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木保持着沉默，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只好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假装专心开车。谭振华继续自说自话道：“是啊，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全，可以坐视那么多人为我面对不测的危险，甚至包括我的爱人，还有我未出生的孩子，可是南木姐你知道么？比自私更恶劣的是，我还冷血，在那栋小木屋里，当我看到小齐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还评估过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也就是现在我们采用的这种，小齐扮演我的角色，薇薇安留下来，有她在边上打掩护，肯定能多拖一点时间，然后，我可以从容脱身。”忽然听到他如此坦然地说出了这些话，王南木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计过了，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设想行事，并且还都认为，完全是自觉自愿的！这个人的心思怎么这么阴毒可怕！当初，自己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心，然后接受了这个任务！十年了啊，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竟然浪费在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身上！王南木不自觉地狠狠咬紧了牙冠，脚下的动作也加了力，“开拓者”4.3升V6发动机发出的咆哮声由低沉渐渐高亢，车速也越来越快。谭振华却仿佛一无所觉，他还在继续着呓语：“我真的是个冷血的人，那年我们在缅玉，我明知道按照我的计划去做，将会导致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力哥和他的队伍中有很多人会因此而牺牲，南木你知道吗？力哥麾下几乎全部都是华夏人，他们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了缅玉，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失去了华夏国籍，但没人能否认他们是纯正的华夏人，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还在华夏。因为我的计划，他们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战场，虽然力哥从未对我说过伤亡的情况，但只要是战争，怎么可能没有伤亡？这些人，也可以算是因我而死的，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我对缅玉抹谷铀矿、太公当镍矿的控制权，分享到了抹谷宝石矿的利益，我从中赚了很多钱，可我连这些牺牲了的战士们的名字都不知道。”随着他的呓语，王南木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带回了她和他在缅玉共同经历过的时光，那时候，她也才是个不满20岁的小姑娘，被这个花心的臭小子忽悠着，和一个缅玉的“太子党”飙了一回车，押送着一个据说是不列颠特工的人送去缅北，在一个叫做撒温仰宾的小镇上，她还用半截板砖救下了被一个毛孩子用一把PPK指着的谭振华……那把PPK，此刻就在她的腰间！也是在那一次，她远远地见过那位谢力一面，她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不过，有位力哥手下的人她倒是挺熟悉，就是那个嘴巴臭臭的雷涛，临分别的时候，那个属蟑螂的雷涛还对她说过，谭振华命犯桃花，叫她千万要小心……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那一段时光，恐怕是她自出生以来所经历过的，最精彩、最刺激也记忆最深刻的片段了，可也正是因为经过了那段时光，她才会在后来接受了一个任务，发下了一句誓言，忍受了十年的孤单与寂寞！想到了这里，王南木不由得怵然而惊——难道这一切，也是这个惯于玩弄人心的小子一手操纵的？谭振华对王南木心中的想法一无所觉，他还在自顾自地絮叨着：“南木，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在米国，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有时候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你在暗中观察我的视线，可我下不了决心，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对我来说，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在你和薇薇安之间做出选择，那将是非常痛苦的，所以我一直在逃避，我甚至连派人找出你在哪里的勇气都没有。”“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王南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喝了一声，可不知为什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却是在缅玉那次，她上机场接这个臭小子，然后被一辆车跟踪，她开来的车坏了，她叫他快跑，可他却捡起了一块石头，一边腿肚子打着哆嗦，一边却要挺胸将她拦在身后的样子。“是啊，胆小鬼，我就是个胆小鬼。”谭振华自嘲地说道：“南木你知道么？我有时候非常害怕，我害怕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醒来，然后我将回到另一个世界去，而我在这里奋斗十年所改变了的一切，全部都烟消云散；我还害怕有一天我会突然死掉，让我已经做到一半或者正计划要做的很多事全部都戛然而止，那不仅仅是我失去了生命，也会导致数十万甚至更多的人梦想破灭。南木，这不是我在自我吹嘘，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的命，和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事都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到今天为止，我还是无可替代的，所以我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虽然听起来有些话很奇怪，甚至很难理解，但王南木还是不得不承认，就她听懂了的那部分来说，谭振华说的都是对的，包括他无可替代的那一段。这些年来，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观察着他，知道他做了很多事，赚了很多钱，在全世界都投资了很多项目，成了硅谷最年轻的科技富豪，她甚至还知道他一手策划了“麦﹒道”公司的拆分案、操纵了格鲁曼的破产案，就连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波斯门”事件也有他的幕后黑手，更不要提他公然承认的，震惊全球的“黑色星期一”案，他还暗中纠集了加州的全体华人，影响了上一届的米国总统大选！这些年来，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米国，因为信息传递的问题，她无法确切地知道他在华夏国内都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至少能看得出来，组织上对他越来越重视，对他暗中保护的级别也越来越高——原先只有她一个人，后来就来了徐峥平，再后来就有了小齐，而现在，又多了好几位。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那些后来者，他们的任务都只有一个——必须绝对保证谭振华的生命安全！“有一位老人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谭振华的脸上浮现出了缅怀之色：“他说他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而他问心无愧，所以此去无憾，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达到他的境界，但我至少知道，我的命，也早就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所以，南木，我要保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