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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 是顾春接下来几日的主要心情。
吃饭时不经意瞧见自己的手, 脸红;写稿时不经意瞧见自己的手, 耳赤;洗澡时……若不是因为天太热, 她根本就没有勇气洗澡。
尴尬到这样的地步, 她自然也不会到凉云水榭去。何止是不去, 连不小心面朝那个方向时, 整个人都会立刻窘得像要烧成焦炭。
不过,尴尬归尴尬,作为一个很有上进心的扑街话本子作者, 她一连几日都在家足不出户,关在阁楼上顶着满脑门子的不自在埋头猛写稿——
毕竟那样没羞没臊之事于她终究是不可多得的亲身经历,得趁那些画面和还历历在目时, 赶紧记下来!
好在罪魁祸首尚能懂得体谅她这羞窘的别扭, 除了每日让隐身哨以鸟语暗哨传几句话,提醒她按时吃饭、歇息之类, 倒也不再有旁的出格之事, 这让她那原本羞愤欲死的心情渐渐缓和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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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李崇琰虽不知顾春这几日躲在家中做什么, 但看在自己每日传过去的鸟语暗哨都能得到回应的份上, 便且由得她躲几日。
毕竟俗话说得好, 躲过了初一, 还有十五……反正叶逊的生辰寿宴上她是不可能不出现的。
隋峻看着那位靠在榻上垂脸抿唇笑得略有些荡漾的殿下,内心疯狂地翻了百八十个白眼后,忍无可忍地轻咳了一声。
李崇琰闻声抬头, 清了清嗓子, 满脸浩然正气:“咳什么咳?你说你的,我听得见。”
这几日隋峻奉李崇琰之命动用了在宜阳的那队暗探,遣了几个人扮作京中来的书商,暗中向青莲书坊打探顾春写话本子的化名,隋峻下山去见了暗探的人,此刻正是将消息带来回禀。
“青莲书坊对内约束极有章法,个个口风紧得很,无论咱们的人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来,”隋峻见他皱眉,忙又道,“不过,虽未查出顾春写话本子用的化名,倒是无意间探到了青莲书坊的一些猫腻。”
李崇琰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嘲道:“宜阳这队暗探,说起来也是久经历练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啧。”
在他任南军都司的几年里,宜阳这队暗探替他收集各路消息可谓从无失手,为保障南军不遭朝堂上某些人的暗算立下不少无名之功。没料到却连顾春写话本子用的什么化名都查不出来,真是叫他失望。
面对这位似乎被盎然春意冲昏头脑的殿下,隋峻真的很想将心里那堆无声的白眼捧出来丢到他脸上:“殿下,冯星野托我转告:作为一支精锐暗探,您给他们派这样的任务,几乎可以说是羞辱了。”
宜阳这支暗探的首领冯星野,正是李崇琰多年前在武举考场外的落第武举中精挑细选后,一架打回来的左膀右臂。
“你下回再见到他时,就原话转告:作为一名手下败将,他应该有随时被羞辱的觉悟,”李崇琰不以为意地笑笑,“青莲书坊的背后有人?”
“据冯星野的说法,青莲书坊背后的人藏得极深,很明显指向京城,但不知是敌是友。”
青莲书坊在屏城开业已近十年,京中有谁会这么早就盯上屏城这不起眼的边陲小镇?
李崇琰长指轻叩着虚虚搭在腿上的薄锦衾,若有所思:“叫冯星野尽快查清楚;另外,往后顾春再去时,务必要有咱们的人在周围。”
隋峻点点头,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觉得,我近来有些游手好闲了?”李崇琰哼笑一声。
隋峻内心再次白眼,口中极不诚恳地道:“不敢,只是略有疑惑。”
“就你会做人,你是不敢说,脸上都写着呢,”李崇琰拿起手边的一本书,随口道,“我让燕临回京找皇长姐核实一些事,若在那些疑问没有确认之前盲目推行整军方案,恐怕还会走弯路。”
这些日子他对那道派他到团山的口谕有了一些新的推测,在燕临带回确切消息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隋峻点点头,又道:“关于那个花四……冯星野与司凤池两条线上拿到的消息都一样,是平王的人。”
“哦,二皇兄,”李崇琰不以为意地笑笑,“冲司凤梧来的?”
“司家家主对殿下一直有所保留,”隋峻忧心忡忡道,“司凤梧手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她始终是不曾交底的。”
李崇琰随手翻了翻手中的书册,不以为意地随口道:“无妨,既然二皇兄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司家手上的底牌早晚被掀开。”
这几个月李崇琰已将团山错综复杂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四大姓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心思。叶家只想守住团山防线,卫家观望,江家和稀泥,司家……他敢肯定,当年他母亲之所以进宫,背后绝不会没有司家的盘算。
隋峻道:“殿下对顾春……是因为打算与叶逊联手的缘故吗?”
“嘭”地一声闷响,李崇琰手中那本书迎面砸在隋峻脸上。
隋峻痛苦地捂着鼻子,心中怒吼,你以往砸燕临时怎么没这么准?
“我不是行宫里的那位,喜欢就是喜欢,与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望着李崇琰眸中坚定又温柔的神色,隋峻忽然庆幸今日他手中拿的是书而不是刀——
以前燕临之所以每次都没被砸中,不是因为他身手更敏捷,而是因为,燕临的话从未真正触及殿下的底线。
顾春,就是那道不能挑衅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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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逊生辰寿宴很快就到了。
这日,天光未亮,在叶行络的扬声催促中,顾春睡眼惺忪地起身,迷迷糊糊地取出之前叶行络早前为自己新裁的夏衫穿上,一脸萎靡地下楼梳洗。
已收拾停当的叶行络被她那脸色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怎么脸色难看得……跟昨夜偷人了似的?”
“偷、偷你个大头鬼,”顾春心虚地一个激灵,瞌睡全给吓跑了,“我这是熬夜写稿熬的!”
好在叶行络要忙着赶去叶家大宅帮忙接待宾客,并未深究,利落地帮她一顿捯饬,简单地上了妆。
“喏,这不就精神多了。诶,你脸红什么呀?”叶行络对自己的巧手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拿好两人的贺礼后便拉着她一同出了门。
顾春结结巴巴边走边嘴硬:“热的!”
作为今日的寿星公,叶逊大早起来就一身光鲜地坐在正堂,等待小辈们来拜寿。
叶盛淮与叶行络先送上贺礼拜过,接着是顾春与一众济世堂弟子。
众人依次说完了一大通的吉利话后,叶盛淮与叶行络作为叶逊的子女,当然是自觉退回大宅门口做迎宾童子去了。
顾春闲来无事,便与几个师弟师妹一道晃去后厨想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夏季里团山本无盛事,就指着叶逊的寿辰热闹一下,因此今日不独叶家宗族都来帮手,其余各家也有不少赶来帮忙,后厨并不缺人。众人见顾春一身容光照人,便七嘴八舌纷纷打趣,叫她去前头迎客卖笑,不许在后厨的烟火中糟蹋了美貌。
被嫌弃的顾春无奈地笑着顺走了一碟子点心和一壶茶,又溜到叶逊书房去摸了一本“新学”典籍,独自窝到中庭角落的小凉亭里躲清闲去了。
“新学”兴发尚不过九十多年,却对中原的民风产生了巨大影响,甚至连朝廷开科取士时也明显向“新学”一派的学子偏移。
因团山地处边陲又相对闭塞,侥幸保存了立国之初的尚武风气,团山众人受“新学”影响不算太大。此前顾春对“新学”涉猎极少,但在同卫钊去了翊州一趟后,那些所见所闻让她对“新学”有了些许好奇的探究之心。
那本书看得顾春频频皱眉,啧啧摇着头倒了茶。
她并非什么学识渊博之人,对那典籍中许多冠冕堂皇的东西也看不出个好坏,但在翻阅了数十页后,便立刻察觉那新学所宣扬的“男尊女卑”之纲,仿佛女子除了在后宅承宠生子之外,人生再其它更好的可能。
难怪如今中原的姑娘们越活越逼仄。
只是,这样荒谬的观点,为何举国上下趋之如骛呢?就没人觉得不对?
“春儿,你瞧,我有‘长寿糖’。”小小的姑娘阿泓今日着一身鹅黄小袄裙,短手短脚吃力地行过一阶阶石级,凑到小凉亭中来。
小阿泓欢快的软嗓使顾春回过神来,将那册书摊在石桌上,笑着倾身过去要抱她,小阿泓却坚定地摇头拒绝,“我自己可以坐上去的。”
只见她嘟着小嘴奋力地又蹦了好几回,终于爬上小石凳了。
她扭了扭小小的身躯坐好,努力伸长小短手将自己的小匣子递到顾春面前:“许你拿一颗吃吃,你没有。”
“长寿糖”是叶逊特地给今日前来拜寿的小孩子们准备的,顾春倒确实没有。
顾春欣慰含笑,郑重地谢过之后,才拈起一颗捏在指尖,笑着逗她:“这么小气啊?真就只给一颗?”
小阿泓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别人,别人我一颗都不给的!”
“那还真是多谢你……”说话间,顾春不经意一抬眼,就见凉亭下的石径上立着的修长颀硕的身影。
李崇琰背着晨光立在花木扶疏之间正望过来,也不说话,只抿唇浅笑,直勾勾的眼神比之盛夏的阳光更加热辣。
顾春顿时面上一红,噤声垂眸,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书,顺势就要将指尖那颗糖放进口中。
哪知先前还立在石径上的李崇琰一阵风似地卷进凉亭中,迅雷不及掩耳地虎口夺食,将那颗糖抢过去塞进自己口中,并一把捞了小阿泓抱在自己怀中,怡然自得地坐在了小石凳上。
“禽兽。”又想起前几日的事,顾春红着脸没敢看他,只是瞪着面前的书页娇声轻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