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你还记挂我。以后就别费心了,我看我这病是好不了了。就是可惜了不能给浩成留个一男半女的。”想到孩子,脸上就是郁郁的表情。
荣逸泽笑道:“没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瞧瞧大姐,嫁过去就是生孩子,现在都要改名字叫‘双溪’了。”
清萱听他揶揄自己的身段,恼得去掐他。荣逸泽跳起来,屋子里头窜着。正好撞到走进来的唐浩成身上,这才停下来。
唐浩成见了他,干笑了两声:“三舅爷真是稀客,不去请都见不到人。”
荣逸泽掏了掏耳朵,拣了沙发坐下来,脚搭在茶几上,双手交叉着满不在乎地笑着:“妹夫才是大忙人,我回家的时候可巧你都不在。”
唐浩成也不跟他纠缠,目光扫了一周。幼萱明白他的意思,忙道:“母亲说要念经,不来了。”
荣逸泽扔了一粒花生到嘴裏,笑着道:“妹夫今天是要说什么严肃的事情,还要惊动娘她老人家?是给我说媳妇吗?”
清萱跟着咯咯地笑:“怎么,终于打算安下心来找个人管了?你要有这个心思也早些说,看看你这些年闹的那些个荒唐事儿,哪有小姐敢介绍给你?”姐弟两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斗起嘴来。
唐浩成嘴角抽了几下,听他俩聒聒噪噪闹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今天找大姐和三哥来,是说说荣家并购的事情。娘那里是有荣氏百分之十的股票的,所以还是得请娘过来。”
荣逸泽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娘的股票都转给我了,说让我赶紧讨媳妇生孩子。”说完得意地笑了笑。
唐浩成强压着心裏的怒火,面上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那好吧。现在,大姐那里有百分之五,幼萱这裏是百分之五,三哥这裏是百分之二十……”这时候老宋急急地走进来,匆匆跟众人点头招呼,在唐浩成耳边低语了几声。唐浩成脸上变了变,跟众人打了招呼,随着老宋出去了。
到了自己的书房,他才问:“怎么回事?”
老宋一脸沉重:“杨兆云突然把股票全都转了。开始还答应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唐浩成沉默了一会儿,又交代了几句,转回小花厅。
荣逸泽极不耐烦地道:“妹夫这会还开不开?我等着听戏去呢。”
唐浩成突然扔了一份账本到他面前:“三哥还有钱去给戏子捧场吗?你看看,你这几年的花销!光亏空都有两三万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来给大家交个底,给大家看看荣家真正的家底。这几年生意被挤对得厉害,如今生意是越发的难了。所以,我准备卖掉一部分股权给‘名屋企业’……”
荣逸泽打断他道:“等等,你这‘名屋企业’是东洋人的公司吧?”
唐浩成道:“不管是哪国的公司,英国也好、美利坚也好、东洋也好,合办企业,是一种趋势。”
荣清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当你们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原来是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你们自己讨论,我是女人,对这些没兴趣,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我家峰儿这会子午觉要醒了,我要回去看看了。”说着起身就要走的样子。
荣逸泽也笑着起来:“我其实什么意见也没有,价钱合适都给他也无妨。记住,价格合适啊。便宜了,我可不卖。”说着也跟着荣清萱笑嘻嘻地出去了。
唐浩成嘴角抽了又抽,脸上阴沉。幼萱本想劝慰他几句,却还是没敢上前。
荣逸泽回到公馆,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梁莹莹正在看报纸,小秋走过来说:“小姐,有你的电话。”
梁莹莹问:“谁打来的?”
小秋道:“那人没说。”
梁莹莹皱了皱眉头,她向来不喜欢玩神秘的人物,勉强接了电话,只听那人道:“梁小姐,别来无恙。哦,对了,你大喜的日子,我还没去祝贺,现在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梁莹莹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问:“你是谁?”
“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那人笑道,“你忘了,那一天可是我给你打过电话去接凌少的。我是荣三。”
梁莹莹的心头一顿,冷冷道:“不知道三公子有什么事情,我好像跟你也没什么交情吧。”
荣逸泽笑了笑:“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方便,请梁小姐……哦,请二奶奶出来吃顿饭,咱们边吃边聊,怎么样?不知道二奶奶能不能赏个光?”
“我跟三公子好像没什么非要见面说的话吧。三公子有什么话就请在电话里直说吧。”
荣逸泽又笑道:“那么关于傅婉初的事情,二奶奶也想在电话里说吗?”
梁莹莹沉吟片刻:“那么在哪里见面?”
挂了电话稍做收拾梁莹莹就出门了。她从不觉得傅婉初是个什么障碍,但毕竟是丈夫的旧爱。旧爱并不可惧,可惧的是有人拿旧爱来做文章。
梁莹莹戴着宽边的帽子,在蔷薇花园下了车。她跟司机交代了一声,一小时后再来接她,然后缓步走了进来。
走进蔷薇花园,她在店里巡视了一圈,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荣逸泽,于是在他对面坐下。
荣逸泽看了看表,笑道:“二奶奶早到了十分钟。”
梁莹莹并不想跟他有太多纠缠,叫了一杯果子露,冷冷问道:“三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
荣逸泽扬了扬嘴角:“二奶奶是爽快人。我今天找二奶奶,只是想要傅婉初小院子的地契。当然,我会以市价的两倍买走。”
梁莹莹又轻蔑地笑了笑:“三公子就跟我说这个?莫说我没有地契,就是有,我有什么非给你不可的理由呢?傅婉初生死不明的,我怎么敢动那个院子的主意?你当知道她和家夫的事情,我梁莹莹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
“那你就不好奇傅婉初去哪里了吗?你怕是不知道,凌少跟傅小姐可是青梅竹马的。十几年的感情,怎么说断就断了呢?”他故意停了停,抿了一口咖啡。
梁莹莹心裏早就疑惑,可她从来不愿意细想。此时听他那样说,心裏是打着鼓的,可面上还是镇定得如同死水一潭:“你是说家夫把她藏起来了?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
荣逸泽笑着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实话告诉你,凌少跟婉初分手,是因为婉初怀了孩子……”荣逸泽故意拖长了音。
梁莹莹的手渐渐收紧,脸色开始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
荣逸泽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放心,那孩子不是凌少的。可惜……更糟糕。”
他的话总是一半一半地说,梁莹莹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的,恨不能让他一口气说完,可又强作镇定。
“告诉你,那孩子是代齐的。你可知道那时候凌少被围通州,你们一个个作壁上观,等着收渔人之利,就她一个女子奔走救人。她是拿自己换了沈仲凌的命的。”
梁莹莹咬着下唇,眉头蹙在一处,这件事情于她是非常震惊的。“那么家夫可……”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如果他知道……
“放心,凌少自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了,以凌少的为人,梁小姐以为‘二奶奶’这个名分还会是你的吗?”说完又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此时真是有些看不清他了。
“我不想怎么样,只是要那张地契罢了。那院子留在沈家,你就不怕自己的丈夫睹物思人?你看着那里就不碍眼吗?”
当然是碍眼的,可是她强作大方,不吵不闹,为的就是博沈仲凌的内疚罢了。
“那么三公子要那地契又做什么呢?”她并不相信他只是用来投资。
“我也不瞒你,婉初现在是跟了我了。那院子是她傅家最后一处地产,我要那院子无非是讨她欢心而已。”
梁莹莹哼笑了一声:“为博佳人笑,一掷万金。三公子还真是多情种子……可你又怎么能保证拿了地契不再把这件事情告诉家夫?”
“二奶奶是聪明人,按理咱们才是同一边的人,二奶奶将心比心就知道了。”他依旧是悠悠闲笑。
梁莹莹又想了想:“好,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在这裏你来取地契。”
晚上待沈仲凌回了家,梁莹莹旁敲侧击地问起地契的事情。沈仲凌并不知道她的算计,道:“地契文书什么的,向来都是在大哥那里的。”梁莹莹便不再说下去。
第二日梁莹莹支开了下人,去绣文处闲坐,还带了一串上好的珠子,很随意地送给她。
绣文又喜欢又不敢收,一个劲儿地拒绝,可眼神里又带着几分眷恋。
梁莹莹笑道:“咱们以后是姐妹一样的人,为什么不收呢?其实我也不瞒你,我的钱来得容易。跟着几个女朋友学着炒地皮,赚了不少。”
看着绣文眼中流露了些羡慕的目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有烦心事的……对了,婉初那个院子有人想出市价的两倍买去。你知道那是多少吗,两万大洋呀。”
绣文听到这话,眼睛圆了圆。
梁莹莹又说:“我问过仲凌,他说地契都在大爷这边……你知道,我是新媳妇,自然是不方便出面要的。不然背后就会被人嚼舌头,说我一进门就卖地产。嫂子您就不一样了。嫂子,您看看能不能帮我从大爷那里把地契取出来?到时候得的利润,咱们五五分。”
绣文听她原是要自己偷地契,吓了一跳,霍然起身:“那可不成,万一大爷知道了,怪罪下来……”
梁莹莹上去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万一被大爷发现了,嫂子就说是我要的,你什么都不懂。何况,大爷也说过,沈家的内务都是我做主不是?你不必担心这些。”
绣文的脸上还是不情愿的表情,把刚才那串珠子推得远些。
梁莹莹又叹了口气:“我跟嫂子交个底吧,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你也知道婉初和仲凌的事情。你不知道,他有事没事都到小院子里转。嫂子也是为人|妻子的,你当是知道当妻子的心的。现在有人想买,给的价格也高,我正好卖了它。这裏头利润这么高,咱们一分为二,保准神不知、鬼不觉。女人怎么能没些私房钱傍身呢,嫂子毕竟是青春年少,谁能依靠得住,还不是钱最能依靠?”
绣文是动心了,可是她向来没什么主意,又有些惧怕沈伯允,脸上犹疑不定的。
梁莹莹把那串珠子捡起来,在她脖子上戴好,随意地问道:“对了,那天看到嫂子跟一位先生在一处。那先生长得跟亚修真像啊,要是不认识的,说成一家三口也是有人信的。”
绣文是个没心机的,听得她的话,猛地转过身,吓得脸都白了:“弟妹可不能胡说,仔细让人听去了!实不相瞒,说句不好听的,我到现在还是黄花大闺女。弟妹看到的先生,那是我本家远房堂哥。这事情沈家是人人都知道的!”
梁莹莹忙说:“哎呀,看我这人,就是喜欢瞎猜,得罪了嫂子,嫂子别见怪。”说着眼眶里又挤出了些潮湿,“我现在有了身子,什么都给仲凌了,怎么也都希望他的心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纵是绣文再迟钝,这会儿也回过味道来。梁莹莹话里多少是有些敲打的意思的。她记得,唐浩成说过,他们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就疑心,这个事情若不答应梁莹莹,她肯定会去沈仲凌那里乱说。
最后一咬牙道:“好,我去拿地契!”
绣文是个心眼浅的女人,心裏装不下太大的事情。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已经让她觉得劳累。如今担着偷东西的事情,一整天的忐忑。
早上给沈伯允收拾停当,送他出门。往常她虽然对他尊敬有加,也只是敬怕他。像今天这番亲自送出门,亲自站在大门外目送他上车,还是头一回。
绣文眼见车开走了,慌忙地往东院子跑,把下人都给支走了,自己就偷偷进了沈伯允的房间。虽然同住在东院,两人却是不同房的,沈伯允的房间在她隔壁。她偷偷摸摸进去,看见窗户开着,心虚地掩上窗户。
她向来少到他房间里走动,对他的房间也还陌生,于是只能不得要领地左右翻翻。
沈伯允对生活并不讲究,为方便轮椅滑行,屋子里的陈设更是能少则少。她私想着地契那是顶重要的东西,肯定是锁在柜子里的,于是便在柜子里头找。柜子的钥匙她是有的,打开柜子,果然发现了一个盒子。
盒子没上锁,她打开看了看,里头果然就是地契文书。翻了一通,找到了婉初院子的地契,心裏就是一阵欢喜。绣文忙把地契折好收在胸襟里,把东西又整理好放回去,摆成没动过的样子。
正要关柜子,就瞥见柜子的最下层还有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周围是水钻镶了一圈的花边。那盒子外形虽然简单,可显得格外漂亮。开盒子的地方都磨掉了些绒,显然是主人常常打开的。
绣文就有了疑惑,这盒子分明就是盛女人东西的样子。她忍不住好奇,打开来看,里头是酒红色的缎子。盒子一打开扑面就是一阵香气,缎子里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绣文更是好奇了,把那缎子包拿出来,刚准备打开,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在找什么东西?”沈伯允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绣文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就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里头的东西就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沈伯允的脸上骤然阴冷下来,手是打着抖的。
绣文本就怕他,看他那脸色更是害怕,便微颤着声音道:“我在找亚修的庚帖……”这本就是她预备好以备不时之需的借口,如今说出来一点底气都无。
“出去。”沈伯允冷冷地说。
绣文看见地上碎的是一个玉石的牌子,有心捡起来。蹲下身,刚伸手去碰,沈伯允顺手拿了一个花瓶就扔了过去。
花瓶在她身边碎了一地的白瓷碴子,她吓得跳了起来。
“我让你滚出去,你没听见吗!”那是竭尽全力的嘶吼,仿佛是什么难堪被人围观指点的压抑后的爆发。
绣文吓得也哭了:“我、我就是想帮你捡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滚!我让你滚!”沈伯允反反覆复就是这句。
绣文咬着下唇,那自尊终是战胜了对他的敬怕:“好,姓沈的,我这就滚!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她掩着口,一路哭着出去了。这一路上,往事种种的委屈都涌上来。这个家本就没可留恋,她出嫁也是时局所迫,谁又稀罕在这裏?大不了走就是了。当个空有其表的大少奶奶,她青春年少,并不好熬。
她是打定主意要走了,抹干眼泪,先去了梁莹莹的房间。
梁莹莹正在看书,看她红着眼睛进来,就觉得奇怪,便站起来迎她:“嫂子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了?”
绣文摇摇头:“弟妹上次说的还算数吗?”
梁莹莹扬了扬眉毛:“当然了。怎么了?”
绣文道:“可我改了主意。卖房子的钱,我要三七开。我七你三。”
梁莹莹的脸渐渐冷了冷:“嫂子这是要坐地起价吗?”
“弟妹家大业大,那些钱对你来说不过是小数,对我来说却是全部。”说着,眼眶子竟是又红了些。
钱在她这裏本不算什么,梁莹莹只是好奇,向来胆小的绣文怎么会突然狮子大开口?于是安抚她道:“好,既然嫂子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跟你为难,三七就三七。”
“口说无凭,弟妹先给我一万四的银圆,我就把地契给你。”
梁莹莹心裏更是觉得纳闷:“嫂子这可就为难我了,我手边也没有这么多的银圆呀。要不,我拿支票给你,你自己去取?放心,我保证你能取出来。”
绣文咬着唇想了又想。
梁莹莹去内房开了支票塞到她手里,看她面色还是戚戚然的,道:“嫂子还不相信我吗?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能讹你去吗?”
绣文看了又看,这才把地契拿出来给她,然后快步离开了。
她回到院子里,沈伯允的房间屋门紧闭。她胸中还是有气,进了屋子快速地收拾了细软,提着一个小箱子避开下人,从后门离开了沈家。
绣文一走就是三天没回来。沈伯允在房间里也没出来。梁莹莹找人查了户头,钱已经支走了,可人去了哪里都没人知道。
亚修回家看不到娘就哭了一阵,一时间沈府也是鸡飞狗跳。
有仆人过来说大少奶奶不见了,梁莹莹开始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让下头的人去找。待到第三天,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依然没有绣文的下落。
她斟酌着想去问问沈伯允,可是他房门紧闭,概不见客。梁莹莹怕出意外,这才告诉沈仲凌。沈仲凌问她:“什么事情闹得这样厉害?”
梁莹莹也只是避重就轻:“不知道。看大哥那模样,怕是夫妻拌嘴吧。”
沈仲凌只好安排着军部的人去找,找了大半座城都没找到人影,这事情又不好张扬。
梁莹莹道:“不如打电话给她娘家看看?”
沈仲凌摇摇头:“大嫂娘家早就没什么人了,父母姐姐早就去了,要不怎么会嫁过来?”
梁莹莹想了想:“听说还有一个本家堂兄,不如问问他?”
沈仲凌这才想起来,于是把电话打给了唐浩成。
唐浩成正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可撒。
他的那车货夹带的是烟土。这东西虽然面上是被禁的,可私下里还是流通顺畅。这车烟土从南边过来,到京州火车站还没来得及转车,就被扣下来锁在了货仓里。
京州火车站的货仓都是正兴兄弟行照管。这车货的货单上标的是药材,三百包药材就是三百包烟土。烟土是定州北地东洋人订的,要是货砸在他的手上,想想就是焦头烂额。
老宋约了谢广卿出来喝茶,这人却是油盐不进。只说是老板说了,每包药材加收八十五块钱的管理费。三百包就多收了两万五千多的银圆。这还不算,等货到了北地,一验货才发现只有上头一层里头有烟土,其他的烟土不翼而飞了。
老宋又回头找谢广卿,谢广卿拿着出货单,指着“药材”问他:“难道不是药材吗?出货的时候可是验得清清楚楚。”
老宋吃了哑巴亏,回来跟唐浩成一商量,只好高价先从当地和附近的帮派那里收齐货,去堵那车货的亏空。
唐浩成正在为烟土的事情生闷气,接了电话心头的火气就更盛了些。
这个绣文越来越不听话,居然就离家出走了。沈仲凌也是含混不清,交代不清楚事情原委。他问了问,知道亚修还是在沈家,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他坐在办公桌前,拳头捶着眉心,烦乱的事情都搅在一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马上叫上车去了唐家的老家。
在唐家村后山的村墓地里终于看到了绣文。她裹着大衣,可怜兮兮地靠着一个墓碑。本想先责骂她几句,可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心还是软了软。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他都不记得多久没来过这裏,心裏头知道她寂寞,可又怕看她寂寞。
绣文像有预感一样,抬头就看到他,眼泪珠子就成串地往下掉,哽咽了又哽咽,才喊出一句“姐夫”来。
这一声“姐夫”里头有无限的委屈,他的心也跟着软了软,责怪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正是入冬,一个个的坟包上除了枯黄还是枯黄。天一直是阴的,更添了荒凉。唐浩成在墓边蹲下,看坟山有些杂草,于是就抬手仔细地拔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说跑就跑了?”声音里头,责备也不忍心有。
绣文头低了低,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坚定:“我不要回沈家了!”
唐浩成道:“傻瓜,你是沈家的媳妇,你不回沈家,你去哪里?”
“我要跟你在一起。你答应过姐姐要照顾我的。”
唐浩成在她头上摩挲了一下:“傻丫头,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以后我会把你接回来的。”
“等,我都等了多少年了?”绣文来了执拗。
唐浩成的眼睛终是冷了冷:“当初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要嫁的。”
绣文却是怨怒、委屈一齐地往上涌,哭着道:“我能不嫁吗?家徒四壁、食不果腹,亚修连口饭都吃不上。你倒好,一心要做荣家的姑爷,整天和四小姐在一起。缩头缩脑,不敢让他们知道你有老婆、有儿子,你照顾过亚修几天?你是他爹,养他的却是我这个小姨。你对得起我姐姐?!”绣文今天把满腔的委屈都撒在他身上。
唐浩成紧紧地咬了咬牙,才平复下心神:“再忍忍。我知道你委屈,是我们一家亏待了你。”
绣文却是站了起来:“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一个姑娘家带着一个孩子的苦;你怎么知道我每天独守空房的苦;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却又不能跟你在一起的苦;你怎么知道当时看着你跟姐姐在一起的苦……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他把绣文揽在怀里:“好,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奉献,偶尔给些温暖,她就能乖乖地听话。他从不觉得自己卑鄙,他觉得他的高尚的情操早在父亲跳楼的那一刻都消失殆尽了。剩下的,只有尔虞我诈,钩心斗角。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的字上:“姐唐竹文之墓”。
夫妻一场,他连一个妻子的碑都没给她。有时候,他的心也是内疚柔软的。可那也就一闪而过而已。他心疼别人,谁心疼他呢?
他闭上眼就想起当年老宋带着他逃生而来,投奔唐家的亲戚,从此隐姓埋名,为的就是报仇而已。他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夜成了落魄的孤儿,全拜荣孝林所赐。他在这裏不过是等着羽翼丰|满,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唐竹文是他人生的意外,爱情来的时候像洪水把两个人淹没,谁也挡不住一样。他们私订终身,他跟她说他的志向、他要做的事情。她便连名分都不要,担着“无媒苟合”的名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最后却是难产死在床上的。
要说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这个没名没分的妻。唐竹文就绣文这一个妹子,她把儿子托给了妹妹。那时候唐浩成才刚刚追求到荣幼萱,儿子自然是没法带的。这个文君未嫁的小姨子顶着闲话和白眼独自给他养儿子,这才耽误了青春。后来机缘巧合地嫁给了沈伯允,又想方设法地把亚修给收养了。
他觉得自己没后顾之忧了。他是对不起姐妹俩,所以她就是闹,他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现在不是能堂而皇之接她走的时候,所以,他只能说:“再等等,很快很快。”温言软语,终是把绣文给哄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