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世荣知道女儿和几个姨太太关系不太好,就起身打岔说:“可巧,有口福了。小四又炖了什么好汤给我?”
四姨太虽然心裏老大不高兴,面上还是堆出一脸的烂笑:“炖了虫草,莹莹要不要一起喝?”
梁莹莹也是会给父亲留面子的人,却又不太爱敷衍那些姨太太,只淡淡地说:“谢谢四姨太,我要去睡了,就不吃了,还是留给爹吧。”然后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
是夜,星子稀疏,月光分外明亮。
婉初站在庭院里的一棵八棱海棠树下。她听母亲说过,这棵海棠是当年她出生的时候种下的,如今已然亭亭如盖。
当年父亲要母亲选一棵树种下,母亲就选了海棠。
抬头望去,那枝条匀长柔软,树形蔚蔚优美。已然到了三月,满树枝长满了细芽嫩叶。往年到了四月下旬,这树就灿若云霞了。到了五六月时,花落挂果,那果子皮薄肉嫩,酸甜可口,母亲是极爱吃的。如果不打果,那果子一直挂在树上能挂到来年。
母亲身体柔弱,她说她愿女儿如海棠不择地生、长寿易活。
人人只当这是一棵普通的海棠树,只有她知道,这树下埋着博尔济吉特家最大的秘密。
这树下埋着当初旗兵入关的时候瓜分来的财宝。本来埋在关外,由各个旗主各自看管。前清式微后,这些用来保底的钱都被瓜分一空。
博尔济吉特家就保管着一份。自祖上传到婉初父亲这一辈,虽然难免被其中的不肖子们挥霍掉一部分,但老王爷掌管户部多年,善于经营,积蓄反而更厚些。八十万两黄金的秘密就埋在了这棵树下。
父亲临终信上说,他亏欠她们母女良多,这些钱是她终身幸福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告诉未来的夫婿。
此时是“万不得已”吗?傅婉初突然觉得自己像怀抱百宝箱的杜十娘,她多怕遇到一个李甲。可想到这裏,她突然觉得很不吉利,狠命地摇摇头。她不做杜十娘,沈仲凌也绝对不是李甲,她怎么会成为杜十娘呢?!
母亲当年为了父亲,从家中逃婚。她以为有爱情,抛却身家清白,来给父亲做小,气得祖父和她断绝关系,可她又得了什么呢?
公子自是多情,他对你专一,对身边的莺莺燕燕也是专情。母亲那样满腔情意,到头来青春都搭在了偌大的王爷府的钩心斗角、争风吃醋上了。
最后做了当家主母又怎样?当初心思单纯的小女儿,磨炼到后来只剩下一身空洞犀利,她冷笑着说,再也不信情了。父亲那样多情,见一个爱一场。到最后母亲心灰意冷,祖父家早就不能回了,只能远走天涯。
她不愿再走母亲的老路,鸳鸯到死不分离,她不信这世间就没有一心一意。
六天,通州城里的兵粮只能支撑六天。
手指抚上粗粝的树干,仿佛抚上斑驳的心事。她不能这样等下去,她不能眼睁睁让自己的感情坐以待毙。
荣逸泽着人送来的文书堆放在书桌上,这几天她都没有翻译,都积成了一小摞儿。婉初的手指在那摞文书上轻轻点了点,拿定了主意。
一大早,荣逸泽的侍从叶迪又来送文书。叶迪瞥见那成堆的文书,只当没看见。出来的时候,荣逸泽交代过,只管送来,若她译好了,给你你便拿着,若没给你,你也别催她。
婉初接下信来,请他坐下。叶迪却是毕恭毕敬地站着:“傅小姐有什么话请吩咐。”
婉初见他虽然向来话少,却又是个心裏明白的人,也就不婉转,直接问他:“可方便请三公子出来见一面?”
叶迪却有些为难,嗫嚅地说:“傅小姐,实不相瞒,三公子此时不在府上。”
“能方便告知他在何处吗?我有急事找三公子。”婉初言语殷殷。
叶迪想了想,低声说:“三公子在玉致书院。”说完悄悄看了看她,婉初点头谢过他,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叶迪想,难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叶迪走后,婉初稍稍整顿衣衫,带上手包匆匆出门而去。
那一日荣逸泽说过:“你这样帮忙,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荣三。”他姐姐荣清萱是内阁总理的儿媳妇。她需要的东西,大约只有他能帮忙拿到。
她是没有时间再等了,五天,还有五天。
黄包车夫听她说要去玉致书院,先是诧异了一下,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清丽的小姐,她怎么会去那样的地方?但看她出手阔绰,也就不再理会那些,拉起车飞快地跑起来。
此时也才早餐的时间,书院门口很是清静。婉初拍了拍书院的大门,过了一会儿方才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开门。
一条粗黑的辫子斜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胸前,辫子松松散散,披着一块云锦披肩,打着哈欠,显然刚从床上起来。
小酒看见拍门的是个年轻的小姐,很是惊讶。
她自七岁被卖到风月场里,见惯了拍门寻夫婿的,期期艾艾、哭哭啼啼;也见过踹开门就抽脸的,那都是凶神恶煞一进门都要破口大骂的。后来随了白玉致来到她自立的书院,往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少遇到一大早就来寻事的女人。
这样一位清矜的小姐,倒是头一回见。看她衣着样式虽然老旧,但料子却是极好的,也不应该是走投无路来投奔书院的样子。
于是小酒带着奇怪的神情问她:“小姐您找谁?”
“请问荣三公子在这裏吗?”婉初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小酒听见她找荣逸泽,好像了然了什么似的,忽地掩口笑了:“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傅。”
“傅小姐,您等等,我去给你通报一声。三公子这会儿怕是还没起呢。”
傅婉初点点头在门前等着。心裏虽然着急,但除了等也没别的法子。
抬头看到漆地红字镶着金边的门匾,上面有行书的四个字“玉致书院”。飞檐下,两盏油纱红灯此时还有残蜡燃着,透着单薄的绢纱,露出淡橘色的光,分外的柔媚。
她又看了看大门两边的对子,上书:“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突然就想起来这书院是什么地方了,然后腾地脸就红了。
玉致书院不是临着闹街,算是在偏僻的一条巷子里,但也偶尔有人经过。那经过的人便有意无意地把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阵,婉初被那过路的人盯得脸分外的烧。
荣逸泽其实早就起来了,梳弄好头发穿戴整齐,过来一看,白玉致还蜷缩在鸭绒被里,似醒非醒的,便俯下身去撩拨她的头发:“还乏呢?”
白玉致脸色殷红,娇媚一笑:“哪次来不闹得人乏上一天?”
小酒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问:“三公子可是在小姐这裏?”
“什么事情?”白玉致问。小酒是个聪明伶俐的,一般这么早很少会打扰她,更何况是打扰荣逸泽。
“书院外头来了一位姓傅的小姐找三公子。”
白玉致俏眼一瞥他,嗔道:“三郎出手,真是没有折不下的花。这大清早的,倒找上门了。”
荣逸泽也觉得纳闷,傅婉初虽然对他谈不上冷眼相待,也绝没有青睐有加。这会儿居然找到书院来,仿佛给被人捉奸在床一样,来了趣味,脸上就荡起一个得趣的笑:“她来这裏找我?今天倒是奇了。”
然后捏了捏白玉致的脸颊:“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瞧瞧,回头一起去吃早饭。”
白玉致也不留他,抛了一个媚笑,转身睡过去。然后那媚笑渐渐冷了,心底有那么一处抽疼了一下。然后又自嘲地笑了笑,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打开门的时候,荣逸泽就看到傅婉初烧红着脸,局促地站在书院的大门口。
晨雾刚刚散去,远处的景物还看不太分明。她似乎从雾霭中穿梭良久而来,他甚至能看到她发丝上排排的小水珠。
惶然的脸上,还强作着镇定。他知道她是极爱惜名声的人,这样贸然跑来定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婉初一见荣逸泽,便说:“三公子,我……”
荣逸泽本想调侃敷衍她几句,但看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又轻浮不起来。他回身对小酒说:“回去跟你家小姐说一下,我今天有事,就不陪她吃饭了。昨天陪我累了一宿,让她多睡会儿。”
婉初也知道他夜宿在这裏是做些什么事情,心裏一直后悔来得太冒失,又听他那样说,便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便走远了些,刻意回避。
荣逸泽转回来看她有些避之不及的模样,想她大概是误会了自己,也懒得解释,笑了笑,问她:“傅小姐还没吃饭吧?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婉初虽然着急,但也知道在这书院门口确实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只好随着他。
荣逸泽的车停在街口,两人并肩行过去。
清晨有些许的凉风,虽是偏僻的街道,也能听见前街各种各样的吆喝声。食肆摊档正是最繁忙的时候,各种各样的香味就弥漫到整个空气里。
婉初能闻到酥饼、油茶、糊糊的味道。小时候老嬷嬷总带她出来打零嘴。她能从街头一直吃到街尾去。嘴裏塞着,偏偏手上还不能空,一定要抓满酥饼、糖人才肯走。
那样过往的味道,仿佛回忆里都不是些故事,而都是些小食的香气,一时间就有些恍惚。上了车,那些味道被阻断了,婉初才回过神来。
荣逸泽载她去了富春楼。这富春楼里多是些淮扬小吃,婉初想不到他这样摩登的人居然会在这样传统的地方吃东西。
其实,他一见到她,下意识地就觉得应该到这裏来。他的早餐向来只是面包涂黄油和牛乳的。对于吃,他算不上讲究,却对于吃东西的地方很挑剔。只觉得有什么样的心情就应该到什么样的地方去。也只是觉得她应该喜欢。
婉初不愿意点餐,荣逸泽就为她点了。要了虾籽馄饨、虾籽饺面,一笼蟹黄汤包,一份京江脐。
婉初看这些碗碗碟碟摆上来,忽然就想起了当初父亲对母亲的宠爱劲儿。
母亲的娘家是姑苏望族俞家,祖父俞瑾乔是颇有名望的书画大师。她从来没见过母亲的娘家人,母亲却留着家乡的食宿习惯,平常爱吃的都是这些。
京州城地处偏北,能做好淮扬菜的不多。父亲虽然在外风流,在家里对母亲却是极宠的。哪里来了好厨子,便花高薪请来,只为博母亲一笑,解她一时乡愁。每每只在这时候,也才让人觉得家的温暖,令她胃口大开。
但婉初今天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理了理思绪,道:“这次找三公子来,实在是情非得已。一来,我交往甚少,没什么朋友。二来,放眼京州城,能做这件事的人实在不多。”
荣逸泽一笑:“傅小姐太抬举我了。看来如果不是难事,傅小姐也不会来开这个口。”
婉初眼帘低垂:“三公子是个爽快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我想要一张往西去的总理通行派司。”
荣逸泽眉头皱了一下:“你要什么?总理通行派司?”
“是的,马上就要。”
荣逸泽不解道:“你要往西去?这西南边战事正紧,你要那个做什么?”
婉初低着头,好好一碗面被勺子搅得都糜了。本想找个托词,但又觉不妥,一时间也不答话。
荣逸泽看她不开口,便说:“我总要知道你拿这个干什么去吧?总理派司,不是说拿就拿得到的。你要往西从商?运货?我总得给个缘由吧。你应该知道,往西一线都在戒严。如今往西的铁路都封了,等闲人不能上车。你既然开口要了,定然知道这派司的价值。”
婉初深吸一口气:“为了沈仲凌。”
荣逸泽听到这个名字,便是一笑,笑容里却藏着三分冷漠七分不屑:“你是打算烽火连城地去会情人,还是去殉城?你明明知道我同沈伯允的关系,还来求我,真不知道你是高估了你自己,还是低估了我。”
婉初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诮。这两天压抑的委屈和对未来的迷茫都一时间爆发,眼泪就涌了上来。但在这人来客往的饭庄里,她只好强抑着。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去是能解城围,还是真如荣逸泽说的,殉城而去。
虽然沈仲凌从未给过承诺,但出征前那句“等我回来”,她就算作承诺了。只是,人前再坚强,总还是个不经人事的姑娘,被荣逸泽的一言半语呛得一败涂地。
荣逸泽从没见过婉初这样失态过,看她压抑着悲伤,紧闭的樱唇细细抖动,楚楚可怜,又是一种风情,便稍缓口气道:“真不知道你们女人心裏想什么。派司不成问题,问题是,我不知道给你的是一张通行证,还是地狱的门票。你可想清楚了?”
婉初泪眼迷蒙,愣了一下,点点头。
荣逸泽开着车到了总理府,婉初在车里等他。
总理府前大街上种着一排柳树,车子就停在一棵树下。今年春天来得早,有轻风拂来,柳絮也满城如飞花。
婉初的头抵着车窗望着那景,忽然就想起在法国时国文老师让她背的一句诗来:“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她也无根无蒂,可天地之大,只觉得自己能在的地方,便是有他的地方。
等到快正午,才看到荣逸泽从府衙走出来。
总理府衙前有二十几节汉白玉楼梯,荣逸泽穿着麻灰色西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偏分。嘴角总是不自然地存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仿佛这世间没有一件能让他认真起来的事情。他拎着一只小箱子,就那样从高处下来。
他的西服扣子没有扣起,风吹起一边衣角,露出裏面收着腰身的小马甲。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丰神俊朗的男子,佻佻公子,行彼周行。
荣逸泽坐进来,看她还是一脸心事,问道:“现在就走?决定了?”
婉初望着他,微微地,却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去火车站的路上,荣逸泽却是把车停在了一家成衣店门口。婉初疑惑地望了望他,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三公子?”
荣逸泽扬眉笑了笑:“你总不能穿成这样出远门吧?这兵荒马乱的,你有这魄力,我还没这胆儿让你这样走呢。”
婉初低头看了看自己,雪青色锦绣对襟春衫、白地淡紫的百蝶穿花长裙,这身打扮确实是不宜出行。
荣逸泽下了车,领着婉初进了店。他是店里的熟客,店主上前殷勤招呼二人。荣逸泽道:“王先生麻烦把上回方小姐订的那套衣服拿出来给这位小姐。”
店主脸上颇有些为难:“方小姐说过两天就来取,万一取不到衣服可是要撕我这张老脸的!”
荣逸泽好脾气地笑着揽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店主这才喜笑颜开地到后房取衣服了。
婉初只当“方小姐”是他的什么女朋友,如今自己突然间自取了人家的东西,很是觉得过意不去。可这时候,她一时也找不到其他的方法去寻一套合适的衣服。
荣逸泽转过身的时候,婉初这一副纠结的表情就落在了眼里。不知所措里犹带着一份隐忍的坚定,叫他心头蓦然一动。仿佛是白瓷笔洗里滴下的一滴墨,轻轻柔柔舒卷伸展在清澈的水里,从浓到淡到无形。
婉初换上衣服,才知道是一套男生学生装。白衬衫收进小马裤里,外罩着一件苏格兰格子坎肩,还有一顶同款配套的鸭舌帽。不知道这位方小姐为什么会订一套男生的衣服。
荣逸泽见她从试衣间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找店家要了双马丁靴,总算是满意了。
到了火车站,荣逸泽把小皮箱递到她手里:“这是派司,箱子里有一些零钱和一件换洗的衣衫。你一个人,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联系当地的荣家商铺,我都知会过了。”
婉初接过它,没料到他是这样一个细心的人。举目四下也仅有这么一个算是相识的人,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这一张也许真是“地狱的门票”,婉初低头看看派司,又看看荣逸泽。
如果真是地狱的门票,那他就是她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了。
站台上有士兵穿梭往来,偶有风吹过,四下没有树木建筑,那风也让人觉得分外凄凉。冷风将她鬓边有些垂下的头发吹起,在她泛着微红的脸颊边飘荡摩挲。
荣逸泽看到她手中的帽子,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拔去她头上的簪子。青丝如瀑,瞬间散落。一编香丝云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你……”婉初惊慌地想要大叫一声,但此时此地也只能尽力压抑住叫喊的冲动,拧着眉头狠狠盯着他。
荣逸泽旁若无人地笑了笑,把她的簪子叼在嘴裏,微微俯下身,双手拢起她的头发绾起来。手指滑入她头发里的瞬间,好像是一串温润的玉珠一颗一颗从心头滑了过去,落在无人的角落。他自己都没觉察过,他觊觎这三千青丝有多久了。
腾出一只手,把她手里的帽子拿过来戴在头上。末了,露出一个大功告成的微笑。
本是僭越逾礼的事情,他偏偏做得严肃庄重,叫她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得无奈地随他去了。
“沈家那里,还有劳三公子遮掩一番。走得匆忙,连凤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现在还能托付谁。
“放心,我会去说。簪子我替你先收着。”他语气难得的正经,听在耳里分外的温柔。
“不知道怎么谢你了,万一……还要连累你……”婉初的声音低了下去。
“亏你有良心,如果不想连累我,记得好好地回来。至于谢嘛,你不如路上慢慢想。简单点,以身相许也不错。”荣逸泽说得不紧不慢,本是轻薄的话,语气却分外认真。
婉初又想说什么,荣逸泽唇角挑起一个笑,抬手又替她压了压帽檐。那动作自然得让婉初都感觉不到他的轻佻。索性无言地咬了咬唇,轻轻说了声再见,转身上了西去的列车。
列车长鸣,将她决绝的背影淹没在浓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