……”我叫兰若,高炎你听得到么……这个名字难道还不够,难道那忘却的诅咒会这样彻底的摧毁你的记忆,难道它可以摧毁掉同“兰若”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事情?!

“兰若?……”高炎似乎在很努力的想,他终于淡淡地笑了笑,“这是一个不错的名字。”

唉……当时同高炎的第一次相遇,他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当时他还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兰若”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不错的名字”,如此而已。

不觉之间,苏珊妮的手搭住了我的肩头。“我们没必要在这裏露天长谈——高炎,你来带路,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

“没错,我竟然连这都‘忘’了。”高炎提起银琴,向我们微微一躬。

他的风度没有变,变的只是多了几分陌生的客套。他的智慧和谈吐都没有变,但他怎么会把那所有回忆忘得干干净净?!

“因为,‘回忆’是他力量的根源!”苏珊妮有意带慢脚步,待到前边高炎的身影离我们稍远,她才接下去说,“他的状况很严重,真地非常严重!”

“真是怎么说?苏珊妮?!”我业已低迷的心情更往下沉。

“失忆的诅咒其实并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称呼——”苏珊妮神情严峻地说,“失忆只是它的一个‘症状’——这种诅咒实质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摧毁术!它作用在人的身上,不仅仅是破坏他的记忆,还会把他的思维能力全部瓦解!……”

“什么!——”难道高炎还有生命的危险?难道他现在的情形还不是最糟么!?……

“如果他不是高炎,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个诅咒袭击他的时候他早就死了!”苏珊妮尽量让我冷静下来:“他没有死,因为他以前好象不但修习过艾里精灵的箭术,更修习过一种最精深的魔法!……这种魔法的修炼以‘回忆’为基础,久而久之,它的修炼者会具有比较强的精神抵抗力,从而抵消掉了‘失忆诅咒’的大部分威力……”

高炎、海莉甚至米兰达,都是索默尔·凌在“回忆之地”的学生,他们的魔法好象确实同什么莫测高深的“回忆”有关——所以高炎的诅咒才没有立即致命,也正因为这个意料之外地侥幸,法王大概料定高炎必死,所以一直没怀疑过苏珊妮报告另有蹊跷。

“但是现在危险并没有完全解除……”苏珊妮说,“高炎的失忆决不是一种稳定静止的状况——要么,他可以找回记忆找回自己……要么,如果他做不到的话,他的信心和意志力就会逐渐消沉,而那时候诅咒的破坏力就会比先前更强百倍的袭来!”

※※※

“不会的!”我简直不敢再听下去,“苏珊妮,我不管这个诅咒究竟怎样——我们总应该还有办法、我们还有办法对么?!”

“或许有、或许没有……”苏珊妮只是模棱两可地说。

高炎已经把我们带进一片林间的空地,说这裏是空地,其实阴翳的树荫仍然遮蔽住几乎整个天空。这裏只是大树与大树之间偶然笼成的一小片开阔地,一间看起来还相当崭新的木屋搭在这裏。

这难道是……高炎的手笔?——这木屋的模样,同我在飞马营地养伤时居住的精灵木屋颇有几分相象。

高炎已经在屋中升起温暖的炉火,此情此景,竟让我有些怅然失神。

那时就是这样,一样的木屋,一样的人。那是我漫长的历险中最美最美的时刻——我宁愿那时间真地能够倒流……

他真地不记得,一点也不能记得么?

“我只记得琴声,”高炎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或许还有一些什么……但它们太模糊了,不象琴声的旋律那样清晰……”

记忆或许并没有真地消失殆尽,它只是象一根断开了的链条,需要把某些环节重建起来——只是,这样的“重建”又该从何做起呢?

吃过一顿简单的早饭,高炎竟然一如往昔那样背起弓箭走向林间。不,他的手中不再是那把沉重的铁弓,但他这副形貌,又勾起了我无限思绪。

现在高炎的状况表面上似乎很“平常”,但我熟悉这个精灵,也熟悉一些诅咒魔法——在高炎的眉心深处,仿佛笼罩着一种黯淡的灰色——我也看得出,苏珊妮对于“诅咒”的说法决非空穴来风。

我再一次问苏珊妮救治高炎的办法,至少,我们要阻止他身上的诅咒会继续恶化?

“办法本来是有的,”苏珊妮迟疑了很久才说,“在布拉卡塔尔,原本应该有几个最高法师精通这种术法,可是——”

“可是什么?”我着急地追问。

“可是……”苏珊妮还是摇头,“……算了,我只怕代价太大!”

究竟是怎样的代价?“如果需要,我可以把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都交给你——”只要苏珊妮真地能救高炎,只要那个代价是我能够“支付”的代价。

“你说得好轻松!”苏珊妮似乎略略有些不快。“……你以为你这样做很高尚?——我见过不止一个人象你这样感情用事,但最后他们能做到什么?——冲动时候许个愿望实在很容易,但真到需要‘代价’的时候呢……”

苏珊妮哼了一声说,“我简直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没有‘那种人’在!”

我知道,苏珊妮指的是“那种人”。那种会为了一种情感忘我付出的人,或许这个“最高法师”自幼受到太严格的教育,或者在她有限的人际交往中遭遇过到什么“反面的教训”——或许她说得很对,因为她说的,代表了大多数人,代表了绝大多数的碌碌世人,还有那些同人类一样自私自利的种族……

“难道你想告诉我,你就是那种人?”苏珊妮有些挖苦似地看着我,“你想向我证明,你会为这个高炎,这个已经忘记了你的男人付出任何代价?!”

从她的话里,我隐约听出一些激将的味道……苏珊妮是一个心细而又很自我的女孩,我想,我大约能猜到她现在的一些想法:

或许,她真地有什么办法能治好高炎,只是,这个办法需要“代价”。苏珊妮似乎是在诱导我,让我愿意承受某种代价吧……

其实,她这样完全是多此一举。

“不论如何,我愿意为高炎做一切事。”我淡然答道,“我并不是说,我就是‘那种人’——我愿意为他牺牲,只因为我的一切都是他的,就算我把这一切都当作‘代价’,也报偿不了高炎……”

如果不是高炎,不是他二十年的守候,不是他的“普渡众生”——我早已经不复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苏珊妮似乎很关心,在她的要求下,我约略地说起我和高炎的故事——即使省略掉不少细节,那个故事仍然深深地震动了她。

“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人真地存在……”苏珊妮叹了口气,“可是原来他就是!——这个高炎果然是这样一个不寻常的人么!?”

“我会告诉你救他的办法,”苏珊妮终于象是下了决心,“……如果你们之间确实有这样坚定的关系,我的办法才可能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