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下,一群少年在球场上如风一般平治着。
所有的愤懑在体力透支中得到了最好的发泄。
所有的悲哀在汗水流至眼窝时感觉到辛辣已尽。
终于……终于像倒地的雕塑品一样,笔直笔直地躺在了淌满了汗水的球场上……
尉东澄看着蔚蓝的天空,一架飞机“咻”地拖长了尾巴,在天空中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白线,将天空划为两半。
“嘿,你今天怎么了?”宋一程擦拭着额头的汗珠,脱下几乎被汗水浸湿的球衣,在尉东澄的身边坐下。
“晨舒是不是很讨厌我?很讨厌有我这样的一个哥哥……”
“哎?”宋一程将投掷远方的目光重新收回来,落在尉东澄的脸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尉东澄会那么想,继续问道,“上次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好吗?”
“嗯,”尉东澄侧了个身,将双手枕在脑后,说,“就是她朋友的事情,她说我玩弄了她的朋友……可是……”
“可是什么?”宋一程问道。
“唉,反正她的朋友不好啦!我也说不清楚,根本就是表面看起来很乖巧,生活却一团糟的人。况且,约会的地点竟然定在儿童公园这种幼稚的地方,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非要笑话我不可。最让我不明白的是,晨舒这个傻丫头,别人利用与她的友情,她还傻乎乎的不知道。”
“不是说你强吻她吗?”宋一程想到这件事情笑了笑,“听上去是好清纯的小女生哟!不过利用家世过人的朋友来接触她帅气的哥哥,这种事情也不是小说裏面没出现过。不过……你是在为自己的劈腿找借口吧!”
“那也是她暗示的,好不好!结果你也知道啦,我真吻了她之后,她倒是像被侵犯了一样地大叫。”尉东澄很不爽地说。
“那你就跟晨舒说啊!你不是很会哄女孩子吗?”
“她根本不听……”尉东澄苦恼地说,“这可是我妹妹哎,跟其他女生不一样。能对付她的,是不是只有你啊?”
尉东澄瞟了一眼身旁的宋一程,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顺势坐起来,然后勾着他的肩膀说,“都是兄弟,能不能帮帮我啊?晨舒应该最听你的话吧!”
一阵风吹来,吹干了少年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光线柔和地落在他们的发梢上。
“如果不是自己解决不了,我也不会求你啦,兄弟!”尉东澄再次强调道,“我们礼尚往来,你帮我,我帮你,怎么样?这次果味浓的热带水果我可以用更低的进货价给你,听上去是不错的诱惑吧?”
宋一程在心裏掂量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我尽力吧!”
“哈……那就好!终于搞定一件事情了!”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似乎头顶上的乌云迅速地飘走了,出现了一片明朗朗的天空,他与宋一程打了一声招呼,“我得去活动一下筋骨了,哎,还是高中的小辣妹比较合适我。”
听尉东澄说完这句话之后,宋一程忽然意识到,尉东澄与尉晨舒的矛盾点发生的关键所在,一个是从不将爱情当爱情的花心大萝卜,另一个是将友情视为天的友情饮水饱,怎么可能融在同一锅粥里呢?他觉得尉东澄要花心找小辣妹可以,但是最好是别找单纯善良的小女生,又特别是晨舒身边的一个个被她视为珍宝的朋友。
——或许不是晨舒最听宋一程的话,而是他了解她,再也没有人能像他这样明白她的心。晨舒甚至想过,如果有一个像宋一程那样的哥哥就好了。
宋一程到体育馆的更衣间洗了一个冷水澡之后,准备去尉晨舒所在的中学找她谈谈,毕竟是答应了东澄的事情,他也不想拖延下去。
当他走出汇贤高中的大门时,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的背影。
可事实证明,在全城最好的高中,长得帅、功课又好的男生并不是掰着手指才能数齐人数。宋一程显眼的原因并不是他长得有多帅气,而是一个人的魅力,汇贤高中的女生都在暗地里讨论着,还在就读高中的宋一程,就身兼数职,不单单经营着VC果味浓,而且还是学校学生会的主席,他的身上散发着令人难以抵挡的诱惑,是容易让人第一眼见到就深深被吸引的男生。
只要宋一程往尉晨舒的学校门口一站,就铁定有不少小女生会拜倒在一程王子的颀长身躯之下,人气指数并不会比外貌协会的尉东澄差。
不过现在不是人气大比拼的时候,宋一程穿着一身悠闲的运动装就等在了尉晨舒的学校门口,等待着她放学,可是不管穿的是什么衣服,都无法掩盖一个人身上的气质,已经走出校门的女生都忍不住将视线投到无所事事地站在报摊前翻阅着报纸的少年身上。
遇见心仪的少年,就像是一张入水的宣纸,内心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迅速渲染。
——喂,那是谁啊?
——是等谁的呢?
——哇,要是我有那么帅的男朋友就好了……
——贪心!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我就已经满足了。
三五成群的女生,话题可以肆意地无限扩大。而宋一程从未被吸引,他的视线被报纸上的财经消息所吸引——那些生僻的、超越年龄范畴的东西也只有他才感兴趣。
“一程哥?”从校门口跟着女生们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的是宋一程站在报摊前,一副深思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想笑。
尉晨舒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宋一程在所看的报纸刊头是什么了,她放轻脚步,走到他的身后,犹豫着要不要叫他。
她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去过书店,宋一程在金融类书刊前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一程哥,你看好了吗?”
“马上就好!”
可是一小时过去了,他还是站在那排书架前面,她不敢打扰他,拿着一本小说蹲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等她快将整本小说都翻完了,他还是捧着那本书,只是换了一个站姿。
那天一直到书店的工作人员准备打烊了,她才抢过他手里的书,将他从裏面拯救出来。
对于宋一程来说,与金融投资有关的一类事情就像是一个黑洞,只要他一遇见,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这个旋涡所吸附,无法脱身。
小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各种梦想,尉晨舒也知道宋一程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与别人区别开的梦,有着它特殊的存在。从那个时候起,当她的视线里平视那些与自己一样平凡梦想的人时,总会以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与众不同的宋一程。
在一程哥的身上一定是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吧!尉晨舒定神望着宋一程的背影,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充斥着她的大脑。
“尉晨舒,你男朋友啊?”突然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无比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
“啊……不是!不是!”尉晨舒摆了摆手,正想解释的时候,宋一程抬起头,将头转向她,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原来晨舒已经看到我了啊!”
“嗯嗯!”尉晨舒紧张地点了点头,和朋友挥手道别,拉着宋一程离开。
“尉晨舒小姐看起来很紧张哟!原来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啊……”宋一程带着遗憾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尉晨舒的脸马上涨得通红,她摆了摆手,说:“才没有呢!一程哥,你不要笑话我!我只是担心罢了。”
“为什么呢?”两个人站在人行道的一侧,宋一程略略低下头询问尉晨舒。
“我觉得一程哥不属于任何人,而是属于整个世界……我担心自己会变成人民公敌哎!”前半句话尉晨舒用无比神圣的口吻说道,后半句又恢复了她的小调皮。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对折打开,如同得逞了阴谋似的朝着宋一程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一程哥,你今天来得真是时候,我原本就想放学之后去找你哎!”
“你……”宋一程似乎猜到了她想干吗,说,“你这张是兼职员工的资料登记表,对不对?”
“这个嘛……”尉晨舒将那张纸收起来,塞回了口袋里,抬起头对宋一程说,“可是一程哥你今天找我不是也有目的吗?”
“呵呵,所以你也和我谈条件吗?”
“当然!我不能吃亏!”尉晨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地点了点头,心裏却早已经盘算好了方案。在自己心裏遇到问题总是会找人解决的哥哥,每次都是靠宋一程来收拾残局,那么这次也不会意外。尉晨舒无奈地笑了笑,心裏掠过一辆疾驰而过的火车,铁轨与轮齿之间的摩擦,深深地擦痛了她的心口。只是说话时还是想展现出自己如同皮肉一般可以被扯动的微笑。
“什么条件呢?说来我听听。”
尉晨舒深吸了一口气,凝神仰视着少年的眉角,在心裏鼓足勇气。
一!二!三!
“请将VC果味浓交给我吧!”一口气说完之后瞪大了眼睛,等待着答案。
宋一程显然没有想到她想要的交换条件竟然开了天价,一下子没有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微微的疑惑声:“嗯?果味浓?”
“是的!拜托了!每个周末,只要每个周末就可以!请将它交给我来照顾!”尉晨舒深深地对宋一程鞠了一个躬。
宋一程连忙扶住了尉晨舒的肩膀,温柔的眉角微微上扬:“如果晨舒确实对经营饮品店有兴趣的话,当然没有问题!”
“真的吗?”尉晨舒没想到宋一程那么轻易就答应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再一次看到宋一程肯定地点头,尉晨舒跳起来,一下子抱住了宋一程的脖子。
“那原谅东澄了吗?”宋一程侧过来在尉晨舒的耳边说。
“哼……勉为其难!”眼角展现的微笑像弯弯的月牙悬挂着,“其实……一程哥是为了尉东澄那家伙特地来找我的吧!”
宋一程踌躇了一下,没想到被尉晨舒一点就破,不过他就像是他们俩兄妹之间的枢纽,两个人有什么矛盾总是找他来解决,其实想不猜到都难,宋一程捋捋下巴,宠溺地看着尉晨舒:“确实如此。”
“尉东澄那家伙到底给了一程哥什么好处,怎么每次都帮那坏家伙出头呢!”尉晨舒不解地说。
宋一程捏捏尉晨舒的鼻子,故作深沉地说:“这可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嗯?”这个答案真让尉晨舒汗颜,不耐烦地说,“反正,我觉得尉东澄那家伙一点都没有诚意,下次就算是一程哥出面,我也不会卖你面子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宋一程忍不住笑了:“连我也没有面子了?”
“除非你向我证明一下,你和尉东澄那家伙不是一伙的!”尉晨舒狡猾地下了一个套,知道宋一程一定会跳下去。
结果,宋一程还真的好奇了:“怎样证明?”
“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尉晨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是闵会娴没有填写完整的兼职员工的资料登记表。
宋一程接过来一看:“你想去找这个人?”
尉晨舒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这次换成宋一程困惑了,尉晨舒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也不至于对这种小事如此执着。
“秘密!想知道的话,一程哥就陪着我一起去吧!”尉晨舒挽着宋一程的手臂,“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宋一程说:“晨舒,招人可不是开玩笑,我想听听你那么做的理由。”
理由……尉晨舒眨眨眼睛看着宋一程,非要理由的话,她也说不上来。是亲切吗?看一眼就觉得令人舒心的女生,仿佛冥冥之中有如丝般看不见、摸不着的关联。然而,这种感觉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那么,她只能用老方法了——拽着宋一程的胳膊撒娇道:“哎呀,一程哥,你就答应我嘛!相信我的眼光,好不好?一次,一次,就一次?”
宋一程看看时间还不晚,宠溺地点头默许了,任由尉晨舒亲热地挽着手,两人亲密得好像相恋已久的恋人,携着手越过人来人往的斑马线,穿到街道的另一头。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一侧等车,宋一程摊开纸张之后又认真看了一遍,看着几乎空白的纸页摇了摇头,对尉晨舒说:“怎么找?”
纸张上面只写了姓名和学校,剩下的全部留空。都怪当时留下的信息太少,现在就相当于大海捞针啊!
“学校!”尉晨舒肯定地说,然后又跟宋一程说了自己为了找到那时候闵会娴的联系号码特地查了电话清单,但是打过去的却是一个公用电话。
“为什么一定要找她呢?”宋一程没想明白,虽然尉晨舒认定的事情总是会尽全力去实现,但是像这次这样莫名其妙地一定要找到一个陌生人的情况,确实没有。
“感觉!”尉晨舒吃了一口酥皮蛋糕,口齿不清地说。
“感觉?”
“嗯!我感觉这是一个很适合待在果味浓的女生,而且我们可能可以成为朋友哟!”尉晨舒自信满满地说。
可她没有说,有时候相信感觉就和相信命运一样,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走出不同的人生。换成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只要相信感觉,就能写出另一个人的故事。
决定寻找的地点之后,两个人走出咖啡店,站在路旁等出租车,停下了好几辆,但是一听到“贯贫中学”那几个字之后,都以各种理由推托掉。
“司机大叔,这是怎么回事啊?”尉晨舒不信邪,强行坐进了一辆想要脱逃的出租车,“为什么就是不去贯贫中学啊?”
大叔为难地摆摆手,说:“那里乱七八糟的,车子开进去的时候是干干净净的,等到出来就满满一层灰了。”
“还有这样的地方?”
“嗯,和一个垃圾场建在一起的学校,除了这个中学,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尉晨舒与宋一程面面相觑,虽然尉晨舒对“钱”这东西没概念,花钱向来大手大脚,但是作为一个富裕家庭的大小姐来说,她从小就知道用“钱”可以办很多事情,于是,毫不客气地从鼓鼓的钱包里抽出了几张大钞,塞到了司机大叔的手里,加了一句:“给您洗车,请带我们去吧!”
一开始只是尉晨舒的执着,但是被司机大叔那么一说,就连宋一程也觉得好奇了。就好像生活在云端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居住在河流下游随时会被洪水淹没房子的难堪。
司机大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启动了引擎。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充满好奇与期待的话,但是当贯贫中学真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他们两个都傻眼了。
“你们保重啊!”司机大叔留下这句话之后,就飞快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站在空旷的地面上,一阵风吹来,再唯美的画面都会被毁掉。尉晨舒蒙住鼻子,她真受不了风中那奇怪的味道,确切来说,当风开始吹的时候,苍蝇也开始飞舞,风吹到哪里,苍蝇就飞到了哪里。
“啊!好恶心!”尉晨舒用空余的那双手朝着空气挥了挥,奋力地驱赶着她身边肮脏的苍蝇。
“想不到真的有这样的学校……”宋一程环顾着四周,用那种发现了绝世古墓的语气形容着周围的环境。
“这样的学校能上学吗?上课的时候,闻到垃圾的味道应该是家常便饭吧……”说完这句话之后,尉晨舒差点将下午茶吃下的东西全部都呕出来,她真想不到闵会娴会在这样的一个学校就读,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有一股同情心油然而生。
那么,到底要不要进去找她?要面对实质问题的时候,尉晨舒觉得支撑着全身的双脚有些莫名地沉重起来,侧过脸,想问问宋一程下一步该怎么样,却发现他竟然已经朝着校门走去了……就算屏住呼吸,也能想象到恶臭如同潮水般涌入敏感的嗅觉,只要人们有小小的松懈,都可能被那侵入鼻孔的味道给熏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