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川之后,随着不断有小路汇集过来,公路逐渐变得宽阔起来,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原本十分密集的军人的身影则被大群脑袋上裹着头巾、身后背着长长竹篓的农民取而代之,参政员们这才感受到大后方的气息。但是,没过多久,道路中间和两旁开始出现炸弹爆炸的痕迹,许多地方都铺着簇新的浮土,显然刚刚才填平的,下面当然是巨大的弹坑;沿途经过的几个县城都有被轰炸的痕迹,严重的地方几乎超过一半的民房被夷为平地,以至于城里城外满是茅草搭建的简易房屋;田野裏面有很多崭新的坟茔,无声地控诉着日军的暴行。
就在车队即将抵达重庆市区的时候,路旁高坡上的防空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行人立即停止前行,向路边的树林裏面狂奔而去,各种车辆也争先恐后地驰离公路,寻找隐蔽的藏身之处,反应速度之快,连训练有素的军队都比不上。两分钟之后,四架日军轰炸机从正东方向呼啸而来,距离地面的高度只有三四百米,根本就没有担心遭到地面防空炮火的打击,气焰及其嚣张,此时,空旷的道路上只剩下两辆独轮车和七八个背篓。大约是在这裏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目标,轰炸机在道路上面来回盘旋了两次之后,就直接向市区飞去,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防空火炮的射击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十几分钟之后,日军轰炸机在丢光了炸弹,肆无忌惮地打完携带的全部机枪子弹之后,大摇大摆地原路返回,重庆上空的防空警报这才得以解除。让孙百里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他们重新把车开到公路上的时候,赫然发现道路上面已经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四处躲藏的人们居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又跑了回来!显然,大后方的民众已经适应了日军的狂轰滥炸,摸索出一套生存的办法来。
孙百里的车队刚刚来到重庆市区的东郊,福建省政府驻重庆办事处主任李黎洲就带着几名办事员迎了过来,寒暄之后,随即引导着车队穿越市区,前往城西的临时寓所。
李黎洲头戴黑呢礼帽,身穿绸布长衫,脚上穿着一双黑漆皮鞋,衣着干净得体;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乌黑的眉毛下面有一双同样乌黑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悠远,显得精明而睿智。上车之后,他就坐在孙百里的旁边,把道路两旁出现的地点逐一介绍给大家,并不时穿插些传说典故,显然对重庆非常熟悉。
前行了千余米之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大部分已经衣不蔽体,面有菜色,除了手中的碗筷之外,似乎没有其它的物品,他们不断从山坡上面的竹棚裏面涌出来,在道路上汇集成浩浩荡荡的队伍,争先恐后地向远处拥挤过去。
注意到孙百里脸上的疑惑,李黎洲马上解释道:“这些是从陕西、湖北、河南等沦陷区逃难过来民众,现在是到粥场吃饭去。”
孙百里问道:“这裏的民众差不多有好几千人,政府怎么不想办法妥善安置?这样天天排队领粥不是长久之计呀!”
李黎洲苦笑着回答道:“我们看到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政府总共在市区设立八个这样的粥场,每天靠领粥维持生活的民众总数在四万人左右,而去年夏天的时候,一度达到十几万人之多!后来,省政府成立垦务委员会,专门负责将来川难民统筹安排到指定地方垦荒屯田,生产自给。委员会在四川划定两大垦殖区:第一区,雷波、马边、屏山、峨边、犍为、凉山;第二区:松潘、理番、栾功、清化、汶川,两区共开垦土地二十余万亩,收留难民数万人。然后又在成都、重庆、合川等地开办赈济工厂若干座,将四川各县收容的难民中有工作能力的选择入厂工作。尽管如此,随着日军的步步紧逼,不断有民众逃到大后方来,所以这裏的难民数目一直居高不下!”
杜周南轻声说道:“如此看来,日本人只要把占领区内的民众全部驱赶到国统区内,光是粮食问题就能把政府压垮,连仗都不用打了!”
听了他们两个人的话,参政员们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孙百里点了点头,说道:“这在军事上叫做‘为渊驱鱼’,古代打仗就经常使用这种谋略,迫使对方不战自溃。不过,日本人是想利用中国的人力物力来满足其称霸世界的梦想,短时间内还不会用这招。”
这时候,车队经过一个学校的操场,从车窗望过去,就看见围墙裏面满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有好几千人,在人群的正面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台子,上面摆放着几排桌子,十几个年轻学生正在忙碌地放置茶具;高台的上面是一条十几米长的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献金大会’,两侧的对联上面写着‘不做亡国奴,献金救国家’。
李黎洲没等孙百里开口询问,直接介绍道:“国民政府因为要维持几百万军队的军费,经济上的压力相当大,担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的冯玉祥老将军就主动组织的‘国民节约献金救国运动总会’,利用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号召民众捐款救助国家。今天是重庆商会代表进行现场献金的日子,估计冯老将军会亲自参加的。”
孙百里对冯玉祥将军的为人和气度非常钦佩,但是却无缘相见,当即决定参加这个献金大会,看看老将军的風采。
车队靠路边停下之后,孙百里、杜周南和杨英杰换上便服,与福建省的参政员们一起悄悄下车,在十几名警衞的保护下进入会场,为了不引起注意,罗思柴尔德留在车上,警衞们也都换下了军服。
孙百里等人刚刚在会场前面站定,就看到二十多名商人打扮的人从旁边拾阶而上,坐在桌子后面,紧接着,一位体魄伟岸的老军人,身着洗得泛白的棉布军装,从台子后面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前,操场上面顿时响起了他洪亮的声音:“同胞们,倭寇说三个星期即可灭亡中国,三个星期之后,又说三个月可以完事,三个月又过去了,他们又说至多半年,一定灭亡中国。现在,中日战争已经打了三年多了,我们还在自己的国土上生存着!这是我们前方几百万将士同敌人拼死战斗的结果!”台下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年轻学生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