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声中,内侍又抬起銮驾默默地走了。又过了一个时辰,前面土坡上突然露出一个黑发披散的脑袋,随行的随州知州吓了一跳。皇帝銮驾要经过的所有路段都已经清理封锁,这人是哪里来的?侍衞们立即散开,将兵刃擎在手中。待看清了那张满是泥灰的脸,又齐齐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是那个孩子,他竟然又一次追上来拦在路边。銮驾虽然走得不算快,但官道是笔直的,好走又不绕路,要想赶在銮驾前面可不容易,可以想象这个孩子在山路上,如何拼了命地猛跑攀爬。
男孩儿似乎用尽了力气,汗水淋漓,趴在土堆上衝着銮驾大叫起来,“皇上,您不答应,我就死在这裏,我宁死也不愿意做个男人的玩物。皇上,到时候无论有多少人称颂,也总有一缕幽魂记得,您不能算仁义之君!”
青瞳怒起来,喝道:“让他死!”她不能逼,她最恨有人逼她。仁义?哼,青瞳以前的封号是大义公主,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恨别人在她面前提这个“义”字,该怎么做她自己清楚,不需要任何人教。
姚有德同情地看了男孩儿一眼,挥手让内侍起驾,一队队侍衞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那男孩儿绝望极了,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喊:“登基的时候,皇上昭告天下,要还百姓安居乐业。您说您答应了一个人,一定要还大苑的百姓安居乐业,您说的话难道就不算了吗?刚刚您还在晋王面前说了,要让大苑的百姓,只要努力就能安居乐业。我不奢求安居乐业,我只想象个人一样活着罢了,怎么就不行?我知道我卑贱,可那也是你们这些有权有钱的人逼的,我不是天生就想卑贱。不管您答应了谁,可是天知道您说话不算数,您说话不算数——”
这一声浑然不似人能发出来的那般大,走得已经远远的人全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小小的身子里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然而这破釜沉舟、声嘶力竭的一声喊完,他的声音骤然嘶哑,却是用力太过,声带撕裂,嘴裏流出血来。他仍然拼着最后的力气,用残破不堪的声音嘶叫:“难道我就不是大苑的百姓吗?难道我就不是您的子民吗?”
说罢,他从土坡上猛然跳了下来,木桩子一样咚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折断的声响。那男孩儿吐出一口血来,微微抬头,死死地盯着銮驾。刚刚侍衞只是捏了他一下,他就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如今摔断了骨头,他竟然哼都没哼一声。
“停下!”青瞳猛然在銮驾底上踢了一下,抬轿的六十四个内侍不愧是训练有素,这么事出突然,他们居然仍能整齐划一地停住脚步,没有让銮驾晃动过烈。
一个侍衞上前查看那男孩儿的伤势,回来禀报,“内腑受了震荡,外伤严重,却不致命。”战场上的死人青瞳见多了,她看这男孩儿的伤势也不会致命,不过看那执拗的眼神,青瞳毫不怀疑他还能再跳一次。
青瞳用手摩挲着窗子沉思,终于开口道:“带他来,传旨晋王,这个孩子朕要了,那母珠、红绡也一并要了吧。”想了想,不由暗自摇头,晋王会不会非议,说得慷慨激昂,到底还是收了他的三宝。沉吟了一下又道,“晋王长子袭王爵,次子晋封晋阳侯,食邑三千。”
姚有德答应一声,暗暗伸了伸舌头,这个孩子的身价可算得上价值连城了。
片刻后那男孩儿被带了过来,他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手臂弯折,显然是摔断了,一张雪白的脸疼得更是毫无血色,但是也就愈加美得让人生怜,青瞳暗叹: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不是妖精是什么?她温和开口,“你和朕回宫,朕请个师傅教你读书,以后看你能做什么吧。”
男孩儿大喜,艰难地跪下磕头,道:“谢皇上,谢谢皇上!”他的嗓音粗劣难听,自己也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眼泪就流下来了。
青瞳道:“怎么刚才没哭,现在倒哭了?”
男孩儿仓皇地抬起头,道:“奴婢、奴婢的嗓子……怎么了?皇上,您千万别嫌弃奴婢,应该会好的、会好的。”他用力咳嗽,清着嗓子,血沫子就一点点喷出来,声音也丝毫不见好转。
“好了!”青瞳制止他,“朕要你,不是因为你歌唱得好、人长得好,不然你跟着朕和跟着别人又有什么区别?你记住,你想象个男人一样活着,那么从现在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个男人。你尚年幼,还没有开始变声,你的嗓子未必不能恢复。即便从此不能唱歌了又如何?别说你只是哑了嗓子,就算全哑了,也不耽误你变成一个伟男子、大丈夫。我朝的相国萧瑟便是瘸腿之人。”
男孩儿脸上流着泪水,然而脸庞却泛出晶莹的光,他用他破了的声带极大声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