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悲痛最容易在贫困家庭中发生。前年,雷恩泽的父亲突然病逝,就让他深切而刻骨地感受到了这种悲痛。当时,郑少华还竭力安慰他,希望他能够重振旗鼓,早日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没想到时隔半年时间,这种切肤的痛楚就会在郑少华的家中上演。
同样是贫寒的家庭,同样是懂事的孩子,同样是早早地就撑起一个家庭,却无法避免人生中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和灾祸。
或许,在天灾人祸面前,人力本来就是十分微弱和渺小的,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即便奋力反抗,有时可能只会迎来更大的不幸和灾难,直至让这些底层的贫困家庭一点点失去任何挣扎和反抗的力量,不得不以一种无比绝望、甚至带有深重宿命色彩的心态来接受惨淡的现实与不公的命运。
当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种无法释怀的巨大悲痛中时,父亲突然打破了沉默,以凝重而沙哑的声音,无力地说道:
“咱们去祭祀你们的妈吧……”
在父亲的嘱咐下,三兄妹这才从一种沉痛的氛围中走了出来,将桌上的一大桌菜夹出来一小碟,作为祭品,装入另外的碗里。随后,全家人提着一篮子的祭品,以及其他的香蜡、纸钱、冥币和鞭炮,搀扶着父亲,缓缓地前往了母亲的坟前。
此时,正直冬季,寒风凛冽,刮得人如同刀割一般,顿时给人一种更加凄冷、更加苍凉的氛围。而且,村里不时还可以听到此起彼伏传来的鞭炮声,让这个落魄而不幸的家庭顿生一种更为悲哀与惆怅的感觉。
全家四人在母亲的坟冢前伫立了好一会儿,悲痛地看着坟冢前茂密的杂草。
近一年的时间里,坟冢周围长满了各种杂草,早已掩盖了堆积起来的泥土。农村里有种传言,坟前的杂草长得越茂盛,说明死去的人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得越幸福。不知道这样的传言是否可信?不过,全家人还是宁愿相信这样的传言是真的,希望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得幸福美满,不用再像在这个世界那样夜以继日的不停操劳,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可以不用再为了子女的书学费而劳累奔波了。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这才让他们开始祭祀。
随后,三兄妹放下篮子里的祭品,将其摆放在坟前。然后,他们点燃香蜡,并排着跪在坟前,开始缓缓地烧着纸钱和冥币,一边往火堆里放,一边回忆着曾经逝去的岁月,回忆着母亲在世时的音容相貌,回忆着母亲对他们的嘘寒问暖和无微不至,回忆着有关母亲的一切,不禁让他们再次泪流满面,心痛不已。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这才把带来的物品全部烧完。
之后,他们便把鞭炮挂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将其点燃。大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鞭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看着鞭炮一点点减少,直至全部掉落在地上,变成一地的碎纸片。在这个过程中,全家人都表情凝重地看着,仿佛这鞭炮声传递的不是一种喜庆的氛围,更像是一种悲伤的情绪。
当鞭炮全部消失殆尽后,兄妹三人人这才搀扶着腿脚不便的父亲,缓缓走下了这片小树林,回到了屋里。然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尽量让自己显得开心,尽量保持一种温馨愉悦的氛围,陪着父亲,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像模像样地吃了一顿团年饭。
可是,大家心里都知道,这顿饭是多么难以下咽啊!甚至比去年的残缺年饭更加令人难以下咽,简直味同爵蜡一般,感受不到一点过年的氛围,感受不到任何年饭的滋味。
过年就是这样,幸福的家庭能体味到无比欣喜、无比开心的喜庆氛围,而不幸的家庭则只能饱受过年所带来的种种凄苦、心酸,甚至是无法缓解的深深痛楚。就像俄国伟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所说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的确如此,过年的时候,一个家庭是幸福还是不幸,一眼便看得出来,是无法刻意掩藏和隐瞒的;即便想藏,也是藏不住的,因为在这个时候,内心总会暴露出不幸,脸上总会流露出悲伤。毕竟大家都在过年,都在享受过年的幸福,都在其乐融融,更加衬托出不幸家庭的不幸,从而在一种比较中凸显出幸福和不幸的强烈差别。
吃完团年饭,接下来的几天,本来是应该比较热闹的,因为在这些天,大家都会走亲访友。可是,在这几天里,郑家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四处串门,而是呆在屋里,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
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就是呆在屋里和屋前,陪伴着父亲,和他聊聊天,和他一起吃吃喝喝,尽量珍惜眼前的亲人,好好孝敬父亲,好好照顾兄弟妹妹,让家人在失去亲人的沉重氛围中尽量感受到一丝愉悦,感受到来自亲人的关怀和体贴,让他们更加相亲相爱,更加团结互助,更加携手共进,更加充满浓浓的亲情,肩并肩一起走向未来艰难而坎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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