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2 / 2)

新宋2·权柄 阿越 6783 字 6个月前

过了好半晌,等石越终于意识,必须尽快结束这样对视说点什么时,柔嘉的心情也渐平复,随即便觉不好意思。当下微微垂首,却正好看见了几上的古琴,便故作镇定地问他:“你会奏琴?”

石越巴不得做桩什么事来移开她的注意力,以结束此时的尴尬气氛,当下连连点头,忙着便俯下身调弦,然后问道:“我试奏给县主听?”

柔嘉大模大样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说道:“我且听听你琴艺如何!”她是一时也没想到要同石越说些什么,便索性借此机会再好好想一想。石越却是盼奏首曲子将她哄高兴了再说劝她回去之事。

当时宋人,尤其是士大夫们,极为重视琴声之外传递出来的人心琴德,并认为“琴者,禁邪归正,以和人心,是故圣人之制将以治身,育其情性,和矣”。因此自帝王始,均将操琴一事都看极重。石越入乡随俗,要在士大夫群中立足,除了道德文章要好,琴之一技也不可少,因此也于此道浸淫甚久。他的琴技,先后得过楚云儿、梓儿、阿旺传授指点,三人之中,除梓儿稍差外,楚云儿与阿旺却都是有名的琴师,名师出高徒,这话倒也并非虚传,因此石越的琴技,虽然已经学得晚了,但要操几曲平日练得熟悉了的曲子,倒也似模似样,即便是在以风雅闻名的汴京士大夫群中,也勉强可以不算是献丑。

他这时为了讨好柔嘉,以便趁她心情好时再说劝说的话,这次操琴,却的确算得平生最为卖力的演出。但他却似乎忽略了,或者说高估了柔嘉对于琴声的悟性——柔嘉与清河,虽然常常待在一起,但实在是不同类型的女子。

柔嘉一开始还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但随即便忘记了琴声,只是痴痴地望着这个正在对着她专心致志抚琴的男子,望着他微微上翘的嘴角,略有些落寂悲悯的眼神,还有眉宇间的坚毅……虽然她似乎是在用心地听着,但她的心事,早飞进了这琴声编织出的一个幻梦之中。只是这个幻梦,与石越的,根本不同。

但在这一瞬间,她却觉得似乎听懂了这个男子在琴声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心事,那似乎是期待,还有希望。

她竟然感觉到有一点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柔嘉听见自己喃喃说道:“你……你是想要追求些什么吗?”

一刹间,倒是石越怔住了,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柔嘉,几乎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柔嘉县主。在这一瞬间,石越突然有种冲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只是一刹那间,石越就冷静了下来,然后淡淡地一笑,柔声说道:“县主,你不应当来这裏。你还是回汴京吧!”

柔嘉凝视石越良久,忽然坐直了身子,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轻松地说道:“反正来都来了,惩罚总是逃不掉的了。回去后就算娘娘不罚我,我爹爹也不会轻饶我了。所以我倒还不如留下来好好地玩玩,能玩多久算多久!”

石越不由苦笑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柔嘉这样的行为究竟是莽撞还是勇气,甚至只是不懂事的任性?

“你带我去看打仗吧,好不好?”柔嘉突然伸长脖子,有些兴奋地恳求道。

“不行。”石越立刻摇头。但看着柔嘉瞬间就变得极度失望的表情,忽然间又有些不忍,便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文官,不能上战场。”他的话刚刚出口,便已自觉实在是画蛇添足,不由又苦笑了一声。

柔嘉失望地叹了口气,道:“早知道就随郡马去了。说起来这京兆府除了你和打仗,也没什么好玩的,远远比不上汴京。”

“打仗其实不好玩。”石越叹了口气,也实在不知道怎么样跟这个娇生惯养中长大的小女孩说这些,只得又说道:“县主,你还是回汴京吧。”

“回去后我真的会被关起来的,这次一定是来真的了!”柔嘉加强了“真的”两字的语气,拨浪鼓似的摇头,“我想好了,反正是要被关的。那索性不加理会,我要等十一娘生了宝宝后再回去。”刚说完,她才意识自己说错话了——竟然在一个男子面前说着女子之间的亲密话题,脸上立时一阵绯红。

石越呆住了,或者说是被吓住了——那岂不是说柔嘉还准备在京兆府待上半年?

平心而论,若是有这样一个小妹妹,石越倒是很乐意让她在京兆府,甚至是在帅府住上半年。但是坐在他对面的,却是金枝玉叶的柔嘉县主。一个平常的县主倒也罢了,但是柔嘉却是邺国公赵宗汉的女儿,当今天子视若亲妹的县主。若是她在京兆府待上半年,只须传出一星半点的流言蜚语,石越的政治生命,就有毁于一旦之虞。

石越现在就已经很担心了,柔嘉这样大摇大摆闯进帅府,拎着侍剑耳朵进门的神气人物,焉能不引起众人的窃窃私语?若还让她待上半年,她又经常来帅府串门……这简直就是自己给政敌送上的致命的把柄!石越并没有婚外恋的打算,他的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他一直在期盼着这件事的发生,心裏还指望着等梓儿生下孩子,身体无恙,便要尽快将她们母子接来团聚。

“你若在外面待得太久,若是被太后和皇上知道,便是邺国公也会受罚的。而且连郡马与清河郡主也脱不了干系……”石越在绝望之中向柔嘉剖析着厉害,正准备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然后动之以情,却听到花园门口有人咳了一声,便见侍剑站在那里,唤道:“石帅!”

“何事?”

“城西衞家的衞棠求见。不知见还是不见?”

石越本来就想见见衞棠,不料衞棠竟然主动前来求见,正要点头答应,不料柔嘉听到“城西衞家”四个字,便已想起当日之事,早就说道:“我也要去随你一同见客。”

石越大惊失色,几乎是叫道:“不行,县主,这怎么可以?”

柔嘉奇道:“为什么不可以?”

“他来拜会我,也算是公事。县主你自然不能去。”石越抬出大道理来。

“这……”柔嘉自知理亏,眼珠一转,立时放低了声音,柔声央道:“我扮你书童好不好?我保证不说话。”

“下官可不敢。”石越断然拒绝,他可不想给衞棠抓住自己把柄的机会。须知衞棠既然见过柔嘉,哪怕是再见一次,也难保会不出事。

“石头!”柔嘉见央求无效,立时柳眉一横,怒道:“你若不让我去,我便回宫和太后说,是你带我来陕西的!”

石越与侍剑不料柔嘉来这一手,顿时目瞪口呆。石越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不由为难起来。若是不答应她,虽说柔嘉话中玩笑居多,而且太后也未必会全信于她,但这实在不可冒险,真惹了她,谁知道她会不会不顾轻重厉害地造起谣来?可若是答应了她,休说衞棠那里担着的干系甚大,单是柔嘉这裏,此次让她尝着了甜头,日后这个小魔头若不再得寸进尺,那才是奇怪之极的事。

踌躇了许久,石越终于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向柔嘉点了点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衞棠在客厅一面喝茶,一面欣赏厅中的陈设。帅府的客厅非常朴素,主位是一张平常的木椅子与一张茶几,背后是一面屏风,上面画着一幅陕西全路地图。在屏风的右边,供着一柄长剑,左边角落摆着一座座钟。阶下左右各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亲兵,一动不动。厅的两边,对称地摆着几张椅案,左边的墙上,挂了一幅草书,衞棠认出那是《论语》中的一句话:“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字写得极好,衞棠亦久闻石越书法难登大雅之堂,自然知道这不会是石越的墨宝。但是这幅草书没有落款,衞棠亦看不出来是何人所书。

从厅中那座座钟的时针走动来看,衞棠已经等候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早已将厅中一切看了无数遍,甚至连那两个亲兵中有一个衣服上有点污迹,衞棠都看了出来,但是石越还是没有出现。

不过衞棠倒也沉得住气,只是耐心等候。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能够进入这间客厅等候,已经是石越待之以礼了。

终于,一个白袍中年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相貌清秀的随从。衞棠赶忙站了起来,他在白水潭学院时,曾经见过石越,这时连忙揖礼道:“学生衞棠,见过石帅。”那客厅中的亲兵,也一齐行礼请安。

石越笑容满面地走了近来,双手扶起衞棠,笑道:“衞公子不必多礼。请坐。”一面自己走到主位坐了,柔嘉与侍剑便分别站立在他左右。

衞棠谢了座,抬起头来,正要说话,猛然发现站在一旁的柔嘉,正是当时与自己买剑竞价的少年,这时竟是霍然一惊,几乎张口说出“是你”二字。他并非无能之人,立时便想到当日柔嘉之豪富贵气,便是此时,举止神情之间,也绝不像为人厮仆者,心中不禁暗暗生疑。但是不论如何,他都已知道此人与石越之关系,果然非比寻常,想起当时得罪于“他”,不觉心中暗暗叫起苦来。他口中迟疑,心中便在不停地转着念头,要想出一条计策来……

柔嘉也已认出衞棠,这时连忙俯身到石越耳边,悄悄说了。她却不知道石越早已知道此事。

衞棠觑见柔嘉如此形态,心中更是叫苦不迭,暗悔当时不该一时冲动,不料却得罪了石越。他越想越急,几乎流出汗来。突然,衞棠脑中灵光一闪,竟被他想出来一条妙计,忙欠身向石越说道:“石帅曾为白水潭山长,学生不才,亦曾学于山长门下,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山长替皇上牧守三秦,学生受山长教诲,每每思欲有所报,因于数日之前,觅得一口宝剑……”原来这衞棠买到倭刀后,爱不释手,每日都要佩服出门,以为炫耀。这时进石府,却不能佩剑进府,就让下人拿了,在外面等候。这时候他急中生智,竟想出一条献刀之计来。

石越是何等人物,岂会信他这番鬼话,但是他也觉得不必揭穿,便笑道:“悦之的心意,本帅心领了。但是礼物却断不敢受。凡白水潭学生,若想有所报答师长,只须勤学不倦,入仕廉洁便可。”

“是。”衞棠讷讷应道。

石越一向为官廉洁,从不受贿,大宋朝可谓人人皆知。若换成一个久历世情的人物,那么石越无论是受刀还是不受,都无关紧要——倘若石越受了,自然是求之不得;即便不受,也并无关系,只需以献刀为引,借机来向石越解释当日之事便可。但是衞棠毕竟不过一贵公子,哪里知道这些世故伎俩,他心中既然定下了“妙计”,便当真以为只有将那柄倭刀送予石越,才能够解除当日的“误会”;竟是再也不知道半点转圜,一门心思,定要想法子将倭刀送出。当下又搜肠刮肚,设辞说道:“不过学生却是一片诚心,若山长果真不受——倒不如当日直接将此刀让与这位仁兄的好。”他一面说一面指着柔嘉,强笑道:“学生原不知这位仁兄的身份来历,实在是造次了。但无论如何,还请山长破例一次,体谅学生这番孝心。否则,学生心中难安……”

石越笑道:“小孩子争气,悦之不必放在心上。你知本帅的规矩,这个例却是不能破的。”

衞棠顿时大急,正要说话,不料柔嘉听衞棠的话,明明是他来横刀夺爱,反说得是自己无理一般,只是他不曾“让”得自己,因此心中早就大是不服。这时候听石越说“小孩子”,心中更加大是不喜,又以为是石越听信衞棠的话,才如此断语,哪里还按捺得住?这时候不说话的约定,她也已抛到九霄云外,双手一叉,往前一站,气鼓鼓瞪着衞棠,怒道:“你这人怎生这般颠倒黑白?当日明明是你来抢我宝刀的!”

她这么一怒,俏脸带红,竟是格外透着一种动人。衞棠只觉心神一荡,竟是怔住了,不过他立时又清醒过来,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而已,他自觉自己竟有那种荒唐的想法,不免暗暗惭愧,又因当面被人指责自己撒谎,衞棠虽然骄气袭人,但却也是个脸皮薄的,顿时间满脸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石越见惯了官场中的玲珑八面、厚颜无耻的人,本来衞棠若是一意玩弄聪明,石越反而能一眼看破,心中更不会有什么好感。这时候见他被柔嘉一句指责,就羞愧得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这个衞棠谈不上什么君子,但是至少也是还有羞耻感的人,因此反而恶感渐消。他做事从来不为己甚,也不想让衞棠下不了台,当下笑道:“区区小事而已。年轻人争强好胜,不过寻常之事。”一面说一面向柔嘉使眼色。

但是柔嘉这样的人物,哪里又看得见石越的眼色?何况就算是看见,也不一定懂。她只觉得石越处处偏帮那个衞棠,更是生气,一腔子怒火,竟然转到石越身上来了。她转过身来,望着石越,高声质问道:“你为何要帮他说话?”

石越顿时尴尬不已,无言以对。衞棠更是羞愧难当,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柔嘉对石越,话语中竟没有半分恭敬之态。

衞棠自从得到家族的支持,决意成为“陕西桑充国”后,称得上是豪情万丈,摩拳擦掌,立志要干一番大事业。他既不知道家族背后的复杂用心,虽然知道父亲对石越曾经的态度,但是眼下其父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衞棠便想当然地认为其家与石越之间,便不应当再有恩怨。他对石越本来亦十分尊敬,自然而然,就想得到石越的支持。因此此番来安抚使司求见石越,却是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来弥补家族与石越的关系,并且希望即将创刊的报纸,能由石越亲自起名。不曾想,在安抚使司,居然会遇见当日买倭刀的少年,当日之事本是衞棠理亏,虽然最后吃亏的也是衞棠,但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此时见那少年不依不饶,衞棠真的是无地自容。虽然石越有意揭过,可与那少年的态度合在一起,但似是在唱双簧一般,更让人如坐针毡。

衞棠扭捏不安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没有脸面再待下去,再也顾不上失礼,起身朝石越长揖谢道:“山长,学生实是惭愧。今日寒舍还有点急事,权且先行告退。容学生改日再来向山长赔罪。”

石越也只能苦笑颔首,温声说道:“悦之既有事,便请先回。些许小事,幸毋介怀。”

“多谢山长宽厚。”衞棠又恭恭敬敬向石越行了一礼,红着脸偷看柔嘉一眼,忙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他刚出了安抚使司衙门,等候已久的家人连忙牵了马迎上来,衞棠垂头丧气,看到家人手中的倭刀,更觉沮丧。他没精打采地上了马,往城西行去。一路之上,只是思前虑后,总觉得自己倒霉透顶。须知石越在当时年轻儒生的心目当中,地位当真是有如日月星辰一般,衞棠既然喜爱格物之学,平时最喜欢摆弄仪器试验,又是白水潭学院的嫡传弟子,在石越面前出了丑,心中焉能不耿耿?

他长吁短叹地走了两条街道,越想越不是味道,心中忽发奇想:“我何不回去等那少年出府,当面向他道歉?”他心中想起柔嘉的神色,立时又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竟似有几分期待一般。

主意打定,衞棠立时一勒马辔,转过马头,抽鞭催马,便向安抚使司衙门狂奔过去。那几个家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大呼小叫地跟了上来。

不多时,衞棠又折回了安抚使司衙门的东辕门之外。这等重地,他虽是贵家子弟,也不敢轻率,只是悄悄下马了,约束住追上来的家人,躲在一条小巷子中等候。他一切才刚刚停当,便见几辆崭新的四轮马车吱吱呀呀驶了过来,在安抚使司衙门之前停了下来。一个帅司亲兵迎了上前,马车夫顺手递过一张红色的名帖,亲兵只略略看了一眼,便即脸色一变,连忙恭谨地行了一礼,快步跑了进去。

衞棠暗暗称奇,不知车上是何等人物。虽然那马车上明明刻有名讳,但是此时隔得远了,却看不真切,只得静观事情的发展。

亲兵进去后,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便见从帅司偏门,走出来几个人,衞棠看得清晰,石越与那个清秀少年,赫然在列。衞棠更觉奇怪,以石越的身份,需要亲自出迎,却不开中门,反从偏门迎接,这来人的身份,实在是透着几分诡异。倒似此人身份虽然高贵,但是从官场上的礼仪来讲,却不够资格让位居三品的安抚使石越开中门相迎一般。衞棠心中顿时一惊,难道是京师来了个什么王子不成?他一想之下,便觉自己想法荒唐,大宋朝的宗室,凡亲近的宗属,是不可以随便走动的,若是要来这千里以外的长安,必然早早就传得长安城全城知闻;若是疏枝远脉的宗戚,根本就没有资格劳动石越出迎……衞棠这样的贵公子,别无所长,然而对于本路本府的官员贵戚,却是再熟悉不过了。但他在心中默数长安城中值得石越迎至辕门外的人物,却是一个也找不出来——石越纵然待之以礼,以长安城中的人物,他能降至中门迎客,已经是了不起的殊荣!

衞棠不免更加好奇,愈发屏气凝神地观察起来。

只见石越迎出来后,双手抱拳,欠身一礼,朝马车说了句什么。而石越身后的清秀少年,却是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把玩着衣角,看都不敢看那马车一眼。

而更奇怪的是,那马车只是微微掀起一角帘子,车上之人,竟然在石越面前,端坐马车,不肯下来。衞棠看到这一幕,当真是惊得目瞪口呆:“难道是皇上亲临,又或是宰相阁下来陕?便是昌王在石子明面前,也不敢如此倨傲无礼!但是若是皇上与宰相微服,石子明亦断不敢不开中门,不行叩拜之礼!”衞棠只觉得今日所遇之事,委实过于不可思议,竟几乎呆住了。

只见石越口唇不断地张合,似乎是与马车中人交谈了几句。然后那个清秀少年便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几步,低着头说了几句什么。又隐隐似听到马车中有训斥之声,那少年终于恋恋不舍地望了石越几眼,上了马车。石越又向着马车说了几句,那马车的帘子便放了下来。车夫吆喝一声,催马缓缓离开帅司府衙门。

衞棠见到这样怪异的事情,如何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连忙悄悄绕过一条小巷,跟上了那几辆马车。只觉得那马车跑得甚慢,似乎是车中之人不耐颠簸一般。衞棠一生并无所长,惟有耐心极好,他怕家人太多,惹人注意,便干脆将家人撵走,独身一人,骑马缓缓跟随。只见那马车绕过几条街道,最后在一座宅门之前停了下来。衞棠打量这座宅院,原来竟是在安抚使司衙门以西,与帅司几乎比邻而居。那几辆马车只停了一下,便见宅院的正门之旁,开了一个小门,马车也不停留,径直驶了进去。然后便听那门“吱”地一声,紧紧合上。

衞棠这才打马来到宅院之前,抬头往门匾望去,只见上书“郡马府”三个大字,再看两旁的风灯,分明写着斗大的“狄”字。衞棠顿时恍然大悟,之前一切不明白的事情,此时豁然开朗。但他也只明白了一瞬,立时又疑惑起来——

那去见石越的,自然是清河郡主无疑。以她的身份之尊贵,石越自然要亲自出迎。她是女子,又有身孕,不下车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但是那少年又是何人?他又如何可以与清河郡主共乘一车?

站在郡马府之外,衞棠心中的疑团,只觉越结越复杂,越结越不易解释清楚。

的确,他又哪里想象得到,大宋朝竟然会有柔嘉这样胆大妄为的县主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