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你个死崽啊，天大光了还睡！快起来打猪草去！一大家子人！饭不要煮啊？衣不要洗啊……一天到晚的就只晓得吃了睡、睡了吃……赔钱货！一屋的赔钱货！”

正在睡梦中的招娣被吵醒了。

真是见了鬼！奶奶武老太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吗？她怎么听到了奶奶的声音？

招娣睁开眼，又被吓了一跳！

这、这……

这破了顶、又糊上了稻草的天花板，这脏兮兮的帐子、以及帐子上那个形状熟悉的破洞……

这不是她的娘家吗？

“砰砰砰！”

武老太已经在外头狠敲起门，还大骂了起来，“招娣你个死崽！还装死是吧？快起来干活了！”

招娣睁大了眼、却还在稀里糊涂的纠结着，心想这怕不是个梦吧？她在梦中回到了小时候，听到了已经死去多时的奶奶的怒骂声？

听老人说，要是做梦梦到了死去多时的人说话，那是万万不能回答的，否则就会被勾了魂……不出三五日，轻则倒霉，重则……是会出人命的！

所以招娣不敢吭声。

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二姐你快答应阿奶啊！你要不答应她就一直吵，烦死人了！”

招娣又是一呆。

这、这个在她身边说话的人……是她的三妹接娣？？？

“啊？招娣，天大光了！快快、快起来做事啦！不然又要捱打了……”属于大姐引娣的声音也迷迷糊糊地响了起来。

招娣瞪圆了眼睛。

她不仅梦到了奶奶、还梦到了大姐引娣、三妹接娣？？？

招娣依旧没吭声。

这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突然，有人狠踹了招娣一脚！

招娣“哎哟”一声，滚到了床下……

狠踹了招娣一脚的接娣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身，怒气冲冲地扒着床沿、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招娣；也正好这时，武老太也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门——

一束灿烂的阳光便从门外照了起来。

坐在地上的招娣瞪圆了眼睛。

猛烈的阳光使她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包括站在门口的奶奶武老太的脸、坐在床上的大姐引娣和三妹接娣的脸，还有这屋子里的一切。

武老太冲了过来，一巴掌就扇向招娣……

招娣本能地就地一躲，堪堪躲过了这一巴掌，然后一骨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光着脚拼命往外跑……

武老太从屋里追了出来，站在廊下叉着腰、破口大骂道，“喊你起来做事还要请你是吧？懒得要死的赔钱货，7(%^*#@$%^……”一顿经典国骂劈头盖脸地将招娣淹没。

刚跑出屋子的招娣又愣住了。

破破烂烂的三间半屋子，堆满了乱七八糟杂物的院子，还有院子里一地的鸡屎……

——这里真是她小时候的家啊！

所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瘦弱得像鸡爪一样的两只脚，以及瘦弱得像鸡爪一样的两只手。

为什么呢？她明明已经……

这时，武老太见招娣还傻愣愣地站着，不觉怒意更甚，便大骂着追过来，一巴掌拍向了招娣的脑勺，骂道，“还傻站着，快去打猪草！顺便捡点柴回来！赔钱货，养头猪都比你强……”

这回招娣没能躲过去。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她觉得有些晕头转向的，为了不再捱打，她循着记忆飞快地跑到了露天厨房里，拿了筐子、镰刀就准备上山。

但是，她还光着脚哪！

啊，想起来了。

招娣小的时候家里太穷，鞋，家里的女孩子们是不配穿的，但可以轮流穿草鞋。所以招娣虽然有心想回屋里去穿鞋……可看着奶奶虎视眈眈的样子，她不敢去，怕再捱打。

四下里瞅瞅，招娣看到院子里的柴垛旁有双破破烂烂的布鞋？？？

武老太见她磨磨蹭蹭的，不禁又大骂了起来。

招娣再不敢耽搁，上前趿了那双……对她来说，大到了极点的鞋，慌慌张张地就跑了。

几乎是招娣刚走，就有个男人从柴垛后头爬了起来，骂骂咧咧地说道，“一大早的就嚎丧！家里哪个老不死的死了啊？”他是武老太的继子武向东。

当年武老爹和原配老婆生了长子武向东以后，没几年原配老婆死了……这才续娶的武老太。而武老太过门的时候，武向东已经五六岁，懂事了，所以这继母继子的关系一直都处不好。

武向东幼时不服管教，脾气又暴躁，成天撵鸡打狗的。听说十几年前他失手打死了人，被抓去坐了大牢，今年才刑满被释……

这会儿武老太听了武向东的话，顿时大怒！

——如今家中只有她最年长，除了她，还有哪个是“老不死”的？

可看着满脸横肉的武向东……

武老太被气得吭哧吭哧的，最终也没敢回嘴。

她气忿忿地去了厨房。

武向东光着脚在柴垛前转来转去……

——他鞋呢？昨晚上还脱在这儿的！

**

招娣趿着那双巨大的、破烂的布鞋上了山。

直到这会儿，她还回不过神来。

脚下的鞋太大，走不上几步就会跌跤。招娣在山间捡了几根细藤，搓了搓就拧成了绳子，将硕大的布鞋曲了起来，紧紧地绑在了脚上。

她背着比她还大的背篓走在山间，一边割着猪草，一边思考人生。

——这不是梦吧？

哪有梦这么真实的！

所以说，她回到了过去、小的时候？？？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吗？

但为什么她死了以后不是投胎，而是要……回到小时候呢？

这是让她再来一次，把所有吃过的苦，统统再体验一次的意思？

招娣叹气。

家里孩子多，又太穷。招娣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先是被奶奶武老太做主，许给了邻村的张大奎，两家换了亲——招娣嫁了张大奎，张大奎的妹妹张二秀嫁给了招娣的小叔叔武向北。

张家也很穷。

但招娣嫁到了张家以后，刚开始她还是过了两年的好日子的。毕竟公婆的为人还可以。但到了第三年，公公病倒了。招娣跟着婆婆里里外外的侍候着，可公公撑了几个月，去世了。

公公一去世，张大奎就没人管着了。

张大奎这个人啊，爱好只有仨：偷懒、喝酒、打老婆。初时有他爹管着，张大奎还不敢怎么样。他爹死了以后，他就开始成天不干活，还顿顿喝酒，一喝醉就打招娣，有时连着他妈一块儿打。

招娣十九岁那年怀了孕，张大奎依旧把她往死里打……婆婆看不过眼，出面护住了她。喝醉了酒的张大奎一棒子挥下去，婆婆倒在了血泊中……

婆婆死了，张大奎坐了牢，招娣被吓得流了产。

张家家破人亡。

招娣二十一岁的这一年，武老太和武二狗（招娣的爹）做了主，又把招娣嫁给了隔壁县的刘二毛。

这次依旧是换亲。

招娣嫁了刘二毛，刘二毛的妹妹刘细花嫁给了招娣的弟弟武富贵。

嫁了刘二毛以后，招娣才觉得……她第一个丈夫张大奎真的是，算得上极好极好的了。

因为刘二毛根本就不是人。

他比张大奎还懒，还贪，还不要脸。

他要招娣去卖……

得了钱好供他吃喝。

招娣不肯。

他就捆着招娣，然后找来了本村的男人……

后来，招娣和婆婆串通好，攒钱买了些酒、还办了几个好菜让刘二毛吃了。刘二毛喝醉了酒、睡得人事不省，婆媳俩趁机逃了。

没错，在招娣嫁给刘二毛之前，刘二毛就逼他妈和他妹妹卖……

招娣和婆婆无处可去，就去了县城找事做。婆媳俩都是勤快的人，很快就上门给人当保姆去了。

婆婆还成，当保姆当得挺顺利的，而且跟着主人家吃住，就算是做活，也就是搞搞卫生、做做家务什么的。对忙惯了重农活的婆婆来说，简直小菜一碟，而且一个月还有百把块钱的收入。

婆婆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好了。

可招娣却只做了三个月的保姆，就又出了事。

二十出头的她太年轻了。

以前招娣常年呆在农村里，吃不好还天天下地干活，人比较瘦、丑，皮肤还粗糙。可去了主人家当了保姆以后，跟着主人家吃得好了，也就是干干家务活啥的……很快，招娣开始长个子、二次发育了，皮肤白了、嫩了，还变得好看了。

五十多岁的秃顶油腻男主人开始骚扰招娣，招娣去向女主人告状，然后被辞退了……

招娣在婆婆的救济下在县城呆了三个月，但没人愿意雇她这样美貌又水灵的年轻女人当保姆。最后，招娣拿着婆婆给的一百块钱，去了广东深圳。

她想进厂子打工。

据说深圳是特区，富到可以在地上捡到金子……

可招娣到了深圳以后才知道，想进厂打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因为……

她不但是文盲，而且还是黑户。

不识字儿，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也没有身份证……福利好、工资高的正规大厂根本不要她。

她只能去了一家黑心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