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冷饮,在便利店短暂歇脚之后,大小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说来奇妙,我们一旦更改了对关系的定义,就会根据定义来调整相应的距离,同样,也势必要接受、承担相应的内在曝露——只是过了一个中午,只是在大势至菩萨跟前说了那一番话,原本两个交情甚浅的陌生人,现在也构建起了家人一般的亲切与信任。
走到楼下,王子舟伸出双手:“给我吧!”
曼云竟然有几分不舍,低头看纸箱:“哎。”
王子舟没有说话。
留一点时间给他吧!她想,就像《小游园》作者为厕鬼设定那道永不回答的结界,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接受这个沉甸甸的纸箱。
纸箱最终递过来。
王子舟郑重其事双手接过。
曼云手插兜,说:“那我走了。”
王子舟站着没动,等他转过身走了,忽然说:“你知道他很偏爱你吧?我是说刺猬!”
曼云顿步,头也不回,半天才道:“你烦死了!”
王子舟大声道:“我们都很喜欢你!拜托你也喜欢喜欢自己吧!”
曼云瘦削的肩膀耷下来。
他似乎长叹了一口气。
“走了!”
王子舟看厕鬼逐渐远离了泥淖,看曼云消失在巷口,这才抱着重得要命的纸箱回到了公寓。她把箱子和靠墙的书摆在了一起——那个女孩啊,真希望你过得顺利,有书读,有挚友,有自己喜欢做的事。
想着想着,她坐在地板上又哭了一场。
今天的眼泪真是丰沛,像台风登陆一样,河流里蓄满水,空气里充溢着潮气,随随便便就下起暴雨。
哭够了,她就站起来洗脸,坐回电脑前,开启工作文件。
蒋剑照走之前帮她把拆下来的床抬了回去,置物架也挪回了老地方,一切照旧,什么都看似没有变,但明明又觉得哪里不同了。
譬如她现在对着《小游园》的电子原稿和译文文件,就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忐忑心情——她很好奇,陈坞怎么看待她作为译员的身份。
大家读译作,除非译者是名家,除非译得太糟糕,一般不会留意到这个中间人。译者就像一个隐形人,多数时候并没有存在感,也几乎不会有人盯着某个译者的译作去看,因为本末倒置嘛。
可陈坞就干了这样的事,不是因为被原作的内容吸引,而是出于那本书是由某位译员翻译的缘故。很难说他最初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一探这位担当译员的实力——毕竟我的书要经由她的手转译为另一种语言,我这么做很合理。可之后呢?他还去寻找了她那本“不曾署名”的书,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很难说是为了打探实力了。
你几乎看了我所有的译作,又有什么样的结论呢?
王子舟拿过手机,给陈坞发了讯息:“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过了一会,他回:“嗯。”又问:“你想吃什么?”
王子舟想想:“在家吃吧,我下午干会活就去买菜!你晚点从研究室直接过来就行。”
陈坞回她:“你忙工作吧,不必特意出去,我一会顺路买了菜过来。”
九月了,天还是很热,王子舟其实没那么乐意出门,她想了想,快速地回了一个:“好!”
从两点到六点,一条资讯也没有,王子舟久违地进入了一种叫作心流的状态,被智慧手表催促着起来站一站,她才意识到窗外铺满了晚霞。
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站在玻璃门前慢慢地喝,手机推进来一条讯息。陈坞问她:“我在超市,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王子舟直接回了一条语音:“都可以!”
陈坞也头一次用语音回她:“那我看着办了。”
王子舟回:“那你看着办吧!”
她放下手机,飞快收拾了一下家里,好在屋子小,平时也不邋遢,整理整理台面,把外面晾晒的衣服收进来就行。
没过多久,可视门铃就响了,王子舟给他开了门禁,预估着上楼的时间又开启了房门——她从没这么做过,但她设想过很多遍。
半敞着门等待的真实心情,原来是这样。
那个身影从电梯里出来,王子舟露出了笑脸。
“你在等我吗?”他走到门口问。
“当然啊。”她笑着应道。
陈坞走进玄关,把买来的菜递给她,弯腰脱鞋,随后卸下背包,从裏面取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扁扁的,尺寸比明信片稍大些。
“给我的吗?”王子舟接过来,“是什么?”
略有分量。
“本来应该早点给你的,不过也不迟。”他说,“一会再拆吧。饿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就饿了。
王子舟点点头,陈坞又说:“袋子里有零食,饿了可以先吃点。”
王子舟翻出袋子里的盐味小仙贝,撕开外包装,仓鼠一样吃起来——嘎嘣嘎嘣,越吃越饿。
他说:“做牛肉炖吧,蔬菜最后放进去一起煮。”
王子舟盲目地点头:“那我要做什么?”
陈坞说:“洗菜吧,我来切。”
有序地忙碌起来,此般情形,王子舟也设想过。然而想象只是模糊的轮廓,与实际发生到底是两码事——气味、温度、声音,总是要撞到一起的手肘,都是想象所不能及的。
她仔细咂摸着真实的滋味,把洗好的菜堆到案板上。
牛肉片在锅里变色,料汁煮开,各色蔬菜依次码进去,咕嘟咕嘟,过道里满是食物的香气。
等它煮好的间隙,一下无事可做,王子舟忽然抱住了刺猬。
什么话也没说,刺猬也回抱了她。
今天啊,今天——情绪涌动、难以平复的一天。有点悲伤、有点失落、有点欣喜,又有点忐忑……我揣着这样的心情飞了一整天、一整天,企图找个落脚的树桩,就是这裏吧?
什么话也没说。
你又度过了怎样的一天呢?
哎,不用说,你的心跳告诉我了。
应该是还不错的一天吧。
王子舟松开了他,打趣说:“哇,你耳朵好红。”然后大胆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又说:“不要走神,免得扑锅哦!”
陈坞赶忙转回身调小了灶火。
“拿餐具吧,马上可以吃了。”他说。
王子舟拉开抽屉选碗勺,她刚拿出来,陈坞就说:“这是上次那个吧?”
“记性真好,偏不给你,今天我要用这个!”王子舟故意作了调换,她甚至把蓝雀杯据为己用,倒满了冷饮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坐下来等饭吃。
外面天完全黑了,茶几上方亮着低色温的暖灯。
陈坞把锅端过来,她又支使对方:“连一下音箱,随便播点什么吧。”
陈坞去连了她的音箱,就像她昨天在东竹寮连他的音箱一样。
属于另一个人偏好的音乐悄悄潜入这个空间,存在感不是太强,但又确实存在着。
难得在家吃了一顿如此热气腾腾的饭,按说该心满意足,可王子舟就是不知足。收拾桌面,清洗餐具,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完成的事,王子舟非要凑到一起去,她想这就是难以免俗的“腻在一起”。
餐具洗好,全部放到沥水架上,又洗了桃子。
陈坞说“一会再吃”,她也跟着说“一会再吃”。
“那这会干什么呢?”她侧头问他。
他回看她。
“你想提前看《小游园》译文吗?”
“可以看吗?”他小心地问。
王子舟心想,原作者果然禁不起诱惑!
她坐回电脑前,调出文件,拉到第一页,大方地说:“看吧!”
萤幕有点远,字又很小,陈坞凑近了看。
“你是不是有点近视?”她忽然问。
“嗯。”
“带眼镜了吗?”
“带了,在包里。”
他又去拿了眼镜,戴上之后终于可以轻松地阅读小字。他站着看萤幕,王子舟就坐在椅子里仰头看他,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她可以从那种细微的变化里读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除非对方隐藏得特别好。
看了大概十几页,他都没有说话。
王子舟终于忍不住:“怎么样?”
他垂眼看她:“你很在乎我的评价吗?”
王子舟点点头。
陈坞却说:“别人的评价没那么重要。”
王子舟敞开心胸说道:“这么说吧,我这个人,确实很在意外部的评价,以前我还会去评分网站上特意找那些差评。你知道的,大部分的评论都是给原作者的,给翻译的很少,翻译要么做得特别好、要么特别差才会获得几句评价,我就看见过说我特别不好的,那种难过,天啊,被一锤子砸倒下的感觉……”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也有点变调。
陈坞悄悄地在桌面上搜寻纸巾盒。
王子舟迅速调整情绪,接着说道:“当然也有让我受宠若惊的那种夸奖,真的夸到天上,让人飘飘然。这两年其实已经好很多了,我对自己的水平有了大概还算稳定的认识,我没觉得自己多好,当然也没有那么烂,有些评论我一眼就知道是过誉,有些评论一看就知道不用理睬,我已经在努力克服那种依赖外部评价的自我评价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你的发言会击垮我。”
她重新看向陈坞:“你是别人,但你也是原作者,而且你书面日语很好,所以——我很好奇这个角度的评价。”
“很奇妙。”他说了这三个字。
王子舟与他对视。
他看向萤幕:“变成另一种语言,对作者来说,这已经是崭新的文字了,它确实经过了重写,我只能说——”
王子舟深吸一口气。
“你真的很清楚我想表达什么。”
王子舟如释重负,甚至生出一种感激的心情——不是感激你,是感激我自己,竟然真的清楚你想表达什么。
“那再说说其他的,你读过我其他的译作吧?”王子舟紧追不舍。
“那些日译汉的作品吗?”陈坞有些意外,也不那么意外,“我确实读了,原谅我没有提前和你说。”
“读什么是每个人的自由,不用和我说!”王子舟不计较。
他思索了片刻,最后回道:“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会觉得这是一名有风格有潜力、对文字很敏锐的译者。”
这已经是赞赏了,王子舟心跳得飞快。
“为什么加那个前提?”她仍然不安。
“但我认识你,且知道你为什么成为翻译——”他稍稍放缓语气,视线重新转向王子舟,“那我会觉得,这是一名,一直在为自己的初心付出实践的、有所追求的、脚踏实地的译者。”
王子舟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你真的很喜欢翻译这个工作吧?”
“是的。”
哽咽着,眼泪涌出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大哭。
所有人包括父母都说——
那么多好就业的专业,何必非要挤去那个“价效比低”的专业?
你将来要吃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