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场对视中,颜舞也早早地败下阵来。她不想自己被那样的眼睛蛊惑,于是决定以攻为守:“如果您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还有下一份工作等着我去做。”
不得不承认,颜舞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盯得心裏发憷,真想走人,可是想到晚上回家,等待她的是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她就没办法真的迈开脚步。
她急需这笔钱。
此时此刻钱比自尊更重要。
“我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吗?”
他微微挑动眉毛,若无其事地问,这种表情看在颜舞的眼里却近乎无耻。
颜舞没料到他瞬间看穿自己的心思,被成功地噎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反问:“您觉得呢?”她说着还动作很大的转身去看这间书房右边摆放的那个大座钟。
“那么,你可以走了。”他的声音坦荡,刚才眼中的戏谑之意也随之已消失。有一瞬间,颜舞甚至觉得,他跟这间房子真的从骨血里融为了一体,就像是中世纪的欧洲贵族,高傲、冷漠,有种表情全无、杀人不眨眼的从容。
那句反问颜舞本来在心裏鼓足了勇气,准备等他接了话之后再进行反击,可是现在,她就像是开足了马力准备冲出去的汽车,刚一移动就被刺破了轮胎,整个地泄了气。
面试成那个样子,颜舞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还会聘用她,她又看了下锺,才惊觉自己真的要迟到了。于是抓起身后的包就跑,甚至连一句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因此完全错过了身后那个男人脸上颇为让人玩味的表情。
出门后的她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餐厅,还好没迟到,除了日间那场荒唐的面试,一切都还像之前一样没有改变。更有甚者,同那个男人带来的低气压相比,这间熟悉餐厅里的乌烟瘴气,第一次显得那么活泼可爱。颜舞从上工到现在一直在餐厅忙碌,连大气也来不及喘上一喘。好不容易熬到午夜,别的员工都已回家。她因为老板的一句“还在试用期,必须要在最短时间之内熟悉餐厅所有的工种”的命令而留了下来。
毫不留情的榨取员工的剩余价值,没有人比这间中餐厅的老板做得更好了。
巴黎的夜很妩媚,但颜舞很少有时间去欣赏。此时的她刚刷完了盘子也拖好了地,正吃力地将运送过来的冷冻的食物一箱一箱地拖到冰库里去。
“喂,要不要吃饼干?”这个尖细声音的主人是老板特别信任的女人,她专门管账,平日里最爱八卦,但是人倒是不坏。此时的她正拿着账本站在厨房的门边,地上都是清洁用的泡沫,她看了看颜舞,又低头皱着眉头踌躇了一下,始终没踏进来。
颜舞早已经饿得睁不开眼了,可她基于一点可怜的矜持,并不愿意表现出很渴望的样子。于是只好站直了身子擦了一把汗说:“谢谢你,不用了。”
“吃吧!”那个姑娘对她拒绝自己的好意显得有点不耐烦,她说着还是决定直接走过来,并将饼干塞进了颜舞的手里又瞥了她一眼念叨:“我隔得老远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她说完就走了,好像是怕看见颜舞尴尬的样子。颜舞看了看她塞给她的食物,原来是幸运饼干。这是在客人用餐完毕之后餐厅送给客人的,在饼干里会夹一张小纸条,通常是一组六合彩的幸运数字,外加一句鸡汤式的人生警句。
尽管非常饥饿,颜舞还是将最后一箱冻货搬到了仓库,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拆开饼干的袋子。她的裤脚已经全湿了,头发上也都是汗水,手被水泡了太久,指腹上的褶皱还没有完全平复,四肢酸痛。她打开塑料包装接着把饼干掰开,裏面的纸条上写了这么一句话:“人的一生是由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来决定的。”
颜舞看着那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之后一口吃完了饼干拍拍手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仿佛全身有了干劲儿,接着转过身去“吭哧吭哧”地继续挪动厨房里被摆放得乱七八糟的巨大而沉重的桶。
从餐厅出来已经是凌晨,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还推着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因为链条太久没上润滑油的缘故,会在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啦吱啦”的响声。天气有些沉闷,夜空的暗蓝如经墨镜透射过一般,每一块的颜色都发着黯黯的光。颜舞觉得疲惫,不过这绝对不算是她人生中最坏的时候。
可还是有点灰暗啦,她想,自己一不小心成了这个城市里最难看的画面,日子过得像是一锅被煮烂了的方便面。
她想到这裏,用扶腰的那只手伸到裤子后面的口袋拿出手表带上,顺便脑子里快速地算了算时差,国内应该是白天。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她在读学校的公告栏上就会贴出迟交学费名单,她一定榜上有名。鉴于她在意料之内的没有应聘上那份儿薪水丰厚的工作,颜舞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身在国内的父亲打个电话。
可是他又能凑出什么钱来呢?如果是仅凭父亲自己,那点钱对于身在国外花的是欧元的颜舞而言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昏暗的路灯下,有个醉酒的人在饮泣。黑暗总是有这样的力量,再加上酒精,就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颜舞笑笑,忽然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人成年以后最可怕的一点便是不太会哭,因为知道眼泪这种东西若无人怜惜便价值全无,不如自己留着,也省省力气。
她正在出神之际,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那个醉醺醺的流浪汉身边无声无息地滑过去,却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