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黎明之前(五)(2 / 2)

守卫与雀鸟 初禾初 2008 字 3个月前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红了眼眶,我的妻子,吴羡是我的妻子。

梁津舸赶到的时候,手术依旧在进行,手术室的门关着,好像就这么将裡外世界隔了阴阳。一起被叫来的还有季明瑞相对信任的几个保镖,记者这边采访结束,梁津舸和其他几人便开始清场。

手术时间究竟有多久,季明瑞不知道,他在等待的时间里居然一次都没有看表。手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廊里只有他自己,风从窗子吹进来,他的汗都被蒸发,从皮肤表层透起一种彻骨的冷。

他看见医生跟他摇头。

医生曾经是他们夫妻共同的朋友,在这个领域颇有资历,季明瑞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失控痛哭,但是都没有,他平静地站在那,在医生摇头的动作里,他轻轻点头:“谢谢。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弥留之际,季明瑞看着病床上的人,忽然想到这个词。他在病床边缓缓坐下,吴羡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只有氧气罩里缓慢浮现的白色哈气证明她还活着。季明瑞握住她的手,他很多年没有握过她的手,他不知道她的手握起来是这样瘦骨嶙峋。

“明天的请柬还没发,我想着要是你不来,就不办了。”

季明瑞想起自己每次开会的时候,站在前面口若悬河。可如今他似乎变得词穷,变得一句话也要想很久才能说。心裏总觉得时间不够了,时间不够了该怎么办,他想说的话却一句都没说出来呢。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相亲的饭店富丽堂皇,她坐在他对面,微笑着说“我叫吴羡”。那时候他少年意气,冲她笑,带着几分调侃和不屑:“吴羡,这个名字好啊,无欲无求的。”

“我爸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什么都有,不用去羡慕别人。”

季明瑞的眼泪掉下来,记忆里的吴羡有年轻的一张脸,那张脸跟陈当好的五官融在一起,他恍惚竟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其实是在背叛陈当好。杂糅着愧疚,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爱了,握着她的手,季明瑞喉头哽咽:“吴羡,我对不起你。”

他手下力道重了,吴羡眼皮动了动,似乎醒了过来。人在弥留之际大约都有那么一点不甘心,她看着他,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握在手里,看他的脸上爬满的泪。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她爱的人终于为她也狠狠心碎一次。这一刻吴羡在心裏叹气,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却无比确定,在这一刻,她是这么爱他呀。

这一辈子,她都是这么爱他呀。第一眼见面的时候,他笑着点评她的名字,她就已经那么爱他了。爱到不能占有的时候,便跟他成了敌人,心裏想着,如果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肯看我,站在你的对立面总可以了吧。

还好这一刻她不能说话,不然她肯定心软,心软到想对他那一句“对不起”回复个没关系。季明瑞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眷恋而不舍的闭上眼睛,都说人在将死之时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会回忆起吴羡的一生,回忆他们荒谬的,名存实亡的婚姻。

婚姻的最初他们相敬如宾,从相敬如宾到反目成仇,不过也就是几年光景。这近二十年的婚姻里,他们没有一次同床共枕,没有一次真心的拥抱和牵手。

吴羡这辈子太短太亏,作为一个女人该有的她都没得到,她守着的只是自己那一潭死水的爱情。季明瑞不爱她吗,季明瑞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即将失去她了。

吴羡闭上眼睛,心裏忽而感觉到遗憾。最终,没能帮他把生日准备妥当。每年帮他准备生日其实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因为只有这么一件事,是让她以妻子的身份去做的。她心裏很清楚,过了今天,她在季明瑞心裏的位置就会慢慢被别人取代,或许是陈当好,或许他还会遇见更多的女人。她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她一生都赔在他身上了,总不能连一丁点痕迹都不留。

轻轻地,吴羡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她虚弱地张嘴,眼神望向季明瑞,依旧是平日里的神情。季明瑞站起身,想要听清她说了什么,越是靠近,她的眼神越是冰冷。他的心都跟着真实的痛起来,他跟她道歉,他说吴羡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你原谅我。

靠近氧气罩,他察觉到吴羡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垂死挣扎的鱼。这一次他听清了,他听清了她放慢语速说的每一个字,他的眼睛红起来,却是流不出泪。

她说,季明瑞,我不原谅你,我死都不原谅你。

世人皆知,季明瑞与吴羡是模范夫妻,结婚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都相敬如宾。有人在见到他们的时候会说,季太太想必很爱季先生,四十出头的男人,依旧被照顾的风华正茂。

局外人最是眼睛亮,不说季太太与季先生一定很相爱,而说季太太想必很爱季先生。爱本不是一件羞耻的事,可如果爱的总也不对等,未免叫人沮丧。吴羡的爱可以给世界上的所有人知道,单单不能给季明瑞知道,他会得意,会因拥有了这样的爱而沾沾自喜,她不能成为他往后人生里的慰藉,她要成为他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痛那么一下。

说完这句话,吴羡闭上眼睛,呼吸机安静的运作,心电图平稳。

凌晨一点多,吴羡离世。

这一辈子,她都欠了他一句生日快乐。而往后季明瑞的每一个生日,都将成为她的忌日。呼出最后一口气,吴羡模糊的想,真好啊。

也算是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