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的夏日里,酷暑总是和台风连在一起,仿佛一对可怜的难兄难弟,怎么都无法分开,昨天还在肆虐的狂风中痛苦挣扎的树木,今天就已经在经受烈日的煎熬,十几个钟头前苍翠欲滴的叶子很快就蒙上一层淡淡的灰尘,并且打起卷来;柏油的路面几乎就要被晒化了,连上面的空气也变得滚烫起来,似乎用根火柴都能点着;行人在街道两旁的榕树和芒果树下快步走过,不时停下来擦拭额头细密的汗水,时髦的年轻人则用巴拿马草帽和轻巧的阳伞抵御毒辣的日头,卖冰棍和酸梅汤的小贩站在路旁,不停地用极具诱惑的声音高声叫卖。
孙百里和杜周南快步走上一家茶馆的楼梯,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刘汉忠率领五名便衣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坐定之后,杜周南摘下头顶的草帽,用手帕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低声抱怨道:“都是你,非要搞什么微服私访,插点没把我热死!”然后问道:“跑了半天,有什么收获?”
孙百里笑嘻嘻地说道:“收获还是很大的!我发现福州的物价还算稳定,市民上物资供应也比较充足,看来战争对这裏的影响并不是很严重。”言辞之间不经意地显出些许得意的神色。
杜周南轻蔑地“哼”了一声,轻声说道:“和上个月相比,每公斤大米的价格上涨了两分钱,每公斤盐巴的价格则上涨了差不多一毛钱,你还说物价稳定!”接着教训孙百里道:“你以为这样随便出来走走看看,就能够了解民生疾苦了?经济是门非常专业的学问,像这种钦差大臣式的调查是了解不到实际情况的,只有经过长时间的,大量数据的统计对比,才能够得出正确的结论。”作为一个经济专家,杜周南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孙百里这种心血来潮的调查。
孙百里看了看不停地煽动草帽的杜周南,笑嘻嘻地说道:“我认为,按照福建民众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应付这种程度的价格上涨,再者,根据经济学理论,适当的价格波动是非常自然的,也是符合经济规律的,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特意加上了经济学的术语,可是却忘了自己面前的是一位相当专业的经济学家。
“看不出来,你对经济学还有些研究啊!”杜周南语带讽刺地说道:“两分钱和一毛钱相对于居民的收入是算不了什么,可是你知道与去年同时期相比,米价和盐价分别上涨了多少吗——百分之三十!而福建的工人工资却只增长了不到百分之五!”说到这裏,他狠狠地瞪了孙百里一眼。
孙百里吃惊地问道:“怎么会这样呢?福建的工商业一直都发展的不错,随着直接控制地区的拓展,产品的市场也相应扩大,企业规模和利润提高了,工人的收入也自然增加了;广州沦陷之后,福建变成大后方物资进出的主要通道,海关税收的增加也是个不小的数目;我们派在大后方的办事处一直在收购特种矿产,出口美国,也是很大的收入,另外,假钞应该也赚了不少钱吧,怎么会没有钱给工人涨工资呢?”
杜周南苦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和实际情况相差无几,但是却忽视了日军封锁沿海的影响。”
孙百里反问道:“咱们自己的轮船不是有很多都是在第三国注册的吗,日军又没有占领沿海港口,对这些船只没有什么影响啊!”
杜周南解释道:“在广州沦陷以前,我们自己的船队还勉强能够满足物资进出的需求,但是随着广州陷落和日军封锁沿海行动的开始,通过福建的物资急剧增加,远远超出了船队的运输能力,而美国、英国惧怕得罪日本,不同意我们继续在它们国内注册船只,迫使我们只能委托国外的船务公司来运输货物和人员,成本相应增加很多,消耗掉相当一部份企业利润;海关的税收和其他几项收入虽然增加了,但是却远远不能弥补战争的消耗,而政府为了补上这个缺口,必须不断提高税收,这样一来,企业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增加工资?”接着他埋怨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怎么能够体谅到后方的难处!”
孙百里连忙问道:“现在民众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非常艰难?”
杜周南回答道:“目前倒还是没有出现这种局面,但是以后就很难说了!咱们现在控制的地区全部加起来了也不过三个省,两千多万人口,可是却要支持数十万军队作战,难度可想而知!”
孙百里想了想,问道:“如果这样的话,要支持两百万军队的国民政府岂不是更加艰难?”
杜周南面容凝重地回答道:“根据省政府驻重庆办事处和犹太商人们传递回来的消息,在过去的五个月内,四川的米价已经上涨了一倍,并且大部分地方是有价无市,很多地方甚至发生了聚众抢粮的事情!国民政府连民众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你说问题有多严重!如果不是有海外华侨的巨额捐款支援的话,可能连军队的吃饭都成问题!”
孙百里感到非常奇怪:“四川自古就被称为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历来是有名的粮仓,怎么可能闹粮荒呢?会不会是一些奸商勾结政府高官,故意囤积粮食,牟取暴利?”
杜周南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孙百里,说道:“我们的委员长和你的看法是惊人的一致!他先是命令成都行辕主任兼省书秘书长贺国光和川康绥署主任邓锡侯采取强硬手段查禁打击囤积的商人,接着又在省政府设立物价平准处,采取强硬手段取缔囤积居奇,推行平价购销,最后又令省粮食管理委员会普查全川粮食,以便摸清具体数量,以此来打击不法粮商,并规定所有粮商,凡存谷三十市石以上者,除保留二成待必要时由政府平价收购外,其余的限令在四个月内将粮全部出售给市民。”
孙百里从杜周南的话里已经揣摩到了结果,随口问道:“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