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来说,银子的光芒,已然久违,乍看到时,既有些刺眼,又如同梦幻。
她又下意识地掂了掂分量,便大致辨别出,这枚白银锭足有三两。
“……三两?”愣了片刻,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三两!是三两啊?”
她忽然陷入了激动。
因为现在就剩下她们孤儿寡母,这三两银子只要省着点花,足够她娘儿俩花两年的!
“这、这怎么可能?三两呀!”她下意识地去咬了一下银子,便突然间陷入了狂喜!
“是真的!是真的!”她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一不小心,动作太大,把绳子上拴着的小儿拖得哇哇哭起来,她才有些清醒过来。
听着小儿的啼哭,刚刚陷入狂喜的妇人,忽然变得有点慌张——她那应征打仗死去的郎君,生前穷得叮当响,哪有这么多钱借给人家?
她的脸色霎时黯淡下来。
她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毅然要将银两还给对方。
只是,当她恢复了清醒,抬头想要还钱时,却发现那两人已经走远,此时只看得见他们依稀的背影。
她想追过去,但身后的小儿,又哭了起来。
她仿佛想到什么。
她转过身呢,低下头,看着地上面黄肌瘦、满面菜色的儿子。
她忽的颓然坐倒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哭了很久,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惊醒一般双膝跪倒,朝那两个陌生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嘣嘣嘣”地磕起了响头。
她一直磕了十几个,才停住。
这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鲜血流溢。
本来不耐烦、哭闹不止的无知小儿,见母亲这番奇异的举动,一时忘了啼哭,怔怔地看着她……
当张狂云二人穿城而过,日光向晚,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黄色,将整个白泽城涂上一层淡淡的黄光。
已快到黄昏时分。
有焦急的母亲,正倚在门口,呼唤着在外面玩耍的孩童。
这样的呼唤,有些焦急,比较响亮,却反而衬托出整个城池,沉浸在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氛中。
“真好啊……”张狂云显得十分感慨。
“好?这城池很寻常啊,师兄为何如此感慨?”白冰岚有些不解。
“你见过的事还少,不知道。”张狂云道,“冰岚你看着这些景象,很寻常,对不对?可你没见过边境两国纷争的乱象,便不知道这样平和寻常景象的宝贵。”
“跟你说,为了守护这些同胞,守护他们平凡寻常的日子,我张狂云愿意付出生命!”
霞光中,他说出这番话时,面容刚毅而坚定。
张狂云的情绪,感染了少女。
她以前对这个人族道门少年的看法,也属寻常;但此刻,却有些刮目相看。
不过她仔细咀嚼咀嚼少年这番话中的含义,便又默然,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
“你怎么了?”张狂云关心地看着她。
“有点不舒服。”白冰岚道。
“哪儿不舒服?要不要紧?”张狂云有点着急地问道。
白冰岚的情绪有些低落,便随口说道:“不要紧的,时不时会这样。我是女孩儿家,这样很正常。”
“哦……”少年听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尴尬,也不再追问了。
察觉到少年的表情变化,白冰岚意识到,自己被他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吧。”她想,“现在真的没什么心情和他说话。”
其实,能让当世最强大妖国的天之骄女,意兴阑珊的,自然不会是小事。
她从张狂云刚才的话里,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个华夏民族,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自有一股正气在。
就算身边这少年,在门派中地位边缘,又有自己的大事未了,根本自顾不暇,却还能对一个街边素不相识的孤儿寡母,授以银两,还能因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说出守护的誓言。
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及不到丽川城外那晚的血战分毫,但是白冰岚却立刻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着一个惊雷般的昭示。
以前,作为涂山妖国的公主,她很是想不通,为什么在身体力量、天赋技能方面,他们妖族好像什么都占优,但千百年来就从来没真正击败过对面的民族。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但这一刻,她忽然找到了答案。
这种明悟,让她挺难受,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焦虑感,并且在这之余,还变得有些茫然……
百感交集时,一阵风来,她听得一阵“叮铃叮铃”的悦耳响声。
她循声望去,正看到前面有个卖杂货的小摊,架子上挂着些风铃。
风铃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的心绪,变得有些平和下来。
她便走过去,看到这小摊上,不仅挂着些风铃,还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具,当地俗称“鬼脸儿”。
她饶有兴趣地拿起一个个面具,仔细地看起来。
她发现,它们大多用陶土烧成,少数用铜铁打成,都是薄薄的一片。
根据造型,面具凹凸有致,朝外的那一面画着五彩斑斓的花纹,勾勒出面具的眉眼五官。
它们中有一些,在眼口的位置留出空洞,有些则只有眼睛的位置才有空洞。
面具的造型,无非是戏文人物,又或是鬼怪鸟兽的变形,有些看起来挺可爱,有些却显得十分狰狞。
白冰岚玩心忽起。
她随手一拿,便拿起一张白底彩纹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转过身来,朝张狂云说道:“狂云,你能认出我来吗?”
张狂云端详了一下,笑道:“只看脸的话,不能。”
“哦。”白冰岚有些失望,幽幽地说道,“看来,如果哪一天,我跟你走散,面目全非,如同戴了这张面具,你肯定认不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