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觉温望向谭振华的眼神中充满了焦灼。他现在人已经到了香江并住进了邵毅夫为他安排的住处，这位谭振华的干爷爷甚至特意调派了一队人手贴身保护他，可以说，现在，他应该是安全的。可这并不能减缓一点点他心中的焦虑。到了现在，他已经总算明白了，父亲当时为什么连原因都顾不上解释就要他立刻离开了。因为这几天的新闻媒体上，充斥着各种来自缅玉的消息。他现在知道，原本打了大胜仗，押解昆撒前来仰光“献俘”丹瑞将军，却不知为什么扣留了进入他军营的老总统吴乃温；紧接着自己的父亲曾经在电视上露过短暂的一面，那次是与南部军区司令吴盛伦、国防部长苏貌、老总统的女儿山达温及女婿吴埃梭温一起，宣布了丹瑞和他的部下为“叛军”；再紧接着，就是吴盛伦宣布他将接管吴乃温总统离开后留下的全部权利并就任“临时总统”；至于最近的新闻，则是吴盛伦接管了权利后，推行的政策引发了波及全国的大骚乱，整个缅玉，现在是一片混乱。不过这些都还不是吴觉温焦虑的原因，真正让他焦虑的，是从他下了飞机开始，就不断尝试着联系父亲吴钦纽，但却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再联想到父亲最后对他交代的那一句：“告诉谭振华，就说，他可能需要履行答应我的那个条件了。”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好的预感。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两位当事人之外，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初与谭振华约定的那个条件是什么！那个当初谭振华承诺了，用来交换吴钦纽在抹谷铀矿那件事上帮忙的条件就是：当吴钦纽的生命面临危险的时候，谭振华必须出手帮他一次！现在回想起来，吴觉温认为，自己的父亲在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缅玉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他即将陷入险境！那么，被父亲寄予了最后希望的谭振华，愿意履行当初的承诺吗？或者，即便他愿意，在面对缅玉如今这种如一团乱麻般复杂的局面时，又能做些什么？“觉温，其实我这几天也一直在关注着缅玉国内的形势发展，基于从公开媒体上获得的信息判断，我认为，你父亲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安全，这不是安慰你，而是我综合了所有信息之后做出的一个推论。觉温你看，目前在仰光城里掌权的是吴盛伦将军，但他显然未能控制住局势，这场从仰光蔓延到全国的群众风潮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么，盛伦将军现在无疑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局面——外，有丹瑞控制着老总统虎视眈眈，还有另外三个尚未表态的军区居心叵测；内，有民运如火如荼，前任总理吴奴和仰山将军之女仰山姬为其肘腋之患；在这种情况下，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再冒险采取一些过于激进的措施，因为那很有可能将进一步激化形势，而且很有可能会将自己的退路彻底堵死。吴盛伦既然能担任南部军区的司令，显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虽然他推行的那套经济政策听上去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不过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是他迷信的结果，就像丹瑞将军的背篓一样。”“那你觉得我父亲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猜，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吴盛伦将军暂时软禁起来了，觉温你知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也应该知道在他的手中，掌握着一股特殊的力量，在这种时候，吴盛伦显然不希望这股力量发生什么不受他掌握的异动。”谭振华说话的声音不高，语调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令人信任与安心的力量，这让吴觉温从焦灼的情绪中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谭振华的分析，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父亲从事的工作具有极大的特殊性，也正是这份工作，让他掌握了很多缅玉的秘密，吴觉温不知道在这些秘密中，有没有关于吴盛伦的部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吴盛伦恐怕也不知道，而且父亲这些年很是培养了一些忠心耿耿的属下，这些人中，有些人的擅长是伪装，有些人的擅长是潜伏，有些人擅长的是情报收集，而还有一些人擅长的，则是刺杀。这些人不是堂堂正正的铁血战士，无法与敌人在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搏杀，但却是隐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着趁着敌人的疏忽，给予其致命一击的杀手。显然，这是一股让所有人都忌惮的力量，而现在陷入了混乱的仰光，则是这股力量最喜欢、最擅长的场景。他们现在之所以什么都不做，恐怕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投鼠忌器。所以，如果换成他是吴盛伦，也不会敢轻易地选择在这个时候对吴钦纽下手，那实在太危险了，被这股力量反噬的可能性太大，而后果又太难以承受。但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缅玉的混乱终将平息，而被软禁的父亲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失去存在的价值或者杀死他的收益远远大于需要承担的风险，那谁也说不好，毕竟，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好。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谭振华又沉声说道：“觉温，你看上去状态非常不好，很疲惫，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首先是吃点东西、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这样才能集中注意力思考，才有精力应付接下来复杂的局面；而且我现在手上只有从公开渠道收集到的信息，情报严重不足，在没有对缅玉目前的局势做一个全面的了解和分析之前，我暂时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更提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所以我也需要多一点时间，不过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父亲，那我必会履行诺言。”也许是谭振华长久以来的作为给了吴觉温充分信任他的信心，在再一次得到了保证之后，吴觉温选择了听从他的建议，在离开了缅玉之后，第一次真正安心闭上了眼睛，并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而谭振华却将不得不再次把自己投入了由无数的简报、电视新闻等堆积而成的资料海洋中，认真阅读每一条信息，希望能从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理清缅玉当前复杂的局势并找到那个解开这团乱麻的线头。而在脑子被各种错综复杂甚至彼此矛盾的信息资料搅得头痛欲裂的同时，他也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心中默念道：“死瘸子，该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