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袭(1 / 2)

顽石与烈女 容光 4248 字 2022-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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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lt;/p&gt;

祝清晨开着租来的小破车去补□□件时,日头正浓。&lt;/p&gt;

一路琢磨着补办↑证件时可能会用上的英语表达。&lt;/p&gt;

id card是身↑份↑证。&lt;/p&gt;

passport是护照。&lt;/p&gt;

如果以方官员问她证件是如何遗失的,就说见义勇为的时候落在坠机现场了……所以,坠机现场怎么说?&lt;/p&gt;

好在车停在大使馆外,她就看见了救星。&lt;/p&gt;

乔恺戴副墨镜站在大门外,见祝清晨来了,摘了墨镜,笑出一口大白牙。&lt;/p&gt;

“你怎么来了?”祝清晨有些吃惊。&lt;/p&gt;

乔恺摊手,“薛定担心你语言不通,又不熟悉这边的流程,特地让我在这等你。”&lt;/p&gt;

“什么时候的事?”&lt;/p&gt;

“昨晚。”乔恺翻了个白眼,“怕我反悔似的,今天早上还打电话来催我起床。”&lt;/p&gt;

祝清晨一顿,笑了,“那就只好麻烦你了。”&lt;/p&gt;

那个男人,还挺细心。&lt;/p&gt;

有了乔恺,祝清晨全程当花瓶就行了,他和大使馆的人似乎挺熟,轻车熟路搞定了流程。&lt;/p&gt;

半小时后,顺利离开大使馆。&lt;/p&gt;

为表感谢,祝清晨要请乔恺吃中饭,“赏脸吗?”&lt;/p&gt;

乔恺是个爽快人,操着东北话:“吃吃吃,不吃是傻逼。”&lt;/p&gt;

他也不客气,上了祝清晨的车就说,“前面八公里有个小城,以色列仅有的三家中餐馆之一就在那,咱们去吃那个,味道贼棒。”&lt;/p&gt;

祝清晨:“你经常去吃?”&lt;/p&gt;

“没啊,来了一年多了,就去过两次。”&lt;/p&gt;

“味道不是很棒吗?那你还只去过两次。”&lt;/p&gt;

“味道是好,但是吃一顿死贵死贵的,要不是你请客,我哪舍得去?”&lt;/p&gt;

“……”&lt;/p&gt;

他也真好意思说。&lt;/p&gt;

乔恺是个东北话痨,啰嗦一阵,自个儿戳开了音乐电台,一路摇头晃脑跟着唱。&lt;/p&gt;

辣妹组合的歌,娘到极致,而他一东北糙汉,糙到极点。&lt;/p&gt;

祝清晨默默开车,想笑又憋住了。&lt;/p&gt;

中餐馆就在街边。&lt;/p&gt;

下车后,忽然有三五个脏兮兮的孩子从暗处跑了出来,拽着祝清晨的衣角和衣袖就开始嚷嚷。&lt;/p&gt;

她吓一大跳,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lt;/p&gt;

好在乔恺从包里抓出几颗糖塞给他们,“go away!”&lt;/p&gt;

几个孩子被太阳晒得又黑又亮,四肢都瘦瘦小小,为首的不过六七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拿到了糖果,他们欢天喜地嚷嚷着又跑开了。&lt;/p&gt;

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青烟,刹那间消失在暗处。&lt;/p&gt;

祝清晨有些错愕。&lt;/p&gt;

乔恺解释说:“前面就是战区,经常发生武装冲突。越靠近战区,就越多流浪儿,不光孩子,还有很多成年流浪汉,因为没了家,只能流离失所。”&lt;/p&gt;

“给糖就好了吗?”&lt;/p&gt;

“不是。他们之所以冲着你嚷嚷,是因为你背着相机,他们以为你是战地记者。我们做这一行的经常采访妇孺孩童,因为这种画面最能让全世界的人意识到战争的可怕。为了让这些孩子配合采访,我们都会随身带点糖,以至于他们一看见相机,就一定会冲上来要糖。”&lt;/p&gt;

祝清晨怔忡了片刻。&lt;/p&gt;

再看向暗处,早已没了孩子们的踪影。&lt;/p&gt;

乔恺推荐的中餐馆是真不错,就连川菜都辣得很地道,吃得祝清晨泪眼汪汪。&lt;/p&gt;

然而饭吃到一半,全城忽然响起警报声。&lt;/p&gt;

餐厅里少量顾客纷纷起身往外走。&lt;/p&gt;

乔恺脸色一变,嘱咐祝清晨:“待这别动,我出去看看!”&lt;/p&gt;

随即风一样跑出了门。&lt;/p&gt;

祝清晨也没真老实待着,走出餐厅一看,只见城外的哨所浓烟大作,火光冲天。&lt;/p&gt;

警报声还在空中回荡,听得人心慌意乱。&lt;/p&gt;

大街上的行人四处逃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餐厅里的服务员,明明前一刻还穿着制服,下一刻就换上了防弹衣,扛起枪支、背着弹药就往哨所的方向奔去。&lt;/p&gt;

以色列全民持枪,时刻准备加入战斗。&lt;/p&gt;

从前她只是耳闻,如今终于亲眼目睹。&lt;/p&gt;

乔恺冲出去就不见了人影。&lt;/p&gt;

祝清晨站在混乱的人群里,茫茫然望着浓烟四起的方向。&lt;/p&gt;

恐怖袭击。&lt;/p&gt;

军事打击。&lt;/p&gt;

她能猜出前线哨所发生了什么。&lt;/p&gt;

街道上混乱的场景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消失了。&lt;/p&gt;

人群一部分躲进了室内,一部分赶去了前哨,街上一时间又冒出了那几个流浪儿,也只剩下他们还在晃荡。&lt;/p&gt;

见到相机,孩子们又一次冲了过来,抓住祝清晨的衣角衣袖嚷嚷起来,就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这个女人他们先前见过。&lt;/p&gt;

因为他们只认相机不认人。&lt;/p&gt;

她被团团围住。&lt;/p&gt;

为首的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伸手扒拉着她的衣兜,目露渴望,重复着一个词:“bonbon。”&lt;/p&gt;

bonbon在法语中是糖果的意思。&lt;/p&gt;

祝清晨看电影的时候经常听到这个词。&lt;/p&gt;

可她不是记者。&lt;/p&gt;

她不像乔恺那样随身带着糖果。&lt;/p&gt;

前哨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和枪响,谁也不知道孩子们四处乱跑,会不会闯入危险之中。&lt;/p&gt;

她一把攥住那男孩的手,“stay here. i’ll come back with bon-bon。”&lt;/p&gt;

待在这别乱跑,我去买糖。&lt;/p&gt;

孩子们欢呼雀跃,又蹦又跳。&lt;/p&gt;

她转身朝二三十米外的便利店跑去。&lt;/p&gt;

本意是要把孩子们留在原地,以免他们跑到了前线。&lt;/p&gt;

然而便利店里已然没有了人,顾客也好,老板也好,统统不见了。她只得快步走到零食货架前面,从最上层拿了一袋五彩斑斓的水果糖。&lt;/p&gt;

也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大街上传来重型车辆飞速开过的声音,几道刺耳的枪响传入耳畔,伴随着汽车远去的声音。&lt;/p&gt;

随即只剩下一片死寂。&lt;/p&gt;

街道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了。&lt;/p&gt;

那比混乱和嘈杂还要叫人心慌。&lt;/p&gt;

祝清晨死死捏着那袋糖,下意识冲出便利店。&lt;/p&gt;

阳光下那群站在原地等他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唯独剩下为首的男孩。&lt;/p&gt;

街道一片荒芜,二三十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躺着他小小的躯体。六七岁的男童被太阳晒得又黑又亮,褴褛的衣衫肮脏破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弱的是四肢,脑袋却很大,最突出的是鼓鼓囊囊的肚子。&lt;/p&gt;

那是饥饿的杰作,苦难的象征。&lt;/p&gt;

他安安静静躺在街道旁边,一动不动。&lt;/p&gt;

哪怕前一刻,他还抓住祝清晨的口袋,固执地讨要着bonbon。&lt;/p&gt;

祝清晨攥着手里的糖果,机械地走近了些。&lt;/p&gt;

远处依稀可见扬长而去的军事装甲车,在硝烟里化作黑点消失不见。&lt;/p&gt;

近处,男孩的胸口被子弹击中,触目惊心的红蔓延过大半个身子。而他双目圆睁,仿佛看着她,又仿佛凝望着以色列澄澈湛蓝的天,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尚且残留了一抹惊慌。&lt;/p&gt;

她脑中一片混沌,竟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松开了手。&lt;/p&gt;

啪——&lt;/p&gt;

那袋糖果太沉太重,已然难以拎动,只得悲哀地落在尘土之中。&lt;/p&gt;

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大抵是当场死亡。&lt;/p&gt;

但她不敢相信,只能颤抖着蹲下↓身,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don’t die. please, get up!get up……”&lt;/p&gt;

【别死啊,起来,起来啊……】&lt;/p&gt;

可伸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凝固的空气。&lt;/p&gt;

她浑身发冷,哆哆嗦嗦伸出手去,试图捂住那片还在汩汩出血的地方,阻止从伤口处不断流逝的生命。&lt;/p&gt;

她宁愿他还蛮不讲理拉着她要糖吃。&lt;/p&gt;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让她有机会把他一同带进室内买糖。&lt;/p&gt;

如果重新来过,她绝不会把他留在这里。&lt;/p&gt;

以色列的天空都暗了下来。&lt;/p&gt;

刹那间风起云涌,尘埃打着旋在街道一侧升腾而起,又在另一侧悄无踪影。&lt;/p&gt;

乔恺终于从远处跑了回来,大声嚷嚷着:“他们还准备上战机!前哨的兵防不够,我们必须先撤了!”&lt;/p&gt;

他是个敬业的记者。&lt;/p&gt;

就连没带相机的当下,也拿着手机跑到前哨附近去拍了一通。&lt;/p&gt;

他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回到中餐馆外。&lt;/p&gt;

十来步开外,乔恺蓦地停下了脚步,因为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和蹲在那里双手沾满鲜血、茫然无措捂住他胸口的祝清晨。&lt;/p&gt;

乔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lt;/p&gt;

可他看上去像是来自一出古怪滑稽的哑剧,只是张着嘴无声嚅动了几下,到底没能说出话来。&lt;/p&gt;

在以色列待了一年多,参与过好多次战地拍摄,也见过太多倒在枪声与炮击下的人,乔恺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问。&lt;/p&gt;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也看见了落在地上的糖果。&lt;/p&gt;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lt;/p&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