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长弓握在手里,商君微微躬身一揖,笑道:“谢啦。”
再看一眼冷冽那容颜尽毁的脸,商君轻叹一声,说道:“以幸罗寞草加泉水敷于伤处,伤口会慢慢溃烂,然后用狼须庚加付幽草每日清洗创面两次,将死去的经络去掉。七天之后用月见草、栀子、黄苓、赤芍、皂刺碾磨成粉,敷于患处,帮助肌肉和皮肤生长,再辅以当归、丹参汤药,能够让你脸上的烧伤好转。治不治,就看你自己了。”他知道的,也仅仅是阮听雨说的这些了。
“后会有期。”商君纵身一跃,跃出数丈之外,别有深意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
龙峡谷出口的山道上,一辆纯黑的马车停在路边,两匹高大健硕的黑马一看就是名贵的品种,车辕均是用最结实昂贵的黄檀制成。马车旁,灰衣男子面色冷峻地注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虽然整个马车毫无奢华的装饰,但是那隐隐呈现出来的大气,让人不免好奇,这马车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御枫。”一道清润的女声自马车里边传来,“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御枫微微躬身,回道:“主子请吩咐。”
只听一声无奈的轻叹响起,布帘被素手缓缓掀开,慕容舒清弯腰从马车里出来。御枫立刻扶住她的胳膊,轻轻一带,将她带下马车。
慕容舒清站定,看着御枫严肃的脸,无奈地笑道:“我是说,问问你的意见,不是命令你。”
御枫默默地点了点头,却不回话。
有时候,慕容舒清对他们的盲从真的有些头疼,没办法,她还是轻声问道:“你觉得商君这人如何?”
御枫想了想,最后据实说道:“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勇有谋。”
评价很高,慕容舒清接着说道:“如果让你在他身边帮他,你可愿意?”商君独自在临风关,没有人帮他,她始终是不太放心。御枫是最好的人选,他对临风关比较熟悉,而且经过龙峡谷一役,御枫对商君应该是信服的,不过这一切,都必须是御枫自己愿意才行。
御枫并没有太过惊讶,主子刚才提到商君时,他就有所察觉了,御枫平静地抱拳回道:“听凭主子差遣。”主子交代下来的事情,没有他反驳的余地。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慕容舒清轻轻摇头,认真地说道:“御枫??我要听的是你的想法。”
御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肯定地回道:“属下??愿意。”
慕容舒清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站在绵延的山道上,看着龙峡谷的方向,继续等待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商君走出龙峡谷的时候,便看见了那抹迎风而立的雪白丽影,早春时节,她依然穿着厚厚的棉袄,坠地的青丝被她编成了长辫,发间没有任何饰物,简单而清雅。并不美艳的脸上,淡淡的笑容,却美得直入人心。
“舒清?”他没说他什么时候会出来,她为什么会在这儿等他呢?为了那句“我会在龙峡谷的这一头等你出来”吗?
慕容舒清迎上去,看着商君血污的衣衫以及受伤的手臂,并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笑道:“上车吧,笑笑还等着你回家呢。”
“家?”商君的心被这个词震了一下,家?他早就已经家破人亡了,哪里还有家。
慕容舒清拉着商君的手跨上马车,看着商君疑惑又隐含悲伤的眼,认真而坚定地说道:“对。你们的新家。”
宽敞的房间里,装饰得非常简单,一面墨丝翠竹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里边只有一张雕工精美的梨花碧玉床,红木杉纹矮柜,外边,进门处摆着紫檀圆桌,靠窗的位置,铺着厚厚的长绒毛毯。房间的角落里,点着两个火炉,即使初春的晚上,也温暖如夏。
此时,慕容舒清只着靛青单衣,靠着软垫,光着脚,舒服地坐在地毯上,墨黑的发丝未绾,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商君坐在舒清身边,换上了干净的素衣,即使是在屋里,他依然紧束着发髻,缠在胸前的布帷,始终不肯卸下来。
商君看着如猫一样蜷在地毯上的女子,他是感激她的,只几天而已,她就帮他和笑笑安排了一个“新家”,简单的木楼,朴素的装饰,却处处透露着她的用心。
慕容舒清半眯着眼睛,轻声说道:“三日后,我就回花都了。”
商君皱眉,“这么快?”与她相处的时光,总能让人心裏得到安定,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我在临风关已经待了快半年,也应该回去了。而且这裏有你,我很放心。那些丝绢和茶叶,本来是要卖给苍月萧家的,现在都交给你去处理了,以后与苍月的生意都由你做主吧。”慕容舒清从身边拿出一个木盒,放到商君面前,笑道,“这裏是五百万两银票,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知会我。”仿佛那里边装的不是五百万两银票,而是一个空盒一般。
商君面色有些凝重地接过木盒,这裏边装的不仅是五百万两银票,还有舒清的信任和自己复雠的希望。
看他如此紧张沉重的样子,慕容舒清起身,从圆桌上拿起两个小壶,递给商君,笑道:“陪我喝一杯吧。”
商君为难地接过酒壶,他要时刻保持清楚,酒,不适合他。
慕容舒清拔开瓶塞,浅酌了一口,才轻声笑道:“放心,御枫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进来,这是我珍藏的桂花酿,你尝一尝。”
商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喝了一口,淡淡的桂花香味,香醇的口感,确实沁人心脾,商君赞道:“很好喝。”不过也只是浅尝了一口,他便将酒瓶放下了。
慕容舒清轻晃着酒壶,让桂花的香味慢慢地散发出来,似有若无地轻叹道:“你若是能放下一些东西,你会发现,还有很多更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你。”他把自己束缚得太紧了,紧得终有一天,会喘不过气来。
“舒清,有些东西,永远放不下,想忘也不能忘,它就像一根芒刺,深深地扎在心窝最深处,无时无刻不在痛,拔不出它,你要我如何坦然地生活。”商君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窗棂上,任惨白的月光洒在身上。第一次,他流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询问舒清,更像是在问自己。
一滴清冷的泪,沿着紧闭的双眸缓缓没入鬓间,慕容舒清握住商君冰冷的手,隐隐地为这个用坚强掩饰心伤的女子感到心疼,不忍地劝道:“芒刺扎得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拔|出|来的,你要让它在你心裏流脓生疮,在你还没有能把它拔|出|来之前,就要了你的命吗?刺终是要拔的,生活也要继续。”
商君沉默不语,慕容舒清也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如他一般将头靠在窗棂上,慕容舒清也缓缓闭上双眸,清浅的声音淡淡地要求道:“你现在是一个生意人,在你还没有足够强大之前,答应我,只做生意,不问政治。”
久久,商君郑重地回道:“我,答应你。”
初春的月华下,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种名为友谊的情感却在二人之间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