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1 / 2)

若是爱已成伤 靡宝 2239 字 8个月前

长安沦陷后,我们被禁足在家里,在压抑忐忑中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

秋天的长安清冷衰败,灰色的云长长铺在天空中,孤雁悲鸣着在头顶盘旋不去。沦落的京都仿佛一面逶迤在地里的旗帜,曾经的绚丽和辉煌都被泥水覆盖,失色。而失去约束的亡灵和妖魔肆虐横行,疾病和恐慌迅速蔓延。

我守在家里,动用我生疏懵懂的法力,竭尽全力保护家人不受外界的骚扰。可还是抵挡不住满城的血腥和罪恶堕落带来的恶臭透了进来,让我无法呼吸。

城里正在经历一场大清洗。安禄山将凡是跟随皇上避难的官员的留守家人统统屠杀殆尽,还不尽兴,又将霍国长公主和王妃、驸马挖心祭他的儿子安庆宗。种种暴行,闻所未闻,惨烈空前。

而那些朝臣宫女,一律被押解往洛阳。我们家之所以能安稳地呆在家中,全因为多年前我爹为使节时,同安禄山有过一段交情。

没有预兆的,许多士兵闯进了家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胡人笑着走了进来。

我和下人躲在厅堂角落一个小小的隔间里,听到那个人用高傲的语气对爹说:“沈老弟,别来无恙啊。”

爹镇定冷漠地说:“本官不与逆贼语。”

我听到了刀拔出鞘的声音,那个男人说:“慢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禄山说:“沈老弟,你这性子果真十年如一日。我喜欢,直爽,硬气,像我们胡人!”

爹干脆别过身去不看他。

安禄山说自己的:“唉,今日离我们当年篝火边饮酒畅谈,都过去十年了吧。你没变啊。”

爹忍不住说:“可是你变了。”

安禄山笑:“变则通,这道理还是老弟你教我的。”

爹气得咆哮:“践踏我江山,屠杀我百姓。你由人变做畜生了!”

安禄山身旁的人冲上来,拔刀就要朝爹砍去。我惊骇,张口就要叫,奶妈一把捂住我的嘴。

好在安禄山又阻止了下人。

他的耐心也快没了:“沈老弟好硬的骨气啊。当初就把我送你的牡丹给退了回去。”

我心一惊。阿紫?

“不过你可知道?我送出去的东西,可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沈老弟看不起,那么那个东西就一文不值。”

我惊骇,他们把阿紫怎么了?

安禄山的一个属下为我解答:“靖安王府前阵子被一把火烧了,沈大人可知道?”

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们……居然……”

我只觉一阵冰凉自脚下往上涌来。阿紫,天真活泼,热情娇艳的阿紫。我的眼睛一阵火辣辣。

一个文士的笑声震动着我的耳膜,“沈大人,你是聪明人。皇帝都已经不要你们这些做官的,自己先跑了。现在杨国舅和贵妃也都已经在马嵬做了鬼,你们还死守在长安里,为他尽什么忠啊?”

爹只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声:“呸!”

外面一下陷入恐怖的寂静之中。

几乎像过了一辈子,我听到安禄山说:“沈老弟,我同你投缘,你当年亦教导我颇多,我才有今天。你若从了我,以后什么荣华富贵没有,总比这清贫的御使强。你即使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夫人和女儿想想吧。”

他们走了。

我一身冷汗地从隔间里跑了出来,“爹,他们要你做什么?”

爹疲惫地坐下,“京中不少官员,都屈从了安禄山,做了伪官。”

爹断然是不会屈从的。

我问:“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不达目的,还会找上门来的。”

爹摇头,一脸沧桑憔悴:“让我想想,想我想想。”

那夜,他书房的灯光通宵未熄。我每隔半个时辰就去看他一下,隔着院子里的青竹,总见那个佝偻的身影印在窗户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似乎要把地板磨穿。

爹老了。为了大唐,为了这个家,他迅速耗尽了精力。我满心焦急,可是也没办法为他分担一二。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服侍娘吃药,管家焦急地跑进来。我直觉不妙,立刻使了个眼色。管家识趣地闭上嘴。

我带着他走了出去。管家抹一把汗,对我说:“二小姐,老爷不肯吃东西。”

“怎么了?”我还没反应过来。

管家愁苦地说:“老爷说,他不会再吃东西了。”

我脚一软,跌坐在花坛边。

爹,这就是你想出的法子?

我能做什么?捧着饭菜,跪在书房门前。

爹无奈又怜惜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阿眉,你回去吧。”

我说:“爹,你同我保证过,会保我和娘的平安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母女在这豺狼窝里,怎么生存?”

爹一声长叹:“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要忠于国,必然要辜负你们母女。你放心,我死后,安禄山便不会再为难沈家。你就带着你娘回四川老家吧。”

我伏在地上哭了起来。爹语气里的决绝一如我的预料,却也是我最最不愿意接受的现实。黑沉沉的天与地似乎就这样把我包合起来,死寂的绝望化做阴寒蔓延上我每一根神经。

我在外面哭,爹在裏面叹气。我哭得累了,依旧跪着不走。他有他的忠,我有我的孝。

这样一天一夜过去,天亮时,我疲惫起身,梳洗一番,如往常一样服侍娘起床进药。

娘若有所思,忽然问我:“你爹呢?”

我心裏一惊,说:“爹在书房,张伯在伺候着。”

娘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说:“好孩子,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然小晗回来见你这样,不知道多心疼。”

我凄凉地笑:“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会回来的。”娘握着我的手,我们的手同样冰凉,“他许了诺,就一定会回来的。”

这样一日复一日地过去,爹已经非常虚弱。我们扶他躺在床上。老仆人忧心地掉眼泪,我却哭不出来了。这事全家都瞒着娘,就怕她身体弱受不了刺|激。

我在爹的榻边做帐,把家里现在一笔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爹忽然说:“我死后,简单埋了就是。”

我含泪笑:“爹你放心,薛晗不会嫌弃我嫁妆少。”

爹翻身朝裏面,低声说:“我最放心不下你。你千万要小心,别让他们知道你的能力。胡人忌讳中原的怪力乱神,会加害于你的。”

第四日,爹已经半昏迷了。安禄山得知了他的消息,派了人上门来。

我接待的来人。没有茶水,也没请他入座,只简单说:“家父心意已决,诸位无需多言了。”

那人讥讽冷笑:“一家人都不识好歹。”

我怒从心中生,忽来一阵阴风灌吹厅堂,吹得我发丝飞扬。那人也被吓住,慌张四望。就要失控时,我终于控制住了情绪,叫下人将他撵了出去。

那夜有雨,寒气从门窗的缝隙灌进房里。我麻木地坐在床边,爹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嗅到了死亡气息的小妖异灵正蠢蠢欲动,有大胆的,趁我不注意间爬到爹的身上,张开吸食|精气的嘴。我狠辣出手,一掌将它们击得粉碎,受了惊的小妖立刻四下逃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