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螭吻佩(2 / 2)

忘尘阁 海的温度 4878 字 4个月前

老丈早已耐不得了,央求道:“你先取下来,给我好好瞧瞧。”

公蛎应着,伸手去结脖子上的结,却感觉到对面剑一般的目光射来,让人好不自在,抬头一看,却是毕岸。

毕岸抱胸站在对面树下,冷冷地看着公蛎。公蛎手一抖,松开了螭吻佩,转过身含含糊糊对老丈道:“我家传的玉佩……不能轻易示人……”

胖头傻呵呵地吸着下嘴唇,惊奇道:“老大,你什么时候还有家传的玉佩,我从来没见你戴过啊?”

公蛎只盼着毕岸赶紧离开,他好跟老丈做这笔交易,瞪了胖头一眼道:“我爷爷传给我的,你管得着吗?”

这句话本是敷衍胖头的,谁知那老丈听了,失望摇了摇头,捻着胡子叹道:“算了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拿过公蛎手中的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蛎急得跺脚,欲要叫他回来,又想起毕岸,回头一看,毕岸已经走至胖头跟前,正在挑拣所谓的“筋骨九天回转丸”。

公蛎唯恐他找自己算账,忙蹲下身来,装作捡地下的铜板,心裏打定主意,若是他来询问,便打死也不承认。不过偷眼一看,他腰间已经换了另外质地优良的玉佩,虎头龙身,线条流畅,看起来同螭吻佩出自一个工匠之手。

毕岸拈起一颗药丸嗅了嗅,慢条斯理道:“山楂五成,三七三成,还有两成是炒熟的豆面。”

公蛎不敢吱声,胖头却学着公蛎的样子,十分殷勤地夸赞道:“公子鼻子真灵,就这么一闻就把我们的配方闻出来啦。你要不要来几丸尝一尝?味道很不错呢。”

公蛎卖力地抠着落入青砖缝里的一文钱,心裏却恨不得扑过去将胖头的嘴巴给缝上。毕岸瞄了公蛎一眼,冷冷一哼,大步流星甩袖而去,身形十分潇洒。

公蛎这才直起身,盯着毕岸伟岸的身影满脸艳羡之色,不住吞咽口水。

胖子啃着手指甲,傻笑道:“嘻嘻,老大喜欢男人。”

公蛎见老丈已经走得不见,不禁失望,将铜板甩在胖子的脸上,正色道:“胡说什么呢,老子可是个堂堂正正男子汉,从不搞那些龙阳之好。”

胖头抠着鼻孔道:“那你为什么脸红,低着头不敢看他?还对着他的背影流口水?”

公蛎哑然失笑,伸手去撕他的胖脸:“哟,你不傻嘛,懂得还挺多的。”

胖头抖抖肚子,得意地道:“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公蛎又想起容貌一事,有些闷闷不乐。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东照西照,细心地把一撮耷拉下来的头发抿上去,问道:“胖头,你老实说,我和刚才那人比,谁更英俊?”

胖头也将脑袋凑过来,对着镜子做出一个自以为最甜美的笑脸,小声道:“当然是那男子……”公蛎飞快收了镜子,气急败坏道:“我怎么了?男人家,长得好有什么用?有才华才是真的呢!像我这样,又聪明又能干,又懂风情,这才叫气质好呢!”

胖头无辜地瞪着一双小眼睛:“人家气质更好……”

公蛎扑上去对着胖头又踢又打:“你还学会犟嘴了是吧?”

<p/><h3>第四节</h3>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洒在洛水水面上,映得整个水面犹如一块闪光的银缎。

胖头正狼吞虎咽地啃着手里的烧饼,公蛎半坐半卧在河畔的草丛里,百无聊赖地丢着石子儿,一下一下地去打桐树上刚结的桐铃儿。

天色渐暗,晚霞只剩下远处的一抹残红。公蛎一手摩挲着螭吻佩,突然道:“胖头,你有什么打算?”

胖头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巴,含糊道:“先游个泳,然后睡觉。”

公蛎将石子儿朝胖头丢去:“我说的是将来!将来!”

胖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伸展四肢躺在草地上:“赚点钱,先去找妹妹,再讨个老婆,生一堆娃儿。”

胖头真名叫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刚进城那会儿,公蛎手头还有些闲钱,有一日刚吃完饭又忍不住买了只轩辕楼的烧鸡,只啃了鸡腿便吃不下了,走到南市见一个胖子蹲在地上晒太阳,就丢了过去,胖子也不嫌弃,一来二去,两人便认识了。

胖头父母早亡,唯一的妹妹也在幼年时送了人,家徒四壁,只有一身蛮力,以在市场里给人搬运装卸度日。他脑子不大灵光,以公蛎的话说,是个“只长肥膘不长心眼”的货,一根筋,不知怎么就认定了公蛎,死活跟着他混,任他打骂都不走,偏偏饭量又大得惊人,害得公蛎平白无故多养了一个饭桶,所以才导致了如今的严重拮据。

公蛎鄙夷地哼了一声:“没出息。”

胖头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摆出一个武打的架势,肚皮的赘肉一颤一颤:“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公蛎嗤之以鼻,从怀里拿出小铜镜,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冷峻魅惑的表情:“知道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吗?”

胖头摇摇头。公蛎拖长声音吟诵道:“安仁至美,妙龄随车,吾之终生所求也!”

胖头哪里听得懂这些拽文掉袋的话,怔怔的毫无反应。公蛎故作深沉,一字一顿道:“我的梦想,是媲美潘安!”

胖头将地上掉的烧饼屑捡起丢进嘴巴里:“不能糟蹋粮食——潘安是谁啊?”

公蛎道:“天下第一美男子!”

胖头哦了一声,傻傻地道:“象今天见的那个一样?”

公蛎满心嫉妒,道:“不,比那个还要美,美到男的女的见了都喜欢。”

胖头皱眉想了一会儿,估计很难想象这个“男女都喜欢”的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茫然道:“没见过。”

公蛎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胖头忙安慰道:“其实老大,你长的也不错,比我好看多了。”

公蛎心情舒坦了些,不屑道:“呸,同你比……”

胖头啃着手指甲,溜溜地看着公蛎的脸,小声道:“不过要赶上那个潘什么安,估计比较难。”

公蛎气急,给了胖头一拳:“咦,你个死胖子,一身肥膘,还敢嫌弃我难看?”

胖头抖了抖自己肥硕的肚子,嘟囔道:“胖是一阵子,丑是一辈子。再说了,父母生我是这样,我就得这样,我对自己长相又没有不满,我也不想长得超过那个什么安。”

公蛎揪住胖头的前襟:“你再说一遍?”

胖头的肥脸上显出讨好的表情:“老大我们明天怎么办?”

公蛎顿时泄了气,烦躁道:“明天再说!坑蒙拐骗,吃喝嫖赌,什么都行!”

※※※

若是不用考虑其他,每日里混个肚子溜圆,四处闲逛,这种生活也算惬意。可是正如胖头偶尔摸着锃亮的脑门故作深沉时所讲,“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除了公蛎对容貌的强烈渴望,如今面临的最为重要的问题是:住宿。

公蛎本来不愿意同胖头走得太近,说实话,他不怎么瞧得起胖头。但是胖头对他却是掏心掏肺,非要拖着他住他家里,说可以省下一大笔住店的钱。

胖头家是两间土坯房,前些日的一场暴雨,将其中一间的房顶冲塌,只剩下一间,门梁子又坏了。

那个大门早朽掉了半边,形同虚设,可是没了门,总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家。因此胖头每天回去,一看到门梁子便唉声叹气,后悔今天不该多吃一个烧饼,又少存了几文修房子的钱,那张苦瓜脸,公蛎看着就烦。

今日也同样,还未走到巷子口,胖头的脸已经皱得像个蔫了的倭瓜。公蛎哄他道:“这事我惦记着呢,等赚了大钱……”心裏暗自嘀咕,要不要找个当铺当掉这块螭吻佩或者卖掉那颗捡来的血珍珠,应付一段时日。

胖头忽然欣喜若狂,猛朝公蛎拍了一掌:“老大你真好!”

公蛎抬头一看,原来门梁子已经修好了,不仅门梁子,下面还换了两个新门槛,朽掉的半边门也被换上了新门板。

胖头兴奋地将门推开关上,关上又推开:“这个匠人的手艺不错,一点声音都没有。”

公蛎瞠目道:“我没请匠人来。谁会这么好心?”

胖头只顾高兴,根本没听公蛎的话,吊在门梁上打起了秋千。

不过修房子的事情解决了,公蛎也很开心,连连提醒胖头:“快下来!你那个体重,小心把新修好的门梁再给掰下来!”

天色不早,两人折腾了一天,简单洗漱,倒头便睡。

但公蛎睡得极不踏实,心绪不宁,烦躁多梦,连一向鼾声震天的胖头,也辗转反侧,胡乱盘腾,好几次差点将公蛎踹下床来。

午夜时分,公蛎终于沉沉睡去,却做了噩梦。

七个带着鬼脸面具的白衣人,顺着门梁子一跃而下,绕着公蛎和胖头跳起了舞。公蛎先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但随着白衣人的舞蹈越来越急,犹如一个白色铁桶一般将两个人围得水泄不通,渐渐感觉呼吸紧迫,身体僵直。

公蛎张嘴欲叫,却说不出话来,依稀看到胖头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傻相。

公蛎清楚地感觉到是在做梦,却无法醒过来。

胖头翻起了白眼。正当公蛎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白衣人停了下来,公蛎心头一松,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四肢仍被紧紧压住,动弹不得。

带头的白衣人俯身凑近公蛎。他带着厚厚的面具,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公蛎分明觉得他在诡笑。

他慢慢伸出手来。公蛎惊恐地发现,他的手是红色的,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长着血红色的苔藓,中间夹杂着毛发一样的菌丝微微抖动,依稀可看到下面发黑的皮肉,恶心而恐怖。

公蛎的心一阵阵收缩,忙闭上眼睛给自己打气:这是做梦,很快就醒了。但是看到白衣人又黑又长的指甲朝自己胸口插来,还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公蛎才醒了过来,一看胖头,四脚八叉躺在地上睡得正香。

公蛎头昏脑涨,踹了一脚胖头:“喂,太阳照到屁股了!”

胖头一骨碌爬起来,愣了片刻,朝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这才拍着胸脯道:“昨晚吓死我了,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鬼压床!”

公蛎哼哼道:“定是昨天太累了。我也做噩梦了。”

胖头呆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道:“老大,给我看看你祖传的玉佩。我昨晚梦到上面的龙会喷火呢!”

公蛎将他的手打开,道:“胡说!”

胖头仿真着抓人的动作,道:“昨晚鬼压床,我看到那个领头的白鬼用血手抓你,长着这么长的黑指甲……还没碰到你,玉佩上的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呼,喷出一团白光,然后白鬼就着火了,其他那几个白小鬼,就吓得都跳上门梁子飘走啦……”

胖头连比划带说,详细描述了一遍。他的所谓鬼压床,同公蛎的噩梦一模一样,不过多了公蛎晕过去之后的情景。

温润细腻的螭吻佩,握在手里很是舒服。公蛎心中一动,觉得这种感觉好生熟悉,好像它就是自己的东西一般。

胖头又是害怕又是兴奋,颠三倒四道:“嘿嘿,昨晚太刺|激了。我翻着白眼装死,骗过了那些鬼……玉佩上的无角龙喷火,把白鬼点着啦,不过火一点都不热……我猛扑过去,一下子把他压死了,哈哈……今晚他们要是再来,我就捉一只,看看鬼在白天是什么样子……”

公蛎的脸色变了。

胖头刚睡过的地面上,压着半个白纸人和一些燃烧过的灰烬。

——这块螭吻佩,看来同自己有缘,还是留着吧。倒是那颗血珍珠,要好好盘算一下,如何带来更大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