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震惊地看到青辰突然闭了闭眼睛,然后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缓慢地倒在了地上。
她是那样的安静,从头到尾,在我和唐原轮番的怒吼与质问下,她没有争辩一句,而我却希望她泪流满面地向我们道歉或者说明,然后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原谅她,也让唐原原谅我。
但是,我忘记了,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从在课堂上见到第一面起,我就应该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即使受尽冤屈,她也会沉默到死。
这就是路青辰。
<p/><h3>112.</h3>
金子的失踪因为青辰的昏倒而暂被忘却,社区医院的医务人员给她做了检查,说是劳累过度引起高烧,简单处理以后她再次昏昏睡去,我一个人留下来陪她。
唐原也疲惫地回了自己的房子,他纵有千种不舍,此刻也不能再说什么。
青辰的房间,在浩劫般的喧闹过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躺在她的身边,肌肤相触,却再没有以前的亲密与温暖。
她的脸在我的眼泪里变得模糊而冰凉,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想伸手,却又终于放弃地默默背转过身。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与青辰靠在一起的最后一晚,我一定会抱紧她,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仔细看清楚她最后消瘦的模样。
但我没有时光机,我不能回到过去,也无法预知未来。
<p/><h3>113.</h3>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青辰已经不在身边。
我环视着这个豪华干净的房间,想到这一切也许是青辰的青春换来的,就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与愤怒。
我想起青辰告诉过我的家里的事情,我想她也许真的在对我在说谎。什么样的父母会因为一个荒唐的理由把女儿送出千里之外?
相比之下,也许唐原的指证更符合情理一点。
贫穷的孤女,为活下去出卖青春,在学校里却装尽清高。
因为阴暗的来处,所以连一只小狗也容不下。
这是唐原给我描述的青辰。
但是,即使是这样,她是否还是我爱的那个路青辰?
我不知道,我充满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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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在家里洗完澡吃完饭再跑到青辰所住的小区,迎面就遇上了一脸黑气的唐原。
他气急败坏地对我说:“那个路青辰叫了群小流氓,把小区外面的一家餐馆给砸了,现在被警察带走了!”
我的嘴巴再次张成了一个呆滞的形状,我说:“青辰,她为什么……”
唐原不屑地冷笑:“她那种女孩子,在外面结识的人可杂了,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能就是我昨天揭穿了她,她心情不好就随便泄愤。”
我不敢相信唐原的话,但我又怎能不相信唐原的话?
一天以前,我还是一个无论唐原和青辰说什么,我都毫无保留地相信的傻女孩,但是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我最重要的两个人,哪一个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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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警察局外徘徊了一天,都没有获得探视青辰的资格。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好心的门衞伯伯告诉我,那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已经被她爸爸接走了。
据说她爸爸来头很大,直接坐飞机过来打声招呼就把人领走了。
门衞伯伯努力地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名字。
我和唐原目瞪口呆,就算我再天真,我也听过这个路姓企业家的名字,我甚至知道他出身这座城市,发家于外地,现在他在这座城市有庞大的投资,随便一个都是资金上亿。
而唐原,他出身商家,他当然更清楚那是什么人,我看见他一向从容淡定的脸,开始冒出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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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想起来,那张经常在本市新闻上出现的意气风发的企业家的面孔,的确和青辰有着几分的相似。
真是一场洒尽狗血的戏。
我们沉默地走回去。
快到家的时候,唐原突然弱弱地说了一句:“好像是他。”
我茫然地问:“什么?”
唐原沉默了片刻,声音含糊地说:“我那天……看到拉着路青辰进酒店的老男人,好像是她爸……我当然觉得眼熟,但没联想到会是那个人。”
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我喜欢的这个男孩,这个优秀得让我仰视的男孩,他到底在说什么?
那些侮辱的言语,那些给青辰判了死刑的言语,原来只是出自一个一面之缘的猜想。
而金子,金子的谜底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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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金子的谜底,因为自离开警察局后,青辰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出租屋。
她付清了一年的房租,所以房东一直为她保留着房间,直到下一个房客来临。
但是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那样轻易地抛弃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的生活如此简单,简单到仿佛随时可以开始另一场旅行。
她真的可以。
她的手机号码永远变成了空号。
九月开学的时候,她没有出现在熟悉的教室,她的转学手续也办得无声无息,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掐灭了我最后一点点希望。
同学中很快不再谈起青辰,我的生活,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依然和去了外地读大学的唐原偷偷联系,但是我们谁也不提青辰和金子。
<p/><h3>118.</h3>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又牵着叮当去了青辰和唐原曾经住过的小区。
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这裏,只剩下我孤单地站在回忆里。
一个清洁工大妈很喜欢叮当,于是我们闲聊了起来。
她告诉我她以前在小区外的一家餐馆做摘菜洗菜的工作,三个月前那家餐馆被砸后搬走了,她就在小区里找了份清洁工作。
我顿时想起那家餐馆就是青辰出事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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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絮絮地跟我念着:“砸了好,在那种黑心餐馆做事,我也会折寿的,现在我在小区里搞搞衞生,逗下狗和小孩,心情好多了。”
我问:“为什么是黑心餐馆?”
大妈奇怪地看我一眼:“你不知道?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啊,那家餐馆的狗肉煲最出名,但是老板总是偷附近的宠物狗来省成本,你算运气好,狗听话不乱跑,像上次那个姑娘,就是狗不听话,把绳子咬断跑了,结果被餐馆抓去当肉狗杀了……”
“那姑娘找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哟,我当时就觉得要出事,谁知道老板瞎了眼,居然叫伙计打她,以前也有丢过狗的人找来,都是被他打出去的,他手下有几个以前混街的人……”
“一个耳光把那姑娘嘴都抽出血了,要不是光天化日,还不定他们干出什么事来……”
“我可看不下去了,我当时就跑了,决定不干了。谁知,第二天那姑娘就叫来一大群人把馆子砸了,老板被打得进了医院,那姑娘听说也被抓进去了。”
<p/><h3>120.</h3>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忽然恍惚地想起青辰离开的那个早上,我在她的房间里瞎转的时候,看到放在沙发上的一截狗绳,上面的确是金子咬断的痕迹,但我竟然没有往深处想。
她为了寻找金子,被一群流氓殴打,然后她满身疲惫地回来,发着高烧,再被我和唐原这两个浑蛋侮辱。
她倒下去的时候,也许真的是心如死灰。
所以她再也不会回来。
<p/><h3>121.</h3>
大妈还在分析:“当时附近小区里丢过狗被打过没处声张的人有几十号,出了这事后都说那姑娘为民除害了,大家还想联名去保她的,结果听说她家来头很大,早把人接走了,那个瞎了狗眼的餐馆老板开始还在医院嚣张,后来估计也知道厉害了,出院以后关了店灰溜溜地走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附近算是少了一害。”
大妈突然惊讶地叫起来:“哎哎,你哭什么啊?”
<p/><h3>122.</h3>
青辰。
我不能不哭。
我怎能不哭。
<p/><h3>123.</h3>
十年后,高中同学会。
我已经成了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小白领,行走在有着各种成就或各种失落的同学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不再是那个会笑得没心没肺的开心果了,我也学会了有弧度却没有温度的微笑,我被上司为难的时候点头哈腰,有新人入职的时候指手画脚。
这就是我,庸俗得令我自己都想流泪。
<p/><h3>124.</h3>
叮当已于五年前寿终正寝,它死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表情安详。
而唐原与我,在进入大学后的第三年,就已经平静地分手。
那时候他已经被安排进入家族企业实习,毕业后直接涉足管理,家里也已经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
这个结局,或许多年前青辰初见他时就一眼看穿。
<p/><h3>125.</h3>
为了弥补自己的误解给我和青辰的友情带来的伤害,在知道金子失踪的真相后,唐原曾经动用过他能够动用一切关系,帮我查过青辰的去向。
查出来的结果令我更加悲伤。
路青辰是路姓企业家的长女,也是他和前妻所生的唯一女儿,前妻在青辰三岁时就已经过世。后母原本一直无法生育,所以把青辰视如己出。
但是青辰十二岁的时候,后母却奇迹般地怀孕了,并且产下了一个男孩。
弟弟的出生改变了青辰的命运,后母开始态度大变,一反过去的温柔,对青辰百般挑剔苛刻,并着手为刚刚十六岁的她寻找联姻对象,后又以命理为由,把她送到千里之外读书。
而那个只知事业的父亲,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
<p/><h3>126.</h3>
那次进警局事件后,她的父亲就把她送到了国外一所贵族学校,据说同行的,还有家里早就为她安排好的世家少年。
她的命运,在父亲和后母的手里,被规划得没有一丝破绽,华丽唯美,看似轻松。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自己不曾参与意见。
或许她这一生曾经有过一次反抗的念头,就是在她刚转学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在我说要分给她一半父母一半爱的时候,她曾经用尽所有勇气,甩开了父亲的手,拒绝了他安排她留学的要求。
就是被唐原撞见的那一次,因为公务来到这座城市的父亲,粗暴地拉扯着女儿,把她拖进酒店房间与她谈判。
她在山坡上唱歌的时候,她以为失去一切,但还有我。
但是后来,她到底还是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因为为她打开过另一扇门的人,又狠狠地把门关上。
那个残忍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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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提起了话题,十年不见的同学们,突然谈起了路青辰。
那个只同班过一年,后来消失在空气里的女孩。
同学们仿佛一个个都化身侦探,在多年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我像看戏一样,听她们热烈地讨论起了高中时曾经和青辰的亲密交情。
与她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逃课,一起互抄试卷,一起逛街追男孩。
那些我闻所未闻的,与青辰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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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才听明白,原来有同学在国外出差时,遇见了现在的青辰,据说她现在已经嫁入豪门,那豪门之豪,超出同学们的想象。
她的身世,也在这信息发达的时代轻易搜出,路家长女,令人仰止。
尝尽生活艰苦的大家,忽然发现自己的身边曾经生活着这样一个公主般的人物,于是一时之间,曾经的疏离与冷漠,曾经的矛盾与隔阂,都被选择性地忘记。
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人最善于的谎言。
<p/><h3>129.</h3>
我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曾经是她最亲密的伙伴。
我曾经与她形影不离。
这些谎言,争先恐后地从她们的嘴裏跑出来,唯恐落于人后,连她们自己,都被感动了。
而我,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p/><h3>130.</h3>
有人说这次的同学会主办方也想尽办法通知到了她,她还赞助了所有费用,听说她今天也会来。
我突然有一种少女时代的惶恐,我不知道见到青辰的时候,该以怎样的表情,说着怎样的言语。
我那么的想见她,想了十年。
然而一想到真的要见她,我又羞愧难当。
<p/><h3>131.</h3>
做主持的同学,突然兴奋地扬着一个包裹冲进来:“路青辰寄来的!”
又“咦”了一声,道:“是给魏暖的。”
大家一片兴奋的哗然后,又归于失望的叹息。
有人问:“路青辰不来了吗?”
主持同学摊手:“说来不了了,不过大家放心,她赞助的钱已经到账了,我们今天可以尽情狂欢!”
欢呼四起,震耳欲聋。
青辰不出现的小小失落,迅速烟消云散。
<p/><h3>132.</h3>
我躲到窗边的角落里,慢慢拆开那个小小的纸盒。
邮寄的地址是同城,我想青辰一定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也许真的是准备来参加同学会的。
但是最后一刻,她与我一起退缩。
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什么。
纸盒打开,裏面躺着一张三十二开大小的薄纸,是一幅手绘漫画。
青辰一直喜欢自己画漫画。
好奇凑过来围观的同学,见只是一张薄纸小画,都失望地走开了。
<p/><h3>133.</h3>
窗外正是四月春光,阳光温柔得想让人流泪。
多么嫩绿的柳枝,它在空气里微摆,它单纯得让人想流泪。
窗台的杜鹃,如火般盛开,蜜蜂在它柔嫩的花瓣上舞蹈,它们幸福得让人想流泪。
是的,一定是这些原因。
不然为什么,我会流下这么多这么多的眼泪。
<p/><h3>134.</h3>
小小的画纸上,是山坡上的绿草地,穿着白毛衣的长发女孩,和穿着黑外套的短发女孩,相亲相爱地躺在一起,身旁是一碗有些突兀的泡面。
她们的表情温柔而安静,还显稚嫩的脸庞,散发着一种叫幸福的光芒。
而在她们的头顶上,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晴空。
<p/><h3>135.</h3>
那样的晴空,我此生只经历过一次。
因为晴朗得太过纯粹,所以闭上眼睛的时候,眼皮前也会是火烧云般的艳红,灼得人不小心就会落泪。
那样干干净净的爱,那样干干净净的恨,那样干干净净的两个人。
路青辰和魏暖。
她们在生命的拐角处走散。
<p/><h3>136.</h3>
我恍惚想起那首她哼过的歌。
“就算走得比谁还要遥远,她仍会在青空里对我微笑;只要轻轻地闭上眼睛,就会回到夏日里第一缕阳光下。”
有一颗大大的眼泪,用力地砸在画上的一排小字上,那是青辰的笔迹。
她写着:魏暖,那是我们共同拥有过的,最美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