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有一些事,是不了了之的。娘娘不必担心。”怎么善后?既不能说出事实,又不能让念瑶顶鼎,还能怎么善后?
“皇上只给了你七天的时间,如果查不出来,可会把你交给和妃处置。”澜嫔紧盯着我,满目狐疑和猜忌:“这件事怎么可能不了了之?”
“娘娘不是已经把结果说出来了。”
“什么?”澜嫔一怔,随即不敢置信的望着我:“难不成你打算把自己交给和妃?你,你不会这么笨吧?不会的,你怎么可能这般善心?”
我没回答,只施礼:“奴婢告退。”
细雨已经停了,下的雪不大,却比往常更冷。
走于清静的小径内,直到一处假山旁,我停下了脚步。
“姑姑。”此时,从假山内走出一宫女来,朝我施了礼。
“找到合适的人了吗?”我轻问。
“是,膳司房的方麽麽,她这几年出宫采办时,收了不少的贿赂,还利用宫中菜源渠道从中收利,这罪已是死罪,奴婢跟她说了,由她出面顶了澜嫔娘娘,姑姑还会善待她的家人。”
我点点头。
“姑姑,大家都很好奇,你的下一个主子会是澜嫔娘娘吗?”宫女问。
“大家怎么会这样想?”我的日子已不长久,就算能活着,也不想在这宫里里待下去,但此时,却不能给这批人一个肯定的答覆。
太后甍逝,但她的势力还是存在的,那些一直效忠她的宫人们都在寻找下一个主,希望以此荣华富贵下去。
“那姑姑有没有想过成为皇上的妃子?”宫女又问。
“什么?”我一愣。
“自太后去逝后,大家能做的事少了,宫里的要职基本都被皇上换了人,大家处境并不好,要是姑姑能成为皇上的妃子,大家就会像以前为太后一样为姑姑做事,姑姑过得好了,大家的处境自然不必忧虑。”宫女小心翼翼的说。
并不意外那些人会这么想,更知道该如何去应对这些人,我说:“有些事议论还早,大家候着静观其变,时间一到,我会拿出主意来。”
“是。”宫女精神一振:“那奴婢先告退了。”
当年的太后养着一批人,几乎都位居要职,而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后宫各处的职位都换了新人。
我无意聚集这些人,无意去利用他们达到什么目的,更无意成为他们的新主,现在我唯一的念想便是孩子。
至于成为那个男人的妃子,呵,这是我想也没想过的事,甚至连丝妄想也没有,唯一想要的便是离开他,远远的,离开这个能让人失去自我的地方。
此时,雨突然密集起来。
落在脸上,沁寒不已。
匆匆出了小径,便瞥见了一抹明黄,就在离我十步之外,傲岸身影,负手站于湖边,帝王的气息,是不敢叫人接近的肃迫,却也隐隐透着落寞与孤独,那是身为帝王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冷眼看着,转身离去。
却不料他身边的贴身侍丛突然唤道:“是谁?”
离去的身子一僵,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奴婢见过皇上。”
尽管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头皮却陈陈发麻,好半响, 他薄凉的声音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若找不出害和妃跌倒的凶手,你该知道是什么结局。”
“不管是怎么样的结局,奴婢知道皇上不会让奴婢死在别人手上。”我平静回应。
“这个时候倒不怕朕了。”怪异的,他的声音里竟没有往常的冰冷。
下鄂被他挑时起一陈冰凉,那是他手的温度,漆黑如墨的视线极为深沉,像是要望进人的灵魂深处,太过深邃使我无法直视,只得垂下眸子。
“看着朕,朕要知道你心裏在想什么?”
我一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随着下鄂的扣紧,不得已,我只得抬眸看他。
“告诉朕,你喜欢朕吗?”说完这话时,他的眸子更为沉黑,看得深了,还能看到一丝矛盾。
喜欢他?心裏下意识的闪过讥讽。
我想,我应该没有将心裏的讥讽,不屑表现在脸上,但他的身子却陡然僵硬,脸瞬间下沉泛上怒色。
我心一凛,压下心中的不安,强迫自己说:“奴,奴婢自然是喜,喜欢皇上的。”
然,随着我说每一个字,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怒炙,越来越犀利。
“傅青华,朕真想现在就杀了你。”刘幕的声音是压抑的愤怒,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他难堪受挫的事。
说完,他放开我,甩袖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轻松了口气,却也觉得今天的刘幕很奇怪。
隔天,阴雨绵绵,天气变得更坏。
我正打算前去景兰宫,就见念瑶气喘吁吁的跑来说:“青华姐,害和妃娘娘跌倒的凶手找到了。”
我一怔:“什么?是谁?”
“是如嫔。澜嫔娘娘站出来指证的。和妃已经命人前去抓如嫔了。”念瑶整个人变得轻松:“那如嫔太可恶了,竟然来诬陷我。还好澜嫔娘娘深明大义。”
“如嫔?”越过念瑶,我快步朝景兰宫走去。
怎么会是如嫔?难道是那些人擅自行动了?
不可能,他们还没有等到我的答覆,断不可能贸然行动。
哪知还没到景兰宫,就与一名慌慌张张跑来的宫女差点相撞,那宫女一见是我,忙施了礼:“见过姑姑。”
“慌慌张张的跑什么?”我微训斥。
“禀姑姑,如嫔跳湖畏罪自尽了。奴婢正要去禀报皇上和和妃娘娘。”宫女说完,快步离开。
事情来得太快,有种措手不及之感。
站在原地,额头抽痛得厉害。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澜嫔所为,因为唯有她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是嫁祸者。
只没想到,为了给自己脱罪,她竟然会害自己的亲姐姐。明明说了能解决,显然她不相信我,更不想对我竟防备至此。
当进到景兰宫里,澜嫔跪在地上悲伤的哭泣,和妃在边上说着:“妹妹快起来,妹妹如此深明大义,是后宫的表率啊。”
上座的刘幕神情莫测,俊美面庞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臣妾有罪,因念着如嫔是亲姐姐,没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指证,这几日,茶饭不思,日夜受良心谴责,又担心姐姐会再害和妃娘娘,臣妾才,才……”澜嫔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一翻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在了我身上,目光各异,心思也各异。
刘幕直视着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目光与澜嫔对上,她眼底没有一丝慌张,是啊,她是我捧上去的,我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说出实情,就算说出来,她怀有龙子,也不会有什么事。
这事就此落幕了吗?
深夜,万籁俱寂。
站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窗外凋落的腊梅,心情异常沉重。
没有想到澜嫔会这般狠心,是这皇后位置的诱惑太大,还是澜嫔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以为看尽宫中变故,看人心应该有些准头,如今看来,是太过自信吗?
若不然,是什么使得澜嫔变化这么大?
更有深深的疑惑,澜嫔真有那样的狠心去杀一个人,还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虽然如嫔常常讥讽于她,虽然澜嫔心存怨气,但相处的那些日子,也没有见到澜嫔有多恨这个姐姐,更何况是下杀手?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可以将孩子托付给她吗?
将外衣脱下放到屏风上,正准备脱下里衣,猛然,我睁大了眼,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的人——刘幕。
“皇,皇上?”我一时不知是先穿衣裳,还是先施礼。
他来这儿做什么?
“傅青华,当年你也是这般帮母后做事的?”刘幕只着了件单薄的锦毛苏缎,眼底不是平常的寒冷,而是阴沉。
“奴婢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我慌忙取下外套穿上。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杀人。”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声音也越来越冰冷:“为了帮澜嫔脱罪,让如嫔做替罪羔羊,还杀人灭口。”
身后是床,我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着他睨下的视线:“这事不是奴婢做的。”
“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刘幕眯起眼俯视,声音越发绝狠:“不过你的如意算盘只怕要打错了,朕就算再怎么宠幸澜嫔,也不会饶了你的命。相反,这些天,朕会更宠你,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看看让你一心想捧上位置的澜嫔又会如何待你?”
后背冷汗直冒,是因为刘幕声音里的阴狠与厌恶,不过,他方才说了能力?为什么他会认为我一个小小奴婢会有这样的能力?
他是否知道什么?
就在我认为刘幕要离开时,他突然低下了头。
身子全身发僵,我瞪大眼望着这张近在眼前的俊美面庞,脑海一片空白,也断了刚刚萌生的疑问。
刘幕在,在吻我?
只是轻轻的一下触碰,下一刻,他突然推开了我,眼底闪过一丝狼狈与厌恶,望着我的目光充满了痛恨,低咒了声:“该死的。”转身离开。
我呆呆站着片刻,然后抓起桌上的绢帕使劲的擦起嘴,脑海里想起的是那天荣王爷亲我的情景,温柔,珍惜,疼爱……那样的美好,更是我珍贵的回忆,在那一刻,只觉得自己也是被人珍惜的,被人温柔善待的。
如今竟被……
“傅青华?”门口传来压抑的愤怒吼声。
绢怕掉落,僵硬的望着站在门口的刘幕,他竟然没有离开。
刘幕寒黑着张脸:“今夜由你侍寝。”
这样的日子连过了十来天,这十天来,皇帝夜夜召我侍寝,不用说,我已然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
春天,万物复苏,争奇斗艳。
御花园内。
澜嫔的身材依然玲珑有致,还看不出有身孕的样子,她边赏着花边说:“青华,皇上这般宠你,你真甘愿一辈子做个不出头的奴才?”
“是。”在和妃摔倒事件之后,对澜嫔,多多少少有了些防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真的能把孩子托付给她吗?
澜嫔明显的不信,但也不再说什么。
此时,宫女在边上说道:“娘娘,和妃娘娘来了。”
望去,果然,和妃在众宫人的拥簇下走来。
一翻行礼后,和妃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又在澜嫔身上溜一圈,嘴角带着笑意,却笑不及眼:“澜嫔妹妹好福气啊,有了青华的帮忙,可说如虎添翼,但不知这翅膀牢不牢靠?”
澜嫔也笑得灿烂:“姐姐说笑了,青华待妹妹亲如姐妹,就像一家人。”说完,她还笑着握过我的手,以示亲密。
我没有拒绝澜嫔的亲密动作,毕竟这个时候,任谁都以为我和澜嫔是一起的,辩解也属无意义。
和妃目光冷了冷,此时,一名宫女过来禀说:“和妃娘娘,柳家小姐过来了。”在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约十五六岁的少女,靓丽中透着婉约之美,她落落大方的站着,宫女禀报过后,盈盈施礼:“臣女柳孜见过二位娘娘。”
“柳姑娘是右相大人的掌上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人称为京都第一才女。”和妃看着柳孜的目光别有深意。
“臣女哪有这般厉害,是大家的厚爱才给了才女之名。”柳孜谦虚的说。
她就是刘荣要娶的女子?心裏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轻松,皆有之吧。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也朝我望来,但在这瞬间,我已然移开了目光。
“我们走吧,荣王爷估计也该到了,”和妃瞥了澜嫔眼,不掩得意:“柳姑娘可是未来的荣王妃。今天皇上特地召了柳姑娘进宫玩,晚上则在本宫宫里用膳。妹妹还不知道吧?”
“原来是未来的荣王妃,方才妹妹还在想这是哪家姑娘,怎么长得这般俏丽。”澜嫔顿时脸上挂满了笑容。
被澜嫔这么一夸,柳孜脸微红,却也不扭捏:“柳孜谢娘娘美赞。”
直到和妃和柳孜走远了,澜嫔脸上才显出略微不快的神情。
“娘娘,和妃现在是宫中最大的妃位,大小事自然是由和妃来管,娘娘现在只要安心养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在旁说,和妃所说的话,无非是在告诉澜嫔宫中她最大,就连荣王爷的事,皇上都交待她在负责。
“知道,就是气不过她得意的样子。”澜嫔眼底的怨恨之情更浓:“幸好这段日子皇上也没去她那里。说回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皇上了。就算皇上宠着你,可你不是说我很像皇上最宠爱的玉妃吗?怎么皇上都不来看我?”
想到这几夜与刘幕的肢体接触,心裏不由得排斥,要是澜嫔能留住他……这么一想,便说:“皇上不去娘娘那里,娘娘却可以去皇上那里,不是吗?”
“你以为我没去过,都被拦回来了。”澜嫔颇恼。
“娘娘也可以引皇上来啊。”
澜嫔一愣,“怎么引?”
“女人都是母以子贵的,可见孩子的重要,要是孩子有什么异样,皇上肯定会来看娘娘,到时就凭娘娘的本事了。”这些话已经说得很白。
澜嫔的目光亮了起来。
她是个聪明的人,一点就通,但凡有争宠之心的妃子,都会举一反三,我相信这一翻话足够让她明白怎样使用手段去得到帝王的宠爱,甚至可以卑鄙至极。
想到先前澜嫔所做所为,我不勉担心自己的这些话会起反作用,可后宫中又有哪个女子不是这般活着?为了得到那个唯一男人的宠爱,也为了过上不被欺主的宫人欺负过上好日子,她们无不想尽办法使尽手段来争取皇帝的注意。
刘幕是懂得这个道理的,说到底,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只希望澜嫔能用以往我所教的留住刘幕,对我来说,不管他去了哪个娘娘的住处,不用我伺寝就行。
傍晚时分,突然下起了雨。
念瑶领着宫人开始在各处掌灯。
我则带着二名宫女整理书房。
“青华姐,听说西戎又来侵犯我朝了。”宫女边整理边说。
西戎是塞外游牧民族,好战,烧杀抢夺,我朝边境深受其害,几百年来,与我朝发生过无数次的战争,我军以胜居多,却也没能将他们彻底消灭。
“皇上应该会派兵去打吧?”另一宫女问。
那宫女摇摇头:“不过我听说荣王爷自请跟随陆将军出战。”陆将军是我朝最为骁勇善战的将军。
我一震,看向那名宫女:“你说什么?”
“我也听别的宫人说的。”
我怔愣着,刘荣要随军出征,是因为我吗?只觉思绪纷乱……
“青华姐,你怎么了?”宫女见我发着呆,关心的问。
我忙摇摇头:“没什么。”
此时,万公公走了进来:“青华姑娘,皇上去景兰宫了,命你随身服侍。”
景兰宫?御花园内和妃的话出现在脑海里‘柳姑娘可是未来的荣王妃。今天皇上特地召了柳姑娘进宫玩,晚上则在本宫宫里用膳。’
刘幕叫我去的意思显而易见。
刘荣肯定也是在的,刘幕叫我去的意思显而易见。
突然间,很恨刘幕,很恨。
细雨如线,淅淅沥沥。天空深处,偶还能见到几个闪雷。
当我进入景兰宫时,正听见交谈着的欢笑声。
所有人像是都没见到我,勿自说笑着,只有柳孜,笑望着我,却又困惑于所有人的反应。
“奴婢见过皇上,荣王爷,和妃娘娘,柳姑娘。”我施完礼,就站于刘幕身后。
刘荣瘦了,清竣的脸上已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就连星眸里的清澈也不在,换上的是一片清冷和落莫。在我站至刘幕身后时,他的身形变得有些僵硬,脸色也微微泛白,却是没朝我看一眼。
刘幕朝我看来,嘴角挂着笑意,目光却万分薄凉:“青华,你与朕还有皇弟一起长大,情份与别的宫女不一样,这位柳孜姑娘就是右相的千金,二个月后就将是荣王妃,你也上来对皇弟说几句祝福的话吧。”
刘幕是故意的。
做的那些还不够吗?
但我却不得不照他说的做,缓缓施礼:“奴婢祝荣王爷和刘孜姑娘百子千孙,幸福相守到老。”
刘孜羞红了满张脸,难掩喜悦。
刘荣的面色越发的苍白,这个时候,他本该说点什么,却是什么也不说。
他不说,我就不能站起来,只得这般半蹲着。
“荣王爷?”刘孜脸上的羞意褪去,换上一脸的担心:“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的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刘幕轻抿着酒杯,冷瞥了我眼,放下酒杯时,竟起来扶起了我,笑着说:“朕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皇弟成亲之后,朕也会纳了青华为妃。”说完,含情脉脉的望着我:“前些日子朕对青华有些误会,可青华依然对朕关怀备至,毫无怨言,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