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姐看她不信,也是着急:“我是嫡福晋身边的老丫头,从京州跟过来的。原来在京州夫人掌家时,她老人家曾经救过我弟弟的命。我怎么会骗格格!夫人把这戒指给我,她听说司令要找人接格格过来,便托付我,让格格千万别来。可我一个下人,到哪里去打听格格的下落?夫人便说倘若格格真的还是被寻来了,就让我跟格格说,请格格务必早点离开!”
“我母亲呢?”
金姐却是摇摇头:“后来却是不知道了。那后罩楼等闲不得出入,也不知道夫人现在在哪里。自从上次见过夫人,这已经小半年过去了……本想早些跟格格说,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金姐压抑着哭,抹了抹眼泪。
婉初却是晴天霹雳。原来母亲没有死,原来她在定州。她却以为她是伤心过度追了父亲去。她怎么这么糊涂,她怎么就不知道回法国去看一眼!
“我不能耽误太久,要招人疑心的。格格,夫人的话我也带到了,总算对得起夫人的嘱托,你快点走吧!”金姐拍了拍她的手,匆匆离开。左右顾盼着前后无人跟随,她进了马瑞的房间。
“回马总管,都按照您吩咐的跟姑奶奶说了。”
马瑞点点头:“格格可是信了?”
金姐把婉初说的又说了一遍,末了,斟酌着说:“瞧姑奶奶那模样,怕是有八九分信了。”
马瑞心底叹了口气,没想到傅仰琛会用这样的法子留婉初。毕竟是心疼她,舍不得在她未婚夫身上下手,就引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他心裏替他委屈,面上却不好说什么,只说:“好,这事儿你做得好。回头格格怕是还会再来寻你,你记得嘴巴严实些,什么都不要说,仔细露了什么马脚出来。”
金姐忙点头称是。
这边婉初觉得脚下如坠着石头。怎么会这样?傅仰琛居然囚禁了母亲?这回把自己诳来,就是来威胁母亲的吗?还是母亲已经不在了,他才在自己身上动了主意?
抬头看着巍峨楼阙,树影幢幢分外狰狞。婉初怀着沉沉心事,回到听梅轩里。脑子是空空木木的,母亲还活着吗?她走过的这傅家王府,母亲不久前也走过吗?她自己被沈仲凌囚禁过,自然明白被锁的滋味。四年,母亲这四年过的会是怎么样的日子!
婉初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潭里,怎么都浮不上水面。她低头看见手指上的戒指,荣逸泽,她此刻突然想起那天落水的时候他说:“往上游,别回头。”当时还嗔怪他怎么不早点告诉她。
到了此刻才真正体会他的心意,那是不愿意拖累。是真心爱一个人,才真真正正的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把他一同拉入无底的深渊里。
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就这样把金子给傅仰琛,跟着荣逸泽逃到遥远又安全的地方吗?她怎么能心甘,又怎么能心安?
把一切都告诉他,同他一起想办法去打探寻找母亲的下落?可荣逸泽就算家资雄厚,也不过是个商人,拿什么跟傅仰琛这种手里有兵有枪的军阀去斗?最后,还是要连累他。
婉初左右拿不定主意,既盼着他来,又怕他来。
过了几日荣逸泽果然是来了。他在酒店里住下,找人上门递了帖子。婉初知道他来,心裏又高兴又害怕。荣逸泽电话里说第二日就要去下聘,婉初忙拦住只说大哥这两日不在家。
荣逸泽也没多想,许久没见她满心满怀的想念。几日也是等不得了,直接到了傅家接她出去逛街。
婉初也想念他,这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藏着满满心事,强敛着心神陪他一同逛街。一见到他,看着他脸上一丝疲惫之色,心裏万分心疼。那些话左右难以说出来,他自己的事情尚且不知道如何,难道还要把自己的负担加给他吗?
荣逸泽看她总是盯着自己看,笑问道:“才多久没见,不认得了吗?”
婉初略垂了垂目光,把那些沉疴心事都掩了,问他:“那边都安置好了吗?”
荣逸泽淡笑道:“母亲他们都送回晋原老家了,晋原风景也是不错的。你以后愿意在哪里住?”
婉初却是笑了笑:“我也没什么主意,你说哪里都行。”
这日难得的阳光好,又没有风,婉初挽着他大街小巷地四处闲逛,怎么走都不觉得累。只怕是以后再没这样的机会。话到嘴边,几次要冲口而出,可侧过头一看到他,怎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走累了,寻了一处西餐馆坐下。落地大窗外头,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婉初盯着那一架红彤彤的糖葫芦,却是笑了笑,然后鼻子却酸了起来。
荣逸泽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也笑道:“你想吃了?”
婉初点点头:“其实我顶怕吃酸的,就想吃外头的糖衣。小时候每回买糖葫芦,都是母亲跟我分吃。我吃糖衣,她吃山楂……”想到母亲,婉初嗓子又哽塞了,把头又低了低,不想让他看到她的异样。
荣逸泽只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太一样,听她说起母亲,只当是她为出嫁时双亲不在而心裏难过,于是握了握她的手:“你等着,我去买,我就爱吃里头的山楂,咱们俩一起吃。”
婉初看他起身,雪花灰呢子长大衣,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好看。她微微笑着看他推门出去,看他穿过熙攘的大街,到对面买一支糖葫芦。
荣逸泽好像也看到了她一样,冲她扬了扬糖葫芦。婉初又见他往回走,转过头抿了一口咖啡。不过是几秒的工夫,再抬头去看他,大街上熙熙攘攘鱼贯穿梭的那么多人,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手里的咖啡顿时打翻,把雪白的蕾丝桌布污了一大片。
婉初霍然而起,心绪蓦然凌乱,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恐惧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笼罩在她心头,仿佛有人掐住了心口,闷得她头晕。她最怕的事情就这样出现了吗?!
婉初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在一边伺候的西崽侍应生忙跑过来:“小姐,您是要走了吗,还没结账。”
婉初哪里顾得上那个,把手包往他手里一塞,推门就要出去。
那侍应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就要去拉她:“小姐,等下,我们不收您的钱包!”
婉初却是急了:“我钱包里有钱,我有急事!”
侍应生仿佛见惯了这样的说法,依然冷漠又礼貌地笑着拦住她:“付钱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这时候门开了,荣逸泽一进来就看到婉初发急地跟侍应生交涉,眼眶都红着,忙过去把她揽过来:“怎么回事?”
婉初看到他,那大悲瞬间又变成大喜。那喜悦后头却是密密的隐痛,一针一针地扎着她。还犹豫什么呢?他回得来这一次,下一回呢?
“怎么了?”荣逸泽拍了拍她后背。紧贴在一处的胸膛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她的手尽是冰凉地躺在他手里,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没看到你,以为……”
荣逸泽却是笑了:“以为什么?傻丫头。刚才在边上看到卖蜜枣的,就过去买一包。”
婉初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在这裏待了,付了钱两人离开了西餐厅。荣逸泽看她在外头待了一整天了,便道:“我送你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婉初摇摇头:“反正又没人管得了我,想去哪里还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吗?”
荣逸泽却是奇怪,难得她说这样任性负气的话,眉眼间却隐隐有着抑郁不欢的神气。
荣逸泽却顾着她姑娘家的面子,笑道:“你早点回去,我带了聘礼,明天去你家提亲怎么样?不然你大哥会觉得我这人做事轻浮,把他妹妹拐得晚上不回家。”
婉初看着他蕴着笑意的目光,轻轻抱上他。
荣逸泽抚着她的背:“怎么了?”
婉初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不想回去。”
她向来少说这样直白熨心的话,荣逸泽只觉得“想你了”这三个字,像柳絮桃花被春风吹得心上酥软无力。“那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去吃糖葫芦怎么样?”
出门的时候尚是阳光灿烂,这会儿天上就开始滚起厚重的阴云。婉初从他怀里抬头,看到有些雪花开始往下落。
果然是天有不测之风云,她想。只是这一回,她还是要靠自己去担起来。她本想把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可她还是不能啊。他的命是两个人的命,她自己反正是孤家寡人一个,大不了就是个死。
她不相信,亲生大哥会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为人儿女,她还得给母亲讨一个说法。她不能让母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不能连累他,至少现在不能。只能让他走,离自己远远的。
他们不过是刚开始,也许用情没那么深。难过不过一两刻的事情,没什么是时间熬不过的伤口。她想。
可是想到这裏又有些难过,又是不舍得,却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知道她怕,原来看到他出事是这样一种怕,是万劫不复的伤心和后悔。
她是宁可他活得好好的。她就算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算什么。母亲守着恨也能过一辈子,她带着他的爱,怎么就不能过下去?
荣逸泽抬手在她头发上扫扫雪:“我不怕被人围观,可咱们再这样站着,明天街上要多出一座冰雕来了。”
婉初打定了主意,从他怀里离开,倏然缱绻一笑:“我送你回旅馆。”
“稀奇,哪里有女孩子送男人回家的。”
“为什么不能有?不是男女平等了吗?”
荣逸泽却是笑了:“好,你先送我回去,我再送你回去。”
婉初只是笑了笑,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到了酒店,婉初却又笑问他:“不请我上去喝杯酒吗?”
荣逸泽觉得她今天任性调皮得厉害,却愿意顺着她的意思,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原来你是个小酒鬼。”然后笑着拉着她的手坐了电梯上楼。
进了门先去按铃,却是要了两杯咖啡,解释道:“你下午吃得少,喝酒要难受的。”
婉初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脱了裘皮大衣,解了狐皮围领子。屋子里热气袭人,刚才在外头的冷气都渐渐散了去。
怎么跟他道别?怎么让他乖乖回京州去?婉初心裏一点主意都没有。她只知道,这是她能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有侍者敲门送咖啡。荣逸泽接了咖啡,关了门。刚转过身,却不料婉初扑过来,拦腰就抱住他。他两只手里各有一杯咖啡,杯子和碟子被她一冲,撞得摇摇晃晃、叮叮当当。
荣逸泽笑道:“你原来‘渴’得这样厉害。”
婉初知道他打趣,却毫无芥蒂地带着明媚的笑望着他。手在他脸上细细描绘了他的轮廓。他被她手下的温柔勾得心神荡涤。“别,等我把咖啡先放好。”
“好”字还没说完,她却踮起脚,把他勾下来吻上他的唇。她吻得很仔细,将他唇瓣都细细地吮吸过,舌尖在每一条唇纹里细细描绘。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吻吻得有点发蒙。他手里的杯子终是拿不稳了,索性丢开了去,捧住她的脸疯狂地回吻过去。
婉初陷在柔软的席梦思里,他俯身下来, 没料到婉初翻身却把他压在下头,荣逸泽笑道:“你这是……”
她脖子里的那把钥匙染着她的体香和温度,垂在她胸前缓缓地荡着。婉初取了下来,顺手塞在枕头下头。
婉初却不许他说话,又把他的话吻封在嘴裏,好像要把一辈子都用完一样。
荣逸泽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可怎么也寻不到痕迹。怀里的娇人儿是真切的,他的心才落到地上。
婉初累得睡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天却还没亮。走到窗边挑开窗帘往外看,有辆车停在街对面。她叹了口气,他真是怕自己会跑吗?
婉初扭开床头的小台灯,又躺到他身边。荣逸泽睡得很沉,表情像一个婴儿,头发都乱蓬蓬的。她伸手给他理了理,却把他弄醒了。
荣逸泽睁开眼睛就看到婉初眼睛裏带着潮气:“怎么好好的哭了?”
那潮气本是散在眼睛里,被他这柔声一问,便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串珠子落了出来。
婉初强笑了笑:“没什么。有点疼。”
荣逸泽看着她殷红的热脸,以为是刚才太过了些,于是揽她进怀里:“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小心,一定把持住。”
只是婉初的“疼”说的却不是那个。听了他的话,眼泪却流得更多了。
他静静揽着她,等她平息下来。婉初从枕头下摸出钥匙,挂在他脖子上。
荣逸泽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是开什么的钥匙?”
婉初只是笑了笑,还没开口,他又道:“让我猜猜,是开这裏的钥匙吗?”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处,他的指尖落在她心口上。
婉初心裏一热,强自忍着难过:“这是开嫁妆箱箧的钥匙……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取下来,不要弄丢了。丢了,我可就没嫁妆了。”
本是玩笑一样的话,她却是颜色肃然。荣逸泽笑着把她揽在怀里:“好,除非,你自己要回去,不然就是死了,我也好好留着。”
婉初听到“死”却是更难过,我不会让你死,我怎么会让你去死呢?
然后又从小衣里取了傅云章的印信给他:“这是父亲的印信,你帮我收着,我这人毛手毛脚惯了,总丢东西。这东西放在我身上,总让我提心吊胆的……
“我阿玛要是在世,一定喜欢你。这印信就当我阿玛给女婿的见面礼了。那小院子我规整出来一些双亲的遗物,你记得给我好好收着……如果丢了就算了,也没什么。你去找找看,有一个檀木盒子,上面刻着和合二仙的,是我母亲从姑苏老家带过来的东西。”她断断续续又说了好些,连他要说什么都没给机会。
荣逸泽觉得奇怪,她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些来,难道这就是国外杂志上说的“婚前综合征”?但是反正天亮了就去下聘礼,也不会怎样。于是就由着她说,他爱极了她这种居家太太家长里短的小琐碎。
离开酒店的时候,天还没放亮。两人坐车路过一家金石玉器店,婉初叫住车夫,径直下车过去拍门。时候尚早,店家还没拆门板。
“想要买什么东西?回头开门了我陪你来。”
“上回看上一块料子,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惦记好久了,今天路过就先买回去。不然被人买走了,我又得惦记好久。”
拍了好一会儿才有伙计来开门,见这两人衣饰光鲜,虽然不高兴被吵醒,却没有有生意不做的道理。
婉初叫他拿了金石底料出来,最后挑了一个。荣逸泽心中纳闷,看着竟然同刚才给自己的那个有几分像。婉初又七七八八地买了一堆的各色玉、石、刀、锉之类的小玩意儿,一同包着。
她看他目光惑然,便道:“府里头无聊得紧,买些小东西刻着玩。在法国的时候,有时候母亲喝醉了酒,没人同我说话,我就自己刻印章玩。这家店的料子比我在京州时候见过的都好。”
荣逸泽只是笑了笑,很少听她说起在法国时的事情,如今听她随意道来,却只是替她心疼。本来隐约听她说过在法国的时候过得不算快乐,如今能坦然同自己道来,总有一种被依赖、被信任的感觉,只觉得以后再不让她受那样的委屈。把她的手在手里又握紧了些,牵着她的手一同上了车。
到了王府的大门口,婉初却不让他送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荣逸泽只当她怕人瞅见她一夜未归,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皮薄害羞。“好,你说怎样都好。我看着你进去,我再走。”又把买来的那包蜜枣塞到她手里,“你拿回去吃,等你吃完了,我就上门来提亲了。”
婉初笑靥犹在,眼波却是涌重了,只怕是再多一秒就会被他瞧去端倪。咬唇转身过去拍了拍门,待有仆人开了门,跨过门槛进去走了几步,婉初只觉得每一步都重似一步,心裏有几多舍不得。她在垂檐绕柱朱楼画栋里又转过头去看他。
那雪千萦百绕落了他一身,灰呢礼帽下是烂若朗星的双目,眼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婉初再也忍不住又跑回去,冲过去抱住他。
荣逸泽笑道:“舍不得了?没关系,回头我早些来提亲,做了荣太太,天天都可以抱。”
婉初嘴角牵了一牵,什么都说不出来,点点头。
傅家是旧式人家,这姑奶奶当街跟男人搂搂抱抱倒是稀罕事情,听差的只能讪讪地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
旗袍的扣子扯掉了两个,婉初套着裘衣,荣逸泽又给她紧了紧,怕被人看到。“去吧。”
婉初垂了垂目光,再抬起来的时候踮脚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慕泽,我爱你。”然后飞快地跑进去了。快得他都没看到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心裏像一夜之间开了漫山遍野的花,除了喜悦再寻不出什么别的来了。
荣逸泽回了饭店,吃了早饭沐浴更衣,穿得格外好看,头发也梳得格外的光亮。他备着长长的礼单,正式地拍开了傅家的大门。
厅堂之上,傅仰琛看着那长长的礼单,眉头却是蹙在一处。
一大早他还没起,婉初就闯到他房里,脸上带着隐然的怒气。傅仰琛知道婉初性子倔,却从来没做过这样出格没礼数的事情。
于是披了衣服同她到书房:“妹妹怎么了?”
婉初像是忍着极大的不耐烦:“今天荣逸泽会来提亲,麻烦大哥回绝他。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傅仰琛眉头微挑,惑然道:“我听马瑞说,这个荣先生是你的未婚夫,怎么好好的……”
婉初冷笑道:“我跟他可没订过什么婚,大哥也是知道的,我只同沈仲凌订过婚。跟荣三,不过是用来气气沈仲凌的。如今我也不想同他再周旋了,可这人还是纠缠不清。总要请大哥出面给小妹做个主,好让他断了这个念头。他是怎么样的人,大哥应该也是有耳闻的,我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
傅仰琛早就私下打探过荣逸泽,虽说小有几分家世,可外头的名声并不好。当时也是疑惑,婉初看上他哪里?如今看她表情笃然,又想到她母亲的行为也是如此娇纵乖僻,便也相信了她这番说辞。
“好,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嫁到那么远。你看,阿玛和夫人都不在了,我这个做大哥的总想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
婉初微微一笑:“我也不再想四处漂泊了。有大哥照顾我,父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傅仰琛一听这话,就是一愣。再看婉初,却是一派纯然的微笑。仿佛那话里,没有任何意义。也许,她真的是为了母亲,舍得下情爱。也好,荣逸泽大约也并非良人。
傅仰琛敛回心神,抿了一口茶,闲闲道:“三公子,承蒙你错爱,不过,我和婉初失散这么多年,才寻回来,就要她远嫁,我确实于心不忍的,还想让她在身边再留两年。”
荣逸泽只当他打官腔,微微笑道:“我跟婉初两情相悦,还请司令成全。只要她愿意,就算在定州住下,也不是不可以。”
傅仰琛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是婉初自己的主意,是她不想嫁人。”
“这不可能。请司令请婉初出来,我当面问她。”
婉初这时候自己从内堂里走出来,先给傅仰琛请了安,然后转过身对着荣逸泽:“三公子请回,是我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我不想嫁人。”
荣逸泽的脑子轰的一声,强扯了笑:“婉初,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想嫁人了?”
婉初直直对着他的目光,眼波潋滟、轻蔑盈盈,仿佛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情:“三公子仔细想想,我什么时候说过嫁给你了呢?”
荣逸泽愣了愣,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可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婉初摇摇头,把手抽出来:“三公子请自重,我大哥还在这裏呢。”微微昂起下颌,让出一射之地,正色道,“若是我做了什么让三公子误会的事情,婉初先说一句抱歉。我要在定州留下,哪里都不去。”
“你要去哪里都好,不妨碍你嫁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三公子何必这样纠缠?”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荣逸泽一时间有些发蒙,昨夜还是缱绻款款,今晨温柔呢喃还在耳边,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怎么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傅仰琛长叹了一口气:“三公子,还是请回去吧。”然后客套了几句,也离开了。
荣逸泽一个人呆呆地在客厅里站着,他觉得他一定要问个明白。婉初这个执拗的性子,什么都藏着,他不能让沈仲凌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一回。
荣逸泽一进听梅轩,就看到她静静地立在雪里头,连斗篷都没披,仰着头看薄雪淡淡地落在梅花上。
她原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园子叫“听梅轩”,梅花会有什么声音呢?原来,风吹花动、雪落琼瑶,都是声音,是要空出一颗心才听得到的。
可那声音,再听一听,都不是天籁里的声音。是眼泪落在心上的声音,又像是雨里的屋檐,滴滴答答的水滴石穿,把一颗心穿得千疮百孔,还不能让人看见。
那细碎的声音里,听到脚步声,一转身,却是荣逸泽。婉初没料想傅仰琛放他进来,看到他扭头就走。
“我是洪水猛兽吗?”荣逸泽扯住她的胳膊笑道,笑得清浅又委屈。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三公子还纠缠什么呢?人都说三公子绮罗丛中最潇洒,你就是这样潇洒的?”
荣逸泽仍旧堆着笑:“你到底恼我什么呢? 是从前的事情吗?是,从前我是做了些荒唐的事情,但那是从前了……”
“三公子太自作多情了,你的从前还是以后,跟我都没关系。我以前就说过,现在再说一回。”
“到底怎么了,你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婉初仿佛被他戳到了软肋,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抢了一句:“不是!”
可她那样子,分明就是有事。他最恼她试图将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担着,两个人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能坦白以对?
“你有什么事情,好好跟我说不行吗?为什么要自己藏着呢?你自己能解决什么问题?!”话说得急了,语气便是重了。
“是,我百无一用,可跟你有什么关系?!”婉初挣了几下,想把手挣出来。他却抓得更牢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沈……那些事情再来一遍。你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是非要今天跟我说,但你总不要瞒着我。这样除了让我难受,能解决什么问题?”
事没双全,自古瓜甜蒂苦。若要你好好活着,我自甘去苦。
婉初长长吸了一口气,目光锁着他的双眸,一瞬不瞬:“好,我跟你说,我根本没爱过你。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我跟你好,不过是报复你!明白了吗,三公子?”
她的话终于在他心上破了一个口子,心一疼手就松开了。婉初的手从他胳膊里滑出来,快走了几步,进了房子,“哐”的一声就合上了门。
屋子里的热,仿佛一下就融化了眼睛裏头的冰,眼泪开始往下掉了。她是心疼的,难过的。比当初生那个孩子还要疼。他的好,都一点一滴地记着,这时候怎么就全都涌出来了呢?
她记着他唯恐殷勤不够的呵护,记着他揽着她逗她一笑的剪影,记着他寒夜蜷缩在炕边的睡颜……那些早就渗透到骨头里的刻骨温柔。
可就是如此,她更不敢带着他再入深渊。只要她自己在这裏,傅仰琛再怎么也不会要她的命,可是他不一样。活着,就好了。
鹅毛大雪密集得人睁开双眼都看不清眼前的路。
荣逸泽站在院子里,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只觉得一辈子的勇气、一辈子的力量、一辈子的柔软都冰封在这裏了。
天是暗灰色的,早就没有了日光,也没了月光。于是夜来得那样的早。屋子里有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透出来。
“傅婉初,你若要我死,你也要出来说个明白!”
他只觉得这天,比那时候在冰冻的水下还要冷上十分。那时候,尚有两个人能相拥取暖。此刻,独留他一个在寒风里。
你为什么还不走呢?婉初知道北地的天有多冷,风有多厉。她躲着看着他杵在风霜冰雪里,只恨不得替他冷。那些话还不够伤人吗?还不够让他走吗?婉初努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
门终是打开了。她脸上是冷的,她的心也是那样冷的吗?他怎么就没早点看透呢?他捧了一颗滚烫的心给她,她不收就算了。可她怎么能装作收下,又弃之如草芥了呢?
“三公子还站在这裏做什么呢?我们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她朱唇轻启,字字如刀。
“难道都是假的吗?……你的柔情万种,那些赤诚相见的春宵暖帐,那些寒夜里的呢喃衷肠……都是假的吗?”
婉初却是轻蔑又冰冷地笑了笑:“不错,都是假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三公子这样的人,会当真,真是奇了。你要是还想听点实话,我不妨就告诉你,我自始至终只爱过沈仲凌一个人。从此以后,咱们互不相欠,一别两宽。你要是喜欢站,就站着好了。这院子向来出了名的景致好,三公子慢慢品吧!我不妨碍三公子了。”
“互不相欠,一别两宽?!傅婉初,你是没有心的吗?!”荣逸泽茫然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你就这样说你还爱他吗?你怎么能这时候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你不知道我也是有心,也会疼的吗?
婉初转身把门合上,她只怕转得慢一秒就被他瞧见涌出的眼泪。
熄灭所有的灯,如同熄灭心裏所有的温暖,才有勇气让眼泪纵情地流下来。她靠在墙边,咬着手指头,不让哭声喷薄出来。
窗外的人终于不见了,留了一处雪窝。雪纷纷扬扬、纷纷扬扬,很快就填满了,于是无痕了。可心上的记忆却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如同一个黑洞怎么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