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级浮屠(2 / 2)

偷天弓 时未寒 6789 字 8个月前

林青依然保持着一贯的镇静,抬头看看天色:“这也无妨,尚有二个时辰便将入夜,我们今晚便去燃起定世宝鼎的火头,多加柴薪,烧它一日一夜。就算机关王的石台造成了,我们最不济也应该能支持到后天,容庄主可先行谴散一些伤员。”

容笑风颌首道:“便是如此吧!我早已备好上等的精煤,连续烧它几个日夜都不成问题。”

将军的人马已完全停止进攻,一部份人修整,一部份人全力建造石台。战场上充满了风雨即来的肃杀。

当下容笑风嘱咐庄兵严守庄门,再派人将伤员转移到后山,耽搁一番后天色已将暗,几个人强按住满心的兴奋,往后山的引兵阁行去。

出了后庄门,地势突然开始变化,重重草浪尽遮掩了奇峰异石,林木插天,直欲破空而去,幽壑中潺溪静淌、山壁间云飞雾绕,美得让人心神欲醉。

几人都是久经战场,虽是明知现在局势对己不利,但一来将军人马损失惨重,二来有直通山脉外的地道可以悄然退兵,所以依然是谈笑用兵,指点美景,一路上侃侃而谈,丝毫不见惊惶。

引兵阁地处一个大山谷中,四处环林,云气缭绕。容笑风笑道:“此处山涧溪流众多,溪水却是环山而行,非是活水,是以草木腐烂于溪边,便常有瘴气萦绕,从外面看仿似仙气氤氲,谁能料到这些全是吸一口便至人于死的剧毒。而待得如此时般月朗星稀的夜晚,瘴气却又散得一丝不见,甚是神奇。”

杜四叹道:“我上次来欲一睹定世宝鼎便是到此为瘴气所迫,再也不敢往前进了。”

林青洒然一笑:“世事往往是如此神奇,若不是有瘴气保护,只怕庄主立庄时便只看到空空一个山谷,哪还会有定世宝鼎的影子。”

容笑风大笑:“正是如此,一饮一啄俱有命定。”

谷口是一个小亭子,远远便望见上书“引兵阁”三个大字,离得近了才发现还有一副对联。

容笑风道:“此处字迹都是巧拙亲手所书,大家可好好看看这副对联,隐有深意。”

众人都不由抬头看去,龙飞凤舞的大字中恍见巧拙执笔疾书的情形,都是不由对巧拙肃然起敬,扼腕长叹。

上联:绝顶攒兵引宫潮,四壁皆清妄偷天

下联:重帘不卷燕市冷,万马齐暗应换日

杜四默然良久:“此联隐含偷天之名,应是巧拙计划已定后才写的。”

杨霜儿道:“看这对联一一对应处,最关键好象就是那个偷天换日了。”

物由心也是喃喃道:“自古名器多是成双成对,莫非还有一把换日弓吗?”

许漠洋心有所悟:“有弓必应有箭,偷天弓绝世神兵,是否还要配上与之相应的换日箭?”

杨霜儿见林青若有所思一语不发,问道:“林叔叔怎么看?”

林青恍然而惊醒般“啊”了一声:“奇怪,我有一种非常难言的感觉,像是一种很特别的感应……”

容笑风淡然一笑:“林兄身为暗器之王,对弓矢类应该是特别有所悟吧!”

众人中除了杜四都不免想到林青在笑望山庄门口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若是偷天弓真是绝世神兵,再凭着林青的箭术与功力,只怕真是可以与将军一战!

林青眼前一亮,欣然道:“也许是因为我看到了定世宝鼎,感受到了那份古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定世宝鼎已在眼前。

定世宝鼎八尺余高,似由青铜类的材料所制,在明月的映射下,泛起淡青色的光芒,入目眩彩。此鼎怕有千余斤重,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还是在此地所铸就,要知道隔云山脉地势险峻,若是把定世宝鼎从远处搬来,所费人力物力定是极为巨大;但如果说此鼎就是在这荒山野外中炼制而成,却又让人委实难信。

定世宝鼎最奇处在于虽是形貌古拙,年代久远,上面却没有一丝锈迹,到了近处隐隐闻到有檀香味,周围不见任何蚁虫。

鼎底下刻着两个古篆——定世。若是要问此鼎的来历,只怕已是千古之迷了。

几人望着这个比人还高的大鼎,心神震荡,几乎都说不出话来。空气似乎也在此时凝固,象是为这千古神物重现人间而屏息静气。

杜四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伸手细细抚摸宝鼎,入手处本以为是粗糙却又实是光滑无比,心知此等千古神物来历悠远,背景繁复,已不能以常理所臆度。

许漠洋与杨霜儿默默去找来枯枝山柴,放于鼎下,只待杜四来点火。

容笑风早已叫人准备了塞外稀产的一种黑色的煤,此煤热力十足,却又燃烧极慢,足可燃一日一夜之久。

杜四长吁了一口气,拿出火石。但他此刻念及好友巧拙,心情激荡,一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擦了几次都没有擦着火。

众人也不敢催促他,在此明净天地里、千古神物前似乎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忽然——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身后传来,其音纯和平厚,其意深邃难测……

就像一个无由憔悴的痴情人守于心爱女子的窗下;就像一个夜旅的行人望着天边的明月忆起了故乡;就像一个寂寞的歌者独自哼起了谁也不懂的曲调;就像一个功成的帝王傲然站在了宫殿的最顶端……

那声叹息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杨霜儿一声惊叫,回过头来,却见到一个人影背着月光站在暮色中,给人感觉似是萧索无边却又似是倨傲不屑。“你是谁?”

容笑风心中暗凛,却装做浑若无事地大笑:“何方高人来此,笑望山庄容笑风有失远迎。”

物由心的脊背骤然挺直,蓄势待发,此人能在这许多高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若不是那一声叹息只怕谁也不知道有人窥伺于身后,虽是刚才诸人都为定世宝鼎与天地间万物造化的那种微妙关系所惑,但此人的武功无疑亦是非常可怕。

许漠洋对来人则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月色暗影下那人一头披散在肩没有扎束的长发迎风轻轻飘摇着,更增诡秘。

林青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锁在自己的背心要穴上,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气机牵动下,必会引来对方的全力一击,而那一击他竟然没有一丝接得下来的把握。周围虽然有着四个战友,他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人在荒野中赤身裸体地面对着一群恶狼,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自己。

放眼天下,能做到这般用眼光就几乎足可以杀人的,还能有谁?

林青笑了。他的语气似封似闭,似缓似急,就像他对敌时无影无踪的暗器,鱼游无迹,雁过无痕:“明将军可是收到了我的战书么?”

与此同时,杜四终于点燃了定世宝鼎的火!

来人面对几人的杀气浑若无觉,负手大笑:“林兄的那一封战书内容丰富,章法严谨,已是足以让我孤身一人夜探笑望山庄了。”

来得果然便是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将军!

林青瞳孔骤然收缩:“明将军言明孤身一人,可是有把握在我等的围攻下脱身吗?”

一直到此时,林青依然感觉得到明将军的气势仍是紧紧锁在自己背心的至阳大穴上,随时有可能出手,竟然没有一丝机会转身拒敌。

明将军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的波动:“世上自命不凡之辈甚多,却只有在生死关头上才看得出什么是真正的侠义。林兄如能说动诸位一并出手,我当然也只有接着。”

许漠洋心头涌起新仇旧恨:“对你这样的大奸大恶,何用讲什么侠义?”

明将军眼光漠然扫过许漠洋,若有所思:“巧拙师叔天眼神通造就了你,也算是与我昊空门有些渊源,所以我今天不想杀你。”

容笑风大笑四声,暗暗运足四笑神功:“将军想杀的人是谁?”

明将军淡然一笑,却奇峰突起般问向物由心:“物天成可还好吗?”

“哇”得一声,物由心竟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众人大惊,纷纷抽出兵刃,围定明将军。

明将军神色不变,看着物由心柔声道:“从我一现身,老人家便集势待发,内气由膻中大穴起始,下行神阙、关元、环跳、阳陵、侠蹊,由任脉走至足少阳经,再逆足太阳经至风门、天柱大穴而功成一周天,这种别走蹊径的武功除了英雄冢的气贯霹雳功无人做得到。我不过是问候一下故人,老人家何必着急动气呢?”

林青此刻方才寻隙转过身来,淡然自若地道:“将军竟然能让英雄冢的传人拼尽全力也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可见流转神功又有大成。”

原来众人中以林青与物由心的武功最高。明将军突然现身,这二人最早察觉,所不同的是林青立即发现了将军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随时可能出手,只好先凝气防御;而物由心则是全力运功欲要出手,却不料将军的身形稳若亭渊,虽是看来毫无戒备,却是没有丝毫的破绽,物由心只觉得自己如是冒然出手,必会被将军趁隙反击,只好将提集到十成的功力慢慢化去,以免反挫自身。

却不料明将军眼力如此高明,趁物由心散功的紧要关头蓦然对其发声,更是提及了英雄冢的门主物天成的名字,旁人尚不觉得有何特异,物由心却知道将军在其功运一周天刚刚将气归于丹田的一刹间以声扰之,偏偏想重归英雄冢正是自己的心结,心念一分,内气立时散乱于经脉中,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明将军负手而立,看起来全然不因众人的蓄势以待而稍有惊慌:“林兄可知道我为何不在京中安享权势,却要在塞外东征西讨,受那鞍马之劳吗?”明将军在京师中只手遮天,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若是想借军功而坐大与理不合。这句话正是众人想问的,却不料明将军自己先问了出来。

容笑风思索道:“中土与塞外各族恩怨并立,自古便常有匈奴南侵,亲王北征之举,几千年来从无安定,明将军可是妄想一战功成,平定北疆,建不世之功业吗?”

杜四大笑道:“长城内外民风大异,历来中原帝王都是采用安抚之策,攻心为上。明将军这般穷兵塞外,只会徒惹反感,这几年来此平彼反,可有一日之安稳吗?那种自认为强用武力便可以压制反抗的做法才真是可笑之至!

明将军微微一笑:“林兄也是这样认为吗?”

林青沉吟良久,直言道:“我观将军的行事,从四处拜师习武到最后叛出师门,从崛起京师权重一时到放下清闲挥兵塞外,再到今日孤身一人冒险闯庄,视我等如无物,所作所为均是出常人之意想。我实不懂你的心思,若非是为了某个目标,我便只好视你为一个不能依常理度之的狂人。”

明将军哈哈大笑,眼中杀机忽现:“林兄可是认为我便是一个失心疯的狂人吗?”

林青神色自若,淡淡道:“我很想知道将军的解释。”

明将军双眼死死盯着林青,林青一步不让的对视,空气突然便凝重起来。

容笑风知道明将军身为天下第一高手,威名远震,此时已方虽是有六人,但武功最高的林青也曾自承武功不及明将军,武功次高的物由心又吐血负伤,真是动起手来未必能困住明将军,而已方只怕还会有所损伤。

众人都是抱着同样的心思,不敢冒然出手,唯有静观其变。

明将军微微一笑,目光自然地从林青锁紧的对视中转向许漠洋:“许小兄可知我为何会突然找到这裏?”

许漠洋横剑在胸:“将军欲得我而后快,我也有同样的心思。”

明将军大笑,正色道:“巧拙师叔传功于你,算起来你应是我的师弟辈,我如何还要为难于你?”

许漠洋一怔,听将军的语气真诚,不似做伪,这一刻再也把握不到将军对自己的用心了。

林青问道:“那将军何以还要领兵攻笑望山庄?”

明将军似是一点也不介意林青语气中的讽刺之意:“我一向看好林兄对武道孜孜不倦的追求,同是嗜武之人,应知道我们无时无刻都需要一种压力,不然何以能有寸进。我被江湖人恭称为第一高手,唯一能逼我奋进的只有在战场上那种随时都可能饮恨沙场的感觉,是以我才亲自带兵驱逐异族,一半是为了王室中兴,另一半也是为了在武道上能再有突破……”

林青眉尖一挑,针锋相对:“但将军在塞外的各种行事,只会给人以为一己之私而涂炭生灵的意味,不然以巧拙大师的明慧卓见,如何会不理解将军的行为,而全力与你为敌?”

明将军轻叹一声:“我征兵塞外亦非得已,并非是为了立下军功以便服众。自古中原江山多变,合久必分,便是因为没有了一个强权的统治。以春秋战国为例,若不是有秦始一统江山、四海归心,百年战乱之下民不聊生,苦的亦只是天下百姓!”

林青毫不客气:“大秦国力开前古未有之盛况,却也只在暴君统治下经二世而终,所谓失民心者失天下,而将军似乎正在沿袭这条老路?”

明将军眼望天穹:“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虽是秦朝历二代而亡,但车同轨书同文等举措也给后世留下了大治的最好条件,不然何有汉朝中原之振兴。待我一平塞外后或许便会退隐仕途,专志武道,治理国家已是他人的事了……”

林青默然不语,明将军继续道:“自古创造历史的人无一不是具有通观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远视,曲高者自必和寡,故而往往多为身边之人所不屑。我只知我所做所为全凭心意,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纵是世人不理解我,就算是巧拙师叔与我师父忘念大师亦视我为敌,又何足道哉?!”

众人闻言不由怔住,细细思索明将军的话,俱都良久无言。

一向以来,江湖上侠义之士对明将军的看法都是认定其好大喜功,何曾有想过他是为了武道上的追求与后世的大治才如此挑起中土与塞外的这数年的大战。

将军的言辞就如他的武功一样锐利,直刺人心!

此时月亮渐升上东天,明将军的面容一半映在月色中,另一半还藏于树荫婆娑中,加上这一段奇峰突起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更增诡秘。

林青缓缓道:“将军为何要对我等说这些话?”

容笑风亦怀疑道:“将军你可是想拖住我等,好让你手下一举攻下山庄吗?”

明将军傲然一笑:“我若是有此心,亦完全做得到。”

物由心终于缓过气来,长叹一声:“我相信明将军有此实力,请将军示明来意。”

大家一向知道物由心绝不服输的性格,听他如此说知道刚才将军以音破敌已然震慑了他,杨霜儿犹自道:“我就不信我们合力也敌不过将军?”

林青举手止住杨霜儿:“将军来此到底有何用意,最好明示于我,不然在此既知大兵蓄势庄外,随时可能攻入山庄的情况下,纵然你舌灿莲花,我等明知不敌亦只好拼死一战。”

明将军的乍然出现大占上风,林青破釜沉舟的这句话方才稍稍扳回些均势,令明将军亦有所顾忌。

明将军亦是一叹:“巧拙不管怎么说也是我的师兄,我也不想亲手毁了他的一帮旧友,但军令既下岂能轻易收回,于是才任由手下攻庄。久攻不下后我于昨日赶到山庄,立时下令暂且停战,今夜突然心有所感,便独自来山庄看看……”

林青讶道:“将军的心有所感是什么意思?”

明将军淡然一笑,一指定世宝鼎:“齐追城见了那幅绘有弓的帛图,此处再见到这上古神物,我如何还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深知巧拙师叔的本事,此弓定是与我大有关系,所以让我感应到了一丝凶气!或是被天机所惑,是以才对你等说了这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听将军如此说,众人心中不由又浮现起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杜四眼中精光一闪:“将军既知此弓的来历,又是如何打算?”

明将军正容道:“巧拙师叔既有此意,我当然会完成他的遗愿。”

林青突然笑了:“将军可也是视其为逼迫你武道上再做突破的压力吗?”

明将军抚掌哈哈大笑,状极欣慰:“有了林兄这句话,可知我不枉此行。”

林青亦是双掌互击:“此弓名为偷天,总有一日我便是执此弓挑战于你!”

“偷——天——弓!好好好!”将军负手望天,连道三个好字:“纵观天下之人,能值得我出手一战的人又能有几个?林兄无疑是我渴求一战的好对手,待你准备好了,明宗越随时候教。”

容笑风疑惑道:“将军莫不是打算退兵了?”

明将军缓缓摇头:“笑望山庄伤我近千士兵,我若是下令就此无功而返,诸将心中必定不平,巧拙师叔不是言明四月初七于我不利吗?此弓想必是于该日炼成,我便于四月初八亲自领军攻入山庄,希望届时山庄再无半个人影。容庄主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容笑风一挑大指:“将军快言快语,无论我对你有着如何的仇恨,此刻亦不得不赞你一声。此事就可如此定了,四月初八我会将所有的人统统撒走。”

明将军轻轻道:“我位居高位,处处都要照应手下,行事有时亦是迫不得已,大军所过之处巢毁卵危,庄主肯退一步自是上上之选。”

许漠洋死死盯着明将军,似要从他的话中看出真假:“将军为何要这样做?破入冬归城时你可半分也没有容情。”

明将军哈哈大笑:“此一时彼一时。再说我破入冬归城亦主要针对城中负隅抵抗的冬归残部,尽量做到对百姓不去惊扰。”

杜四沉声道:“将军可是故意安我之心,好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出奇兵一举攻入笑望山庄吗?”

将军眼中慑人的精光一现:“今日放过笑望山庄,一是看在巧拙师叔的面上,二来也是不想再增杀孽。我已破例解释这许多,就此告别各位!信与不信,几日后自有分晓。”

也不见将军如何动作,身形突然后退,其势极快,就好象有人在他身后用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拉着他一般,眨眼间已然在数十丈外。

明将军扬声道:“我只能严令我的手下不予动兵,对八方名动却是无力控制,诸位好自为之吧……”

众人面面相觑,此事变化大出意表,一时都有些乱了主意。

明将军且行且吟,声音尚远远传来:“生荣死辱,惊笋抽芽,不过如是;心尘末脱,境由念生,不过如是;置喙世情,沉浮魔道,不过如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不过如是;救人一命,七级浮屠,亦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