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浅歌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们能在一起,我真心地为你们感到高兴,也衷心地祝福你们。夏空,我约你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我用最好的青春去喜欢你,你必须知道这件事情,否则,我就觉得很遗憾,很憋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毫无隔阂地做好朋友吗?”
彼时,微风拂动青釉的发丝,也拂动了她眸中温柔的期盼。
时光悄然流淌,慢慢进入初夏时节。
四合院门口的槐树生长得极为茂盛,绿叶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剔透,夏日的光芒落在树叶上,散发着点点晶莹的光。
夏空换上最爱的白衬衫,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准备去看望爸妈。
他们这个夏天就该回来了。
夏空刚离开四合院,四合院里便出事了。
彼时,整个四合院里只有姜母一人,姜父和浅歌都出去工作去了。
姜母把院子扫了一遍后,就感觉四肢乏力,身体裏面痛得紧,却分不出是哪个地方痛。姜母冒着冷汗,手颤巍巍地抓住放在一旁的手机,给姜父拨了电话过去。
姜父接到电话,听到姜母虚弱的声音就觉得不对劲。姜父挂上电话,第一时间给医院和浅歌打了个电话,然后火速地开车回四合院。
车刚开到四合院槐树巷的口子处,姜父就看见护士用担架抬着姜母上了急救车,浅歌跟在后面,都急哭了。
“浅歌。”姜父对浅歌招了招手,“上车!”
浅歌赶紧跑过来,打开车门就坐上了副驾驶座上,坐上去的时候她双手颤抖,声音哆嗦地说:“接到你电话,我……我到家就看见妈妈倒在地上,蜷缩在一团。”
“浅歌别哭,现在医生已经来了。”姜父安慰着浅歌,开车跟上救护车。
浅歌担心妈妈,姜父怎么可能不担心妻子呢?
可是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如果连他也慌了,浅歌和姜母该怎么办?
到了医院后,姜母被送进急救室,姜父和浅歌等在外面的走廊上。
又是这样的走廊,不知道已经来过多少次了。
浅歌捂着头,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了。
拜托,一定不要有事。
浅歌望着急救室门上方亮着的灯,心裏直打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缓缓地从急救室里走出来,姜父迎上去,担心地问:“医生,我太太她……”
医生看了姜父一眼,说:“接受手术治疗吧。”
姜父与浅歌相视一眼,问医生:“医生你的意思是,手术后就能痊愈吗?”
医生摇摇头:“痊愈的话,还是要靠病人手术后的各种配合治疗,生活习惯与饮食都要做出相应调整,但是现在如果不手术的话,病人很容易会有危险。”
“我们做,我们做!不管多少钱,我们都做。”姜父忙说。
医生说:“你们先准备一下吧,手术费用、住院费用,治疗期间的药物费用,加起来数目不大,但也不小,能拿得出来最好,如果拿不出来,你们得想想办法。”
“我们想办法,想办法。”姜父不住地点头,神色却有些恍惚。
“病人现在先转去病房,家属过来办理一下手续。”
“好。”姜父跟在医生后面,迫使自己稍微冷静一下。
浅歌望着姜父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治疗的费用,便立即像一摊泥水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这些年,为了她和夏空,家里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再加上去年姜母住院所花的费用……
浅歌捂着脑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夏空得知姜母进医院是在当天下午,他看完爸妈回家,发现家里没有一个人。他打电话给浅歌,浅歌声音沙哑,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
赶到医院后,在浅歌这裏得知了事情始末。
夏空坐在台阶上,揉了揉身边浅歌的头发,说:“不要发愁啦,我不是说了吗?有什么事情我和你一起分担,钱的事情,我去跟同事借一点,自己也多赚些外快,我们一定可以凑齐手术费用的。”
浅歌摇摇头,说:“不要去找同事借了,我去找亲戚借吧。”
浅歌一直记得夏空的梦想,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家庭而阻碍了夏空追求梦想的脚步。
夏空沉沉地叹着气,看着浅歌的侧脸,她心裏想的是什么,夏空一猜便着。
浅歌也不想想,跟浅歌比起来,他的人生根本不算什么。
当旅行摄影师是他的梦想,可浅歌是他的全部。
再说了,姜家父母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对待,无条件地为他付出,他有责任和义务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助姜家。
只是让浅歌没想到的是,姜母还未躺上手术台,在这家医院,就发生了另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那天晚上,浅歌刚照顾姜母睡下,准备出去买吃的。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就看见护士火急火燎地推着一个孕妇进来,那孕妇的痛喊声很大,似乎马上就要分娩了。
“医生,求求你啊,一定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身旁,一个男人焦急道。
浅歌揉揉眼睛,才发现那个男人是安久,站在他身边的是宣太太和宣先生。
“宣璐?”浅歌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鬼使神差地缓缓跟了上去。
宣璐被送进产房,宣家一家在走廊上不住地徘徊。隔着厚重的产房门,他们都能听见裏面宣璐的惨叫声。
不到片刻,医生满手鲜血地跑出来,喊道:“谁是产妇家属!直系家属!”
“我们,我们是她父母!”宣太太满脸泪痕,声音在颤抖,“我女儿怎么样了?”
“情况不好,产妇大出血!医院血库存血量可能不够,父母去验一下血,以备不时之需。”
“好,好……”宣太太和宣先生互相抓紧了手,紧张地跟在护士后面去验血。
“医生,孩子,孩子怎么样?”安久呆呆地问。
医生怒斥:“大人都差点命不保了!孩子早没了!”
安久一怔,身子连续后退了好几步,崩溃地跌坐在椅子上。
看着这一幕,浅歌忽然有些心疼宣璐,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从始至终看中的其实都是她的身份和财产 ,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关心的也是利益更大的孩子。
真可悲啊。
浅歌走上去,安久听到脚步声,扭头看了过来。安久的瞳孔微微一缩:“浅歌?”
“我来看看宣璐。”浅歌平静地说。
一个失去孩子,又大出血差一点儿丢掉性命的女人,她此刻提不上一点恨意。
“我什么都没有了……”安久失神地说。
浅歌:“你还有宣璐,安久,你就不能安心地和宣璐过日子吗?你到底想要争些什么?”
安久自嘲一笑:“我想要争什么?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所有的成就都是空壳,离了宣家就得重新再来,你还会觉得我什么都不用争取吗?”
“可你有……”
“有宣璐吗?”安久打断浅歌的话,“一个男人靠着女人生活一辈子,这么窝囊的事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既然做不出来,当年认识宣璐时,为何不拒绝?
浅歌叹了一口气:“唉,我还是不说了,毕竟我只是个外人。”
安久皱着眉,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浅歌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沉默着。
不久后,宣太太和宣先生跑了过来。
看见浅歌在这裏,宣太太有些惊讶:“浅歌?”
浅歌微微一笑:“宣太太。”
“你怎么在这裏?”宣太太问。
“我妈妈在这裏住院,刚刚无意间看到你们了,所以过来看看。”
浅歌说话的样子,一颦一笑的样子都被宣太太身后的宣先生看在眼里,宣先生愣了愣:“这孩子……”
宣太太微笑着接下话茬:“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对不对?”
宣先生尴尬地摸摸头:“是很像,像极了。”
听到这样的话,一直低着头的安久却在那一瞬怔住了。
容貌相似?
同样……的胎记?
心裏产生的想法让安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抱歉,两位。”刚刚给宣先生宣太太验血的护士走过来,疑惑地问,“裏面的产妇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对吗?”
“对啊。”宣太太说。
护士愣了愣,疑惑地说:“可……可产妇的血型与你们的都不符合,你们是O型,产妇是AB型。”
什么!!!
在场所有人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宣太太眼前一黑,伸手扶着墙勉强站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护士:“我说,根据血型检验结果,产妇并不是你们两位的亲生孩子,她既不是先生的孩子,也不是太太的孩子,与你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浅歌倒吸一口气,不知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宣璐不是宣家的孩子吗?这件事情……连宣家父母都不知道?
宣太太和宣先生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在一旁,似乎傻了。
安久也迟迟没反应过来,只是,他扭头看了浅歌一眼,越来越坐实了内心的想法。
护士叹气:“不管怎样,还是再找找AB血型的人试试看吧。”
宣太太咽了口口水,手指尖发凉:“好,我们现在就去办。”
宣氏集团那么大,要找一个AB血型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们膝下承欢十多年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是亲生女儿呢?这个打击对宣家来说太大了,纵使他们在商场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也是丝毫没有头绪。
浅歌站在一旁看着,想到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在这裏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地离开。
只是,宣璐不是宣家的女儿这件事情对浅歌来说,震撼还蛮大的。
浅歌离开那条走廊,喘了一口气,继续出去买吃的。
不过,她刚走到大厅时,就看见夏空提着吃的走了过来。
“芳姨睡了吗?”
“睡了。”
“那我们去旁边吃吧。”夏空提着手上的外卖,笑着说。
浅歌点点头,随夏空去医院休闲区坐下,开始享用晚餐。
浅歌太饿了,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面塞。反观夏空,吃得宛如姑娘家,只是看着浅歌狼吞虎咽的样子,隐隐发笑。
浅歌眼波流转,刚要训斥夏空不好好吃饭,抬眼间却看见宣太太两眼无神地从前面走过去。
“宣太太。”浅歌站起来,喊了宣太太一声,宣太太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她怕她就这么走出去会有危险。
宣太太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到浅歌无神的双眼才慢慢闪现星光:“浅歌啊……”
浅歌挽着宣太太的手,说:“宣太太,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饿啦?来吃点东西。”
宣太太被浅歌按在座位上坐下,她揉着眉心,说:“浅歌,你都看见了,我也不瞒你什么。现在的我,怎么吃得下饭呢?”
浅歌握住宣太太的手,说:“宣太太,虽然宣露不是您的亲生女儿,但不管怎样,宣璐和您相处十多年,感情是真的呀。”
“我知道……”宣太太无助地抓着自己的裙子,“我当然知道,哪怕当我得知璐璐不是我的亲生孩子时,我也没打算把她送走,但是……”宣太太抬起头来,泪眼婆娑,“那我的亲生女儿呢?她此刻又在哪里受苦……”
莫名的,宣太太那句话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剜在浅歌的内心。
浅歌不由得后退一步,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呢?她的亲生父母呢?
他们此时此刻是否也像宣太太想女儿一样想着她?虽然这么多年来,对于亲生父母的事情,浅歌只字未提,但她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自己身上流着的到底是谁的血液。
“她未必在受苦呢,她说不定也在想念你呢?宣太太。”浅歌微微地笑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落下来。
宣太太一愣,站起来帮浅歌擦掉眼泪:“浅歌,你怎么也哭了?对不起,是我的原因吗?”
“也许,浅歌跟宣太太您是一样的心情吧。”夏空一直坐在旁边,这时开口说。
宣太太愣了一下,扭头疑惑地看着夏空。
夏空淡淡道:“虽然病房里躺着的是浅歌的养母,但是,她也会像您一样,心裏会想念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宣太太微微睁大眼睛:“浅歌,你……你是你父母的养女?”
浅歌却笑笑:“我不喜欢养女这个词,在我心裏,他们已经是我的亲生父母了。”
“浅歌,你……需要我帮你吗?我可以动用宣氏的力量帮你找你的亲生父母。”宣太太咽了咽口水,婉转地问。
浅歌笑着耸耸肩,不好意思地说:“不用啦,我身上留着他们赐给我的那么明显的标志,这么多年来也不见他们来找我,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呢。”
“标志……”宣太太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是胎记吗?”
浅歌点点头。
宣太太忽然哭了,眼泪唰唰地掉落下来,声音颤抖地问:“是……是长在后腰,红色、红色月牙形的胎记吗……”
话到最后,宣太太的声音已经哽咽不成形。夏空与浅歌都被吓了一跳,浅歌更是连着后退两步,睁大眼睛盯着宣太太。
看到浅歌的反应,宣太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早就觉得该是这样吧?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觉得面熟与亲切,也喜欢见到这个孩子,与她多说说话。
在街上看到这个孩子不高兴,她一眼就看了出来,也甘愿放弃重要的宴会陪这个孩子倾谈。
早该想到了啊……
浅歌的耳朵“嗡嗡嗡”地响着,大脑像是被揉成一团,什么都整理不清楚。
夏空站起来,稳稳地握住浅歌的手臂,浅歌慌乱地反抓住夏空的手:“夏、夏空,我们走……”
跌跌撞撞地转身要走。
宣太太忍不住叫住她,尾音在啜泣声中拐了弯儿:“浅歌——”
浅歌蓦然站住,单薄的背影在薄薄的衣衫下发着抖。
“浅歌……”宣太太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抓着,她叫住浅歌,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个孩子长这么大了,却没有一刻是待在亲生母亲的身边……
浅歌的眼眶被湿热的泪糊满,她抓着夏空的手,迫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走吧……”
夏空什么也没说,自顾带着浅歌离开。
奇怪的是,浅歌走出去后,泪痕在脸上被风干,她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
方才似乎太过戏剧化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照宣太太说的话来看,她的确是宣家的女儿,但是为什么,心裏没有找到亲生母亲那样的激动与幸福呢?
更多的,反而是无尽的惆怅。
“想什么呢?”夏空问。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我妈,成吗?”浅歌请求道。
夏空说:“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你不告诉她的话,我自然也不会说。但是,你能保证宣家的人不会说吗?”
“他们真说了再说吧。”
“那到时候呢?浅歌,你会回去吗?”
“回哪儿呢?”浅歌扭头看向夏空,“我的家在四合院儿呀,还是说夏空不肯要我这个家人?”
夏空用手指抹抹浅歌眼角的湿润,微微笑起:“我是全世界最想要你的人啊。”
“但是,”夏空话锋一转,“或许我是个旁观者,所以我会摒弃很多当事人的感受,从事实角度说话。我觉得,宣家对芳姨的病情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太理智了。”浅歌无奈地笑道,“他们现在有宣璐,已经挺好了,我这个跟他们从来就没有过感情的外人,就不要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吧,不然,宣璐一定又要针对我了。”
“是是是,一切都依你这个当事人的。”夏空跟在浅歌后面,附和着说。
浅歌却笑不出来了,脑海里浮现的是刚刚宣太太的画面。
“那我的亲生女儿呢?她此刻又在哪儿受苦呢……”
浅歌内心道:才没有受苦呢,她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纵然浅歌不去提起这件事情,但正如夏空所说,她不提起,宣家的人不可能不提起。
第二天,浅歌问林方可借好了钱来到医院,才发现姜母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
“钱是哪儿来的?”浅歌诧异地问。
姜父低着头,说:“宣太太出的。”
“什么?”浅歌愣了愣。
“浅歌。”身后是宣太太的声音,还有宣先生也在旁边,看宣先生的样子,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浅歌是他的女儿。
浅歌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地拿起在林方可那里借来的钱,说:“谢谢宣太太,手术的钱我已经凑齐了,就还给你吧。”
宣太太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婉:“我知道,这些钱是你跟朋友借的,你拿去还给你朋友吧,姜太太所有的治疗费用都由我们出。”
他们一家付出一切把你拉扯大,这是他们该得到的回报。
宣太太没有说这句话,她知道适可而止。
“然后呢,你们想做什么?”浅歌问。
姜父提醒:“浅歌,不要对宣太太和宣先生有这么大的敌意。”
“没关系。”宣太太微微笑着,看向浅歌,“浅歌,你和那个叫夏空的孩子还年轻,不能因为长辈的事情而影响你们的未来,所以,医院里的事情你全部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对了,我听说你之前是宣氏的员工,我诚心地邀请你再回到宣氏,好吗?那里的发展比你在瓷器店有前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