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选修课上,爷爷突然给林默白打了电话,即使手机早已调为震动,但在静谧的教室里,手机在木质课桌上震动的声音仍然显得十分突兀。
下一秒,林默白手忙脚乱地把它掐断,同时切断了以她为焦点的一米之内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略感尴尬之际,林默白手中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的仍是爷爷的手机号码。这一次,林默白马上接了起来,在对方还未开口之前,特意压低的声音已经道出了口:“爷爷,我在上课呢,等下我再给你回电……”
随后,尽管爷爷爽快地挂了电话,可林默白却再也无心专注在课堂之上了。
爷爷一向都很少主动给她致电,而每次主动致电给她,都必定有要事交代。如此想着,林默白禁不住就胡乱揣测起这通电话的“要事”到底是何事。
一下课,林默白立刻掏出手机,给爷爷回了电话。
“爷爷,您找我有事吗?”
“丫头啊,你上完课了?”
“嗯,刚下课呢。”
“哦哦,那这会儿说话方便吗?”
“方便的,爷爷,您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也算是重要的事。是这样的,刚刚呢,我在丁爷爷家跟他聊起过几天他八十一大寿的事。丫头啊,你也知道,你丁爷爷大寿的时间是这个星期天,所以,到时你就跟我一同去给他祝寿,知道不?”
“啊?”闻言,林默白瞬间怔住了,舌头几乎绕不过来,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此次丁爷爷的寿宴办得十分隆重,别说亲戚,就连所有相熟的邻里都邀请了。因自家爷爷与丁爷爷感情甚好,所以也在受邀名单里,而林默白本是打算一如往年般,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托付给爷爷,让他参加寿宴时一同送过去以表心意。
可如今,爷爷却开口要她一同参加寿宴。
想着,她禁不住就皱起了眉头。
电话那端的爷爷已经从她的语气词里听出了错愕之意,紧接着道:“这事是你丁爷爷亲口跟我说的,他说好久没见你了,希望你可以一起参加。”
“爷爷,我……”林默白苦着脸,极为伤脑筋地按了按太阳穴,斟酌着该用什么合适的词来婉拒爷爷,可大脑快速翻转了好几圈之后,仍是无措地选择放弃。
“丫头,丁爷爷是长辈,长辈都开口让你去了,你还摆架子不成?”
“不是的,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听此,林默白愣了半秒,随之摇摇头立即慌张否认。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你丁爷爷亲自过来请你吗?”
“爷爷,我没有这意思,我就是……就是……就是怕……”
“丫头啊,爷爷知道你担心什么,我跟你妈妈说了这事了,她一开始也不太赞成让你去,就怕你到时会听到什么闲言闲语,觉得难受。可是,你想想,你丁爷爷看着你长大,对你也是十分宠爱,这次他亲口点名邀请你,你怎么可以不给他这个面子呢?”一想起适才与丁爷爷的倾谈,林爷爷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是冥冥中注定的,但也只有他们这群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才能看得清明看得透彻。
“可是,我去的话,会让……他们不高兴的。”林默白蹙着眉,紧张地掰弄着手指,隐晦地把心中最为担心的事道出。
“怎么着,敢情我孙女是猴子去戏耍逗人乐的?还得去管别人高不高兴开不开心乐不乐?”
“爷爷……”未料及自家爷爷这番回复,林默白有些反应不过来,又有些哭笑不得。
“丫头啊,你每年都牢记你丁爷爷的生日,还贴心地给他送上礼物和祝福,怎么就不敢像以前那样亲自给他祝寿呢?他可盼着和你见面呢!”
“我……我至少要顾及一下丁叔叔丁阿姨的……”虽有过一霎的玩笑,但过后林默白依旧掩不住担忧。
“那你就不顾及你丁爷爷的心情了?”仿佛对于劝说的方式有些不耐烦了,爷爷抛过去一句反问后,也不等林默白反应,就直接给她下命令,“就这么说定了,你丁爷爷的寿宴订在家里附近的鹏园大酒楼,记得不,你们以前老爱在那附近玩耍的那家。下午五点开始入席,到时要么你就回一趟家跟我一起去,要么就直接去酒楼,明白不?”
“啊?好吧,我明白。”像是认命了一般,林默白明显拗不过林爷爷说风就是雨的脾性,无奈地答应下来。
只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之后,林默白的心却积聚起了乌云。
而阴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周日。
大概是害怕面对,所以时间愈是接近,她便愈是忐忑不安。
于是,在一整夜无眠后,林默白早早就起床了。许是精神有些恍惚,爬下床梯时,她一不留神就摔了下去。
“嘭”一声之后,被吓醒的周诗情连忙探出头来,本要关心,但见到林默白那狼狈模样,她不禁就笑了。
“默白,你该不会梦见自己在跳水,然后就……哈哈哈……”
林默白无语,直接抛过去一记白眼后,就起身揉着略带痛意的部位走向衞生间。然而,没走两步,她却再一次摔跤,只因被周诗情的拖鞋绊倒。
再次听到声响,周诗情又探头出来,随即就看见抓住她的床梯的林默白正一脸吃痛地揉着膝盖。
她禁不住又狂笑起来:“默白,你一大早的是要自残吗?哈哈哈!”
林默白咬着牙,郁闷道:“还不是你,拖鞋都不放好。”
“那也是拖鞋的错,不关我事啊。”周诗情嬉笑着,一句话就将过错推给了无辜又不能自辩的拖鞋,但脸上的张狂笑意还是收敛了不少,“你没事吧?一大早就这么失魂落魄的,不是失恋了吧?”
“没有恋过,何来失恋?”林默白叹了一口气,兀自走向了衞生间。
但,下一秒,周诗情的惊呼就随之而来:“没有恋过?什么意思啊?你和何晴空暧昧了这么久,居然还没在一起?他还没告白吗?还是你拒绝了他啊?”
一连串的问题如浪涌般袭来,林默白无语,直接关了门,拒绝作答。
有些问题,哪怕她给了答案,周诗情也未必相信。何况,这不是考试,没有正确的标准答案,怀疑不信亦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如今提起何晴空,她就想到了丁爷爷的寿宴。
到时,他一定会从那些议论里知道那段过去的。
如此想着,她的心就更加忐忑了,于是想要逃避的念头愈加强烈,她甚至想要临阵退缩,干脆玩失踪。
但,当她终于洗漱完毕,爷爷却打来电话,特意嘱咐她不能迟到。爷爷的吩咐,使得林默白只能强迫自己收起逃跑的念头,她知道,若她真的缺席,爷爷一定会非常生气。
于是,不想面对这一切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仿若晚一分钟面对,就能逃过一分钟的非议。
四年前的那场悲剧之后,虽然她早已经习惯了那些满是锐刺的议论,但始终都没办法面对丁智柚父母的怪罪,以及陆宴祺与施絮君的怨恨。如今,虽然是受丁爷爷的邀请参加宴会,可她依旧不安,怕触碰到丁智柚父母的悲伤,怕引起陆宴祺与施絮君反感和厌恶,更怕何晴空知道那段过去后会毫不留情地抛弃自己。
如此胡思乱想着,一直到下午四点,林默白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学校。
一路上,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中,脑子里更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难堪画面。直至抵达酒楼门口,那些画面才突然被大片大片的空白吞噬。
林默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仍是无法平静。
惊慌又无措,此时的她一心只想逃跑,但双脚似乎不听心的使唤,只因着满脑子的回忆而迈步往前。
那些回忆里,每一帧都有着丁智柚的笑容,其中最清晰的画面便是,她们一起向丁爷爷祝寿的场景。自林默白学会走路之后,每次丁爷爷寿宴,她都必定会和丁智柚一起向丁爷爷祝寿。每一次,她们都会穿一样的衣服,每次都牵着手,一起拿着礼物,一起说出祝福的话语。林默白还记得,那时候大家都说她和丁智柚简直就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看久了甚至觉得五官都变得相似,都是大眼睛,笑起来都有梨涡盘在嘴角。
可,曾经的形影不离,最终却只剩下她一人。
眼泪忽然就迷糊了视线,林默白连忙深呼吸,将意欲夺眶而出的热泪逼了回去。
恍惚后,待意识回到了现实,林默白已经进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