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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2·权柄 阿越 11088 字 6个月前

京兆府长安。新建的陕西路安抚使衙门。

“公子,丰参议求见。”伤愈的侍剑,神态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喔。请他进来吧。”石越轻轻吹了吹墨迹,搁下手中的毛笔,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写的奏折。这是他第三份请罢乡兵的折子了。未多时,丰稷便大步走了进来。

“帅台大喜!”丰稷刚刚进门,便连忙作揖贺喜。

石越笑道:“何喜之有?”

“高遵裕大败夏军!”丰稷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一份战报,双手递给石越。石越亦不由大喜,忙接过战报,细细读来。战报所叙,无非是在高遵裕的指挥下,平夏城宋军如何力挫强敌,杀伤敌人数万。随战报附上的,更有一串长长的有功人员的名单,与阵亡将领名单。石越读完之后,将战报放在案上,沉吟道:“相之,阵亡战士的名单呢?”

“已径递枢府,请求抚恤并奉入忠烈祠受祀。”

“有多少人战死?”

“一共是五千零二十三人。其中军阶最高者,是翊麾校尉薛文臣、王傥。”

“战死五千余人,受伤的只怕更多。刘昌祚的第一营更是撤销编制……”石越不由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踱步思考。

“神锐军第二军军都虞侯根据刘昌祚部幸存的军法官的报告,弹劾刘昌祚失落军旗金鼓,指挥使吴安国骄横跋扈,二人都已经被暂时监禁起来,准备押送回京兆府审讯。”丰稷小心翼翼地说道,“刘昌祚姑且不论,吴安国的表兄康大同最近刚刚增补入侍衞班直……”丰稷一面说,一面悄悄觑探石越的脸色,却见石越始终如同万年之花岗岩一般,没有任何表示,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惊,竟是不敢再说。

“吴安国这个人,本帅是知道的,料来少不了要得罪不少人。但这是衞尉寺的事情,我等最好不要多管。”石越在心裏笑了笑,让吴安国受点挫折,并不是坏事,但是他的脸上,却依然是一脸的“刚毅木讷”。“刘昌祚失落旗鼓,按军法要如何处置?”

“论法当斩。”

“哦?!”

“但是刘昌祚此番颇立功勋,以功折过,下官猜测,应当是降职的处分。至于究竟降到哪一级,非止是衞尉寺的事情,与兵部也有关系。”

“如此,待他受处分之后,不必再回神锐军,调到龙衞军去吧。”

丰稷震惊地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刘昌祚与石越是什么关系。龙衞军隶属侍衞马军司,是一支装备精良的纯骑兵部队,此时龙衞军的军官、节级基本上都已经从讲武学堂、骁胜军返回陕西路,并且早已完成了士卒的挑选工作,在庆州整编训练已有几个月,再有半年,就可以整编完毕。把刘昌祚从神锐军调入龙衞军,根本就是有意栽培。丰稷也不敢多问,忙答道:“是。”一面又说道:“按朝廷的章程,渭州经略使有权直接向枢密院报告战果。安抚使司的战报,不过是存盘而已。这次高遵裕刻意将战报先递送帅司,再转递枢府。下官想来,这是高遵裕故意向帅台示好。刘昌祚本是高遵裕之部属,届时若要调动,下官以为,须得向高遵裕打个招呼才好。”

“相之言之有理。此事便交你去办妥。”石越赞赏地点点头。

“平夏城有此捷报,朝中便有反对之人,气势也自然会小了下去。然平夏之役,不过特为为国家建藩篱,以战止战,使陕西略得休息,而非为挑衅敌国。下官却担心朝廷有人得意忘形……此事还请石帅三思,是否要和文相公、吕相公、吴武部说明一下?”

石越听到此言,心中不由一动。他与文彦博始终是若即若离,不好不坏。纵然是石越倾心结纳,文彦博却始终是爱理不理,对石越并没有特别的好感,反倒是对唐康这个孙女婿青眼有加。而吕惠卿更是口蜜腹剑之李林甫,更不必言。惟独吴充,二人很早就在朝堂之上,互相声援,平时也颇有交往。石越更是听说,吴充曾经有意将一个孙女许给石起之长子,只不过宋人招婿,首重进士,吴夫人疼爱此孙女,不欲太早许人,非要择一榜进士不可,方才作罢。此时自己远离京师,朝中无得力之人,万事不便,不若将此人情,专卖给吴充,既让吴充有机会在皇帝面表露一把,又是去一隐忧,岂非公私两便?他主意既定,便即笑道:“此事本帅自有计较。”当下又与丰稷商议,如何奏功,如何抚恤,如何补给……却是浑然不知,高遵裕的战报之中,已是将种谊之功夺为己功。

二人商议完毕后,丰稷无意间向书案瞥了一眼,却看见“乡兵”二字,不由笑道:“帅台又在为乡兵之事操劳?”

石越点点头,喟然叹道:“乡兵一日不罢,陕西一日不能恢复。”

“朝廷诸公不能及此。”丰稷笑道:“但帅台也操之过急了。”

“救民于水火,焉能不急?”

“欲速则不达。帅台为政,虽然不惮革新,却向以持重着称,岂能不明是理?本朝之制,虽宰相不能专权。一令之下,政事堂、枢密院、诸部寺台、给事中,行文移牒,反覆辩议,旬月不决,亦是常事。陕西乡兵,数以十万计,一朝罢之,朝廷焉能不疑惑?石帅奏章到达汴京,圣意难测不说,两府诸公亦必各执己见。诸公真正支持帅台者,以下官之陋见,实不过司马君实、冯当世二参政而已。恕下官直言,帅台便是写再多的奏折,只恐亦无济于事。”

石越苦笑数声,道:“潘先生也是这般说道。然义所当为……唉!”

“帅台何不折衷缓缓图之?”

“苦无良策!”

丰稷笑道:“帅台欲罢废乡兵,何不从役法上着手?”

“从役法着手?”石越反问一句,霍然眼睛一亮,腾地起身,击掌笑道:“相之所言甚是!”他在房中反覆踱了数步,苦苦思索,究竟要从何处寻一个借口,来改革这个弊政。丰稷站在那里,望着石越,突然想起一事,忙说道:“免役法不可以再行。”说罢又觉得自己不免杞人忧天,当下不由自失地一笑。石越闻听此言,却是猛然一惊,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丰稷,笑道:“相之!相之!”

丰稷被石越一阵大笑,顿觉莫名其妙,又觉尴尬,只得随着石越哈哈干笑了几声。

却听石越笑道:“相之知否?古今以来,役未有不扰民者,若欲役不扰民,除非免役!”

“帅台,万万不可!”

“相之莫急。”石越缓缓笑道,“王介甫之免役法,本帅必不再效颦!”

丰稷不好意思地一笑,欠身拱手道:“免役法未必不佳,只是若贸然再提,只恐朝廷从此多事。朝中有人欲复此政久矣,惟不得一借口。毕竟新法诸政,只是‘暂罢’而已。”

石越摆摆手,笑道:“我岂是孟浪之人。相之,可知役法之弊,最烈者为何事?”

“本朝役法之弊,最烈者为衙前,次为弓手,次为里正、户长。”

石越点点头,道:“本帅巡视地方,询问乡老,颇得其情。衙前原是藩镇割据之遗制,‘衙’者,‘牙’也。本为守护官物府库,押送纲运而设。自本朝立国,太祖皇帝罢藩镇,选诸道精兵为禁军,州郡所存厢军非老即弱,数额亦锐减。于是地方守牧,点百姓为里正衙前、乡户衙前,而以厢军为长名衙前。逮至今日,长名衙前久习于公门,熟知情弊,上下交通,竟有因此致富者。而国家有酬奖衙前之法,也多为长名衙前所独占,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难分一杯羹。真困百姓者其实是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

“诚如石帅所言。”丰稷愤慨地说道,“朝廷之法,家产值二百贯可充衙前。于是百姓家中鸡、犬、箕、帚、锄,只须值得一文钱,便计算入内,又虚报浮增,只待算满家产达到二百贯,便定差为衙前。入衙门后,上下欺压,各种费用,就要花去百贯。最苦的是押送纲运,雇傭脚力、关津捐纳所动用之钱物,一次至少三五百贯,大都要衙前自己掏钱垫付。万一失落,更要赔偿。又或者一人为衙前,本已充作场务,官府又要他去押纲运,只得让家人来权管场务,自己去押送,于是一人为衙前,全家要服役,本家之农务,反倒荒废。而且若以家人管场务,未免生疏,若有失落官物,又须赔偿……如此全家破败,弃卖田业,父子离散,沦为乞丐者,比比皆是。现今京兆府内的乞丐,十之八九,谁不曾做过衙前?!”

石越倒料不到丰稷颇知民间疾苦,他却不知道,百姓这般惨状,此前宋之大臣,多有奏折论及,大宋朝凡是关心时务之官员,大多读过。反倒是石越自己没有时间去读宋朝历代大臣的奏章。丰稷越说越是愤懑,又道:“帅台可知弓手之苦乎?”他不待石越回答,便即说道:“弓手之苦,在于役期过久,甚至是漫无时限。一朝为弓手,终身为弓手,竟有四五十年为弓手者!此害亦不逊于衙前。衙前、弓手、里正,只有里正催赋税,略有微利,然若地方有豪强拒不纳租,则不免又有赔垫之苦!本朝百姓受困于役法者,或者寄田于豪门虚报逃亡,以避役法;或者故意浪费不敢勤劳增产;或者为减低户等,亲族分居;更为甚者,有为成为单丁,而宁可孀母改嫁,或者父亲自缢以救儿子者!”

石越默然无语,为了逃避役法之害,父亲自杀而救儿子,这件事他却听说过,这是韩绛的奏折上所举的事例,本是新党为推行免役法而攻击差役法的口实。宋朝之富裕,石越固然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然而宋朝之贫穷,也是不可否认之事实。宋朝固然有前所未有的富裕的市民阶层和缙绅阶层,但是宋朝一样有生活困苦不堪的农民!即便不谈良知,仅仅从纯粹的功利主义出发,石越也不认为以中国如此庞大的国度,农民不富裕而国家可以真正的强盛。无论表面上有多好看,那都只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昔日遗腹儿,今兹垂白须。子岂不欲养?母定不怀居?徭役及下户,财产无所输。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牵连送出门,急若盗贼驱。儿孙孙有妇,大小攀且呼。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丰稷背手诵读此诗,言辞凄恻,石越在一旁听来,只觉句句血泪,不忍卒听。侍立一旁的侍剑,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是?”

丰稷略觉奇怪地望了石越一眼,叹道:“这是盱江先生李觏的《哀老妇诗》。”

“原来是李泰伯。”

原来这李觏是建昌军南城盱江书院的创始人,也是庆历新政的着名学者,曾为太学直讲。李觏去世已久,不过他的学术观点最近却经常被各大学院、《学刊》所引用、阐发。他的《原文》、《富国策》诸文被一再重印。因为李觏早在十几年前,就明确提出“人非利不生”、“治国之实,必本于财用”,不仅受到王安石的赞誉,也被“石学”一派的读书人所重视。石越本来不曾听说此人,因此自是没有听过这首在当时非常着名的《哀老妇诗》,但是却从《西湖学刊》上,看到过此人的生平。

丰稷虽然略觉奇怪石越不曾听过此诗,但是他也听说过石越的生平,便也不以为异,只是向石越拱手为礼,道:“帅台若果能解民之倒悬,则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石越沉吟半晌,忽然抓起案上写到一半的奏章,揉成一团,一把丢进纸篓当中,慨然道:“罢乡兵、改役法,本帅必不敢辞!天下之事,当自陕西始!”

落日。

长安城,驿馆。

一个灰袍男子背手站立栏边,默默地看着驿馆的人员替一匹黑色的骏马换马蹄铁,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肩膀上,仅从背面看去,就已知此人俊逸不群。

“镇卿!”

灰袍男子转过身去,赫然竟是吴安国。看清唤他之人后,他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道:“田兄!”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田烈武!

“你如何会在此处?现在到处在传言,道是平夏城大捷,你不是在高遵裕部下吗?”田烈武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惊讶。

吴安国默默摇了摇头,略带讽刺地说道:“是驻陕西路安抚使司监察虞侯、致果校尉向安北要召见我。”

“向安北?!”田烈武大吃一惊,问道:“你犯了军法?”

“骄横跋扈,目无长官,有违军中阶级之法。”吴安国嘴角微翘,讥讽之情见于言表。

“战争方起,便是有过,也应当军中处罚,以便效用,如何还要递交帅司处置?”田烈武大摇其头,却不去问吴安国是不是真的“目无长官”。

吴安国脸色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叹道:“部下都死光了,待在平夏城,又有何益?”

“啊?不是大捷吗?”

“什么大捷!”吴安国冷笑道,“双方死伤差不多,不过是击退了西贼的进攻而已。两个翊麾校尉殉国……”说到这裏,吴安国突然想起薛文臣平素对自己的关照,王傥战死前说的话:“忠烈祠相会!”他不禁轻声地念了出来。

“什么?”田烈武显然是没有听清。

吴安国猛地一惊,回过神,目光又移到那匹黑色的骏马身上,淡淡说道:“没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想起田烈武本来应当在京师,便又问道:“田兄如何也到了京兆府?”

提起此事,田烈武不由笑道:“我是调至龙衞军任权军行军参军,准备先至帅司报到。”

“军部行军参军?”吴安国不觉愕然,军部参军,最低也需要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才可以担任,而自己与田烈武在军中资历相俦,却不过是从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文焕以武状元从军,也不过是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这田烈武如何却是官运亨通至此!

“只是暂任而已。”田烈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有个‘权’字,我只是宣节副尉,资历不足。因金将军竭力推荐,才有这次机会。”

“恭喜。”吴安国淡淡地抬了抬手,他对田烈武的官运倒并不嫉妒。军部参军的确是升官之途,按大宋禁军转迁之制,一般来说,指挥使不能直接升为营副都指挥使,而须先至军一级担任参军,然后方得升迁。田烈武一朝至此,升迁自然是指日可待。不过他却不知道,田烈武之所以能调任龙衞军行军参军,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田烈武深得其长官金彦的欣赏,兼之又有薛奕的推荐信。

田烈武没在意吴安国的神态,挠了挠头,笑道:“论打仗的本事,我远不及你,若是镇卿你也能来龙衞军就好了。”

此时正值吴安国倒霉之际,若是换作别人口出此言,他必然要以为是讥讽之言,立刻便要变色。但这话由田烈武来说,吴安国却知是出于至诚,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什么伯乐?千里马?”田烈武哪里又读过韩愈的文章?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会儿,方笑道:“若说马,听说龙衞军的马倒全是好马。镇卿,你看这匹马怎样?”他手指的,正是不远处的那匹黑马。

“此马头高而颊瘦,耳小而向上有力,眼大而鼓,嘴鼻宽大,马鬃不厚,腰肢不长不短,马肚亦不大,后腿微曲,马蹄不大不小,毛色纯黑而亮,额头更有白斑,真是好马!”吴安国一向少言寡语,此时却是一口气赞来,显然对这匹马已是观察良久,又甚是喜爱。

田烈武听了个目瞪口呆,半晌方笑道:“镇卿真是知马。我虽知道这是匹好马,但却说不出这许多好处来。可惜这匹马不是我的坐骑,否则当送给镇卿。”

“这是谁的马?”

“是种谔将军的马,皇上这次任命种将军为龙衞军都指挥使。”

“种谔吗?”吴安国点点头,道:“不知比之其幼弟种谊如何?”

“这……”田烈武别说是不知二人高下,纵然是知道,也不敢乱说。

吴安国却毫无顾忌:“种谊将军治军严整,临阵对决,料敌先机,实是国之良将。只是用兵太过保守,有点不思进取。此国朝名将之通弊。种谔几年前曾败于西夏,因此关中传言,种子正虽与其兄种古、弟种诊并称‘三种’,然只怕尚皆不及其幼弟种谊,更不及乃父种团练多矣……”

“镇卿不可造次胡言……军中严阶级之法,诽议长官,其罪非小。”

“大丈夫何必畏畏缩缩!”吴安国哼了一声,讥道:“种家久在西军,天下皆道‘种家将’,久闻种子正之志,是想占据横山。然我料定其今虽为龙衞军都指挥使,亦无能为也!”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有人冷冷地说道:“是吗?”

吴安国与田烈武不料有人偷听,不由吃了一惊,忙回头望去,却见是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挽了衣袖,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一张国字脸上,剑眉入鬓,双目炯炯,颇见豪气。他虽然粗衣布服,但站在那里,不知怎地,竟有一股领袖群雄的风范,倒似是统率过千军万马一般的人物。只是打量吴安国的眼神,却颇为不善。二人皆不认得这是何人,吴安国便冷笑道:“足下有何指教?”

中年汉子冷哼了一声,道:“我刚才听你说种家将名不副实,又说种子正不能成其志,便想问个端的。”

“我为何要对你说?”

“莫不成阁下是个只会背后嚼舌根的小人?!”中年汉子淡淡说道,神色之中便隐隐流露出一股不屑之意。

吴安国自然知道对方是激将之计,但他性情本就桀骜不驯,此刻又被这人以言语挤对,竟傲然说道:“我若能说出个道理来,又当如何?”

那中年汉子淡淡一笑,指着那匹黑马,道:“若能说出道理,我将此马赠予你。”

吴安国不由哈哈大笑,讥道:“你这汉子,打的好大诳语!”

中年汉子冷冷道:“你如何说我是打诳语?”

吴安国指着黑马,冷冷说道:“这马分明是种子正将军所有,你欺我不认得种子正吗?我却是见过的。”

“不错,我也认得。”田烈武也说道。

“一个时辰之前,这马已归了我。眼下便是我的了!”中年汉子淡淡说道,但也不知怎地,他口中所说全是不可思议之事,但他那种淡定从容的神色,却让给吴安国与田烈武有一种强烈感觉:这个人绝不是说谎之人。因此虽然不免将信将疑,却没有出口质疑。中年汉子顿了一下,笑道:“如何?阁下且说个道理出来。”

“说又何妨!”吴安国一拂袖,背手昂然说道:“故种仲平将军,威名卓着,除用兵治军之外,最可贵者是能识人用人,又兼爱兵如子。王光信本是僧人,英勇善战,熟知蕃部道路,故种将军能用之为乡导;慕恩戏其侍姬,故种将军反以姬赐之,故得慕恩死力。凡此种种,遂能知敌之情伪,而屡克胡种。至于种子正,却志大才疏,虽然临敌出奇,颇精战阵,然而徒以残忍为能事,左右有犯令者立斩,竟至于先刳肝肺,幕中有谋士,不能待以信义,反以诡诈御之,如此之人,为一将可矣,焉能成其大功?!况且抚御横山,不能徒以强|暴。横山之众,苦于西夏久矣。若以暴易暴,彼宁能叛西贼而事朝廷?欲得横山,必恩威并施,方得奏效。石帅虽只文士,却胜种子正多矣。故横山终必为大宋所有,然断非种子正所能全其功!”

吴安国一番议论,让那人目不转瞬地呆立良久,过了好半晌,方听他击掌赞道:“妙哉!善哉!”说罢,指着黑马笑道:“此马自此时起,便归君所有。”

“这……”吴安国不知他是真是伪,一时竟是踌躇起来。

那中年汉子上上下下打量吴安国,笑道:“你有这种见识,亦非庸才可比。不过人过刚则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若不知韬晦,亦成不了事业。”

吴安国脸色立时一沉,冷冷说道:“此事却不劳阁下操心。”

中年汉子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方才隐约听到你要去见向安北。既是高帅部属,必是犯了什么军法,那却是怎么一回事?”他说话语气,竟似是上司对部属命令的口吻,但也不知为何,自他嘴中说出,却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吴安国不愿向外人谈论自己的事情,“哼”了一声,却不去搭理。田烈武粗中有细,却瞧出几分奇怪,心意微动,向吴安国笑道:“我也在奇怪此事。镇卿何不说说?”

“我已说过,是骄横跋扈,目无长官,有违军中阶级之法。”吴安国不耐烦地说道,语气中对这个罪名,却依然是十足的不屑。

“目无长官?怎样的目无长官法?”中年汉子却是不依不饶。

吴安国却只是冷笑,不肯回答。

“大丈夫做得出来,却不敢说吗?”

“我既做出,自领其罪便是,关足下何事?”

“自领其罪又有什么了不起?违抗军中阶级之法,可轻可重。轻则鞭笞,重则斩首。你若这个脾气去见向安北,向安北未必不敢斩了你,再送你人头至平夏城,震慑三军。区区一个御武校尉,军中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杀之亦不足惜!”

吴安国轻蔑地一哂,道:“我吴安国怕死吗?”

“七尺男儿,当死于敌人之手。死于军法之下,不羞耻吗?!”中年汉子厉声斥责道,“你若与我说了,我或能救你性命,日后未必无虎入山林、光宗耀祖之日!好过今日之死,让宗族蒙羞。”

田烈武在一旁听了,不由大觉惊异。吴安国犯军法,开始他的确不以为意,但是这中年汉子说后,田烈武才猛然想起,大宋军中,自太祖皇帝以来,三令五申,最重阶级之法。下级要无条件服从上级,违令者处罚极其严厉,纵然处死,亦是常事。以吴安国的脾气,若真的被向安北用来立威,也未必不可能。因此他不免暗暗担心起来。但是此时听到这个中年汉子说能救吴安国,他不免更觉吃惊。须知衞尉寺的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田烈武早已听说,向安北连石越的号令,也不必听从。这中年汉子是何等人物,竟敢出此狂言?

此事田烈武想到了,吴安国自然也想得到,他打量中年汉子几眼,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有何紧要?”中年汉子微微笑道,“若是你与我说明事情经过,我便告知你我的身份,如何?”

“好。”田烈武不待吴安国应允,已抢先答应。

中年汉子却不理会他,只注目吴安国。吴安国微一迟疑,说道:“平夏城首役,我随刘昌祚将军策援种谊将军之东大营,我率前锋部至东大营附近,便擅自停止前进,只请刘大人前来观察敌情。刘大人来时,看出其中玄机……”

“且慢!”中年汉子突然打断吴安国,问道:“你说是刘昌祚自己看出了其中的原因,而你没有禀报?”

“不错。”

“刘昌祚竟没有当场斩了你?”中年汉子冷冷地说道,“若我部下有这种行为,纵有天大功勋,我必斩于阵前!”他说此话时,竟然显露出一种杀伐之威,让吴安国与田烈武都是心中一凛。

吴安国因见对方是在批评自己,便闭了嘴,默然不语。

“想是刘昌祚惜才,但是军法官却如实报告了上去?”

“正是如此。”吴安国淡淡应道。其实此事内情,还并非如此,而是他曾经嘲讽过神锐军第二军的都虞侯手下的一个军法官,留下旧怨,因此被报复,但他自己却并不知道有此事。

“恃才傲物!”中年汉子骂了一句,道:“你是发现了什么事情?”

“其时西贼攻东大营虽急,然地上无火器爆炸之痕迹,东大营守御有度,而箭楼之上,我发现种谊将军正在怡然饮酒……”

中年汉子听到此处,不由笑了起来,嗔骂道:“这小子!”又向吴安国笑道:“你继续说。”

吴安国见他脸上,竟似有一种父兄似的关爱神情,不由大觉奇怪,只不及细想,继续说道:“骑兵真正的用处,是撕裂敌军的阵形,破坏敌军之组织。要达到这一目的,最好是用步军在正面牵制敌人的主力,而以骑军从敌人侧面进攻,方可收到神效。或者于敌军精疲力竭之际,出其不意地杀出,冲锋而不缠斗,将敌军阵形彻底打乱。如此,方能取得大胜。至于正面与敌人大军决斗,实是愚夫所为。骑兵要做的,不是以硬碰硬,而是以高速的行军,寻找敌人的弱点进行攻击,敌东虚则攻东,西虚则击西,从而调动敌人,迫使敌人混乱。兵法之精义,始终是以石击卵,以强击弱……所以,我见西贼人马未疲,而东大营守有余力。以区区一营之骑兵,于是时投入战场,不过倚城为战,于战局无大补。当时西贼大军屯于西大营外,高帅恐为西贼所乘,势不敢再分兵相救。故这一营之骑兵,当于最关键的时刻用,方能收得最大的效用。若是西贼一直强攻东大营,于精疲力竭之际,突然有一营骑兵杀出,与东大营两相夹击,李清虽然智勇双全,亦难保全首级。可惜战场之势,瞬息万变……”

中年汉子与田烈武听吴安国细细叙说战争的经过,方知当日之战,有许多曲折。听到种谊用兵之妙,那中年汉子不禁眉开眼笑,田烈武则击掌赞好;闻到王傥诸人之死,二人皆是惋惜感慨不已。如此一直说了小半个时辰,待天色都已全黑了,吴安国方才说完。这实在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说了这许多的话。

中年汉子忽走近两步,拍了拍吴安国的肩膀,赞赏地说道:“君真奇才也!那骑兵分合攻击之法,是君所创,还是刘昌祚所创?”

“是我所创。刘大人以为有效,遂常于全营演练,只是这种战法,须得善用地形。”吴安国心中,并无“谦虚”二字存在。

“奇才!”中年汉子含笑赞道,“使用骑兵之妙,我竟不如你。后生可畏!然而你的性格,难居人下,当独领一军,方能尽其才用。”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一会儿,笑道:“此事过后,可愿至云翼军?”

“云翼军?!”吴安国与田烈武再次吃了一惊。云翼军隶属于侍衞马军司,也是一支纯骑兵部队,驻扎在陕西境内,但是此时尚在整编之中。

“足下究竟是何人?”

“我便是‘三种’之中的种古——你看不起的种家将中的老大。”种古笑道,“现为游骑将军、绥德军知军,兼云翼军都指挥使。”<span class="notetext" data-note="历史上,种古此时当在镇戎军、原州一带,但小说中已改变,种古调至绥德军。知军一职,文官为正六品下,按宋代惯例,武官自然须要从五品,故以种古为从五品上之游骑将军;高遵裕为定远将军,亦类此。"/>

“啊?!”吴安国与田烈武当真是大惊失色,二人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的游骑将军,居然会穿这样的粗布衣服,打扮得像是驿馆的小厮。但二人哪里知道,种古自幼豪迈,不拘小节,行事与几个弟弟,都大不相同。

“你就是小隐君?”田烈武虽然一直在京师,但毕竟是在衙门中任职,也曾听过“小隐君”种古的威名。

“正是。”种古哈哈大笑,道:“你叫田烈武,我也听说过你。薛奕与金彦都很是夸奖你。不过我却不好意思抢我家二郎的参军,只好放你去龙衞军。这个吴安国,却须得我来调|教,才管得住他。”他也不管吴安国答不答应,立时就板了脸说道:“这次向安北无论如何,都会给你处分。你御武校尉是肯定保不住了,来云翼军也要按朝廷的规矩办事,指挥使你是没指望了,营行军参军我也不会让你做。你若是敢来,我便去调你。”

吴安国胆大包天地注视种古,昂然道:“我如何不敢来?愿受种帅节制!”

种古含笑点头,一面高兴自己收了一员良将,一面却也在担心起另一件事来。从吴安国口中,可知这次胜利,实是自己的幼弟种谊之功。然而种古一天前已经见过战报,上面却没有种谊半点功劳!摊上一个喜欢争功诿过的主帅,对自己的弟弟来说,可不是好事。种古一瞬间,竟是想起了他的父亲种世衡被庞籍打压的事情……他略一失神,立时就惊觉,正待邀吴安国与田烈武一齐去喝酒,却见一个幕僚走了过来,拜身低声说道:“种帅,陶提督的宴会时间快到了,听说石帅也会来,不便怠慢。”

“嗯。”种古点点头,又向吴安国与田烈武看了一眼,抱拳笑道:“我今晚有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吴安国与田烈武慌忙欠身送别。

目送种古远去之后,田烈武不禁赞道:“种家将,果真气度不凡!”

吴安国微抬下颔,傲然道:“假以时日,你我成就,未必会在他之下!”

田烈武早知吴安国脾性,吐吐舌头,笑道:“我可没有这般志向。——镇卿,想不想去逛逛京兆府的夜市?”

吴安国摇了摇头,道:“我待罪之身,若出驿馆,随行都有人‘陪同’。”

“这有何难?”田烈武笑道:“公门手段,正是我本行。只须叫上那几个军法官一道去喝酒,便可无事。”

“不必了。”吴安国淡淡说道:“我回去看看书便好。”说罢也不待田烈武多说,抱抱拳,便即转身离去。

田烈武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信步出了驿站,向长安灯火最盛之处行去。

长安的夜晚远远及不上开封府的彻宵的灯火通明,在汴京有长达数十里的马行街,辉映如昼,为当时全球所仅有。但是长安毕竟也是大唐故都,曾经的最繁丽城市,因此亦自有一番气象。田烈武在长安城中信步游玩,只见街上店铺,大多也都没有歇业,歌台舞榭,自不必论,便是连药铺、茶坊、果店,也都开门揖客,热闹非凡。他并无目的,只是信步闲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望见一处所在,几间临街店铺之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门口树了一面大幡,上书“长安剑铺”四个大字,更有一群人在周围指指点点。田烈武本是习武之人,见猎心喜,立时便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时,才发现原来一个青年公子哥儿,在与剑铺掌柜讨价还价,因此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

从背影来看,那个公子哥儿长得甚是瘦小,乌发用白色湖丝绸布束起,但一身宽大的淡绿锦袍,腰间斜插了一条软鞭,镶金裹银,显见价值不菲,田烈武虽然不是识货之人,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贵。只见他手中捧了一把倭刀,正在细细观摩。那剑铺掌柜则在一旁细心地解释:“这位官人,这把倭刀,实是宝物,非一千贯,小人绝不敢卖!”

田烈武听到这把倭刀竟值一千贯,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挤了过来,好奇地打量那刀。

那绿袍少年冷笑一笑,说道:“你这掌柜好不晓事,如何却用大言来诳我?莫非是欺生不成?!”他声音甚是清脆悦耳,显是年纪未大,尚未变音。田烈武心中好奇,当下侧眼向他看去,只见他容貌极是清秀,一张小嘴樱桃也似,不由多看了两眼,心中忽然隐隐觉得,这少年的容貌与说话语气似乎曾经见到过,但细想时,却想不起来了。那绿袍少年见他不住打量自己,便向他狠狠瞪了一眼。

“不敢。不敢。”剑铺掌柜连声说着不敢,一边赔笑道:“小店虽然开张未久,但是却是官府许可,正经生意。小店中每一件兵器,从哪里进货,都是记账分明。这倭刀得来不易,是小店从杭州千方百计觅得,是为镇店之宝。这把倭刀,确是值一千贯。又岂敢诳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