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尉迟绿萼(2 / 2)

独孤伽罗 陈峻菁 6864 字 4个月前

领头的突厥士兵吹起号角,长号在城门外响彻,刹那间,城头上无数羽箭飞出,宇文若眉急命前队后退时,城脚已留下几百名先锋士卒的伏尸。

怎么回事?

难道彭城公叛乱没几天就被抓捕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造反?刚才这阵如蝗羽箭,遮天蔽地,城中显然早有预备。

宇文若眉命手下高喊道:“请彭城公与西河公主前来答话!”

浑身铠甲的彭城公刘昶出现在城头上,扶着箭垛,冷冷地道:“可贺敦,这裏是我大隋庆州疆界,你引兵犯境,想引起两国混战么?”

宇文若眉在马上拱手道:“姑父,姑母何在?我得你手下报信,说你们打算在庆州树义旗、反大隋,这才星夜领兵前来接应,事情如何又有反覆?”

刘昶大笑道:“宇文若眉,你竟然敢信口雌黄,诬我谋反!我刘昶与大隋天子自幼结识、情同手足,不但帮他灭尽了宇文家的欺心逆贼,还为陛下驻守庆州十年,这十年来,你们东突厥哪次侵扰庆州,不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卸甲?天子待我皇恩深重,泽及三世。宇文若眉,别说我只是宇文家的驸马,就算我姓的是宇文,我这心裏,也只有大隋社稷,只有大隋天子!来人,放箭!”

又是一阵如蝗般的箭雨,宇文若眉脸色惨白,在安遂迦的护衞下退兵数里,扎下了自己的王帐。

下午时分,启民可汗也率领两万人马赶到,听说庆州刘昶根本不曾叛乱,皱眉道:“可贺敦,我早说过,大隋国力强盛,有数百万雄兵,突厥人不是他们对手,可贺敦非要听信流言,一意孤行,陷我们于不义。今天晚上,都蓝可汗也会领兵赶到这裏,只怕庆州早已派人传递战讯,向秦州、并州求援,倘若大可汗身陷重围,东突厥大军在庆州之地被隋军围歼,那可贺敦便是突厥部落的千古罪人!”

他这番指责义正辞严,让宇文若眉无话可说。庆州军已打开城门,出城掖战,宇文若眉怕都蓝可汗率三万军马赶到时会身陷险境,既不敢出战,也不敢退兵,命人在庆州城外的东山脚下扎好营帐,等候都蓝可汗的后援。

黄昏总是让人迷离,帐外的黄土高原映着将坠未坠的夕阳,美得那样温暖熟悉,仿佛龙首原上的黄昏风景,又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来。

宇文若眉倚着高枕,坐在羊毛毡氆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马奶酒。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袋马奶酒,在无边的忧郁与绝望中,只有酒是她唯一的安慰。

安遂迦从帐外走进来,望着她感伤痛楚的模样,跪下叹息道:“可贺敦,你喝醉了,大可汗前锋已经到达,你快起来迎接吧。”

宇文若眉恍惚地望着他,多奇怪,这双飞扬入鬓的长眉、这张温文尔雅的俊脸,竟让她清晰地看见了当年的阿祗。阿祗,这些年来,你是否一直逗留在我身边,从不曾离开?只是有时候,你为了让我好好寻觅,才调皮地躲了起来。

“阿祗,我好想你……”她伸出手去,轻抚着面前那张同样宁静的面庞。

那双宁静的眼睛也充满柔情蜜意地望着她,充满了重逢的喜悦与期待。

多少年了,思念从未在我心底停止过,停止的,不可能是我对你绵绵无尽的回忆和渴望,只会是我无力再为你跳动的心脏。

这世上,是什么让我们遇见,又让我们注定失散?

我不要那血腥气十足的皇室宗籍,更不要这漠漠风沙中的王帐和后位,我要你,阿祗,世间纵有千般珍宝,难抵你在树影之下的一次回眸,人生便有万般欣快,不及你在耳边轻诉的一句温言。

面前的人影在不断接近,他的热吻和气息还是那样熟悉……不,什么时候起,阿祗的身上也有了胡人的膻腥气?

宇文若眉猛然推开面前的人影,竟然是安遂迦,这个小侍衞竟敢趁她喝醉了趁机与她亲热!

她低头望着自己被扯开的衣领和散发,还没清醒过来,就听得一声怒吼,都蓝可汗走进王帐,举刀向他们二人劈来,安遂迦吓得一把推开宇文若眉,跑出帐外,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大可汗!”宇文若眉站起身来,正要解释,却觉得自己脚步虚浮,无力走路。

都蓝可汗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怒道:“贱人!你身为大可汗的可贺敦,却与一个小小侍衞私通,你将我的尊严和脸面置于何地?”

宇文若眉勉强爬在地下,泣道:“大可汗,我是冤枉的,我因为庆州叛乱一事上当受骗,喝了一天酒,醉中失去神志,刚才安遂迦突然跑来,拉开我的衣服,他分明是得人指使,想要陷害我,大可汗把他抓来一问便知。”

启民可汗跟在都蓝可汗身后,也进了王帐,有些阴恻恻地说道:“听说可贺敦本来就与这小侍衞形影不离,如今想要解释清白,只怕也解释不清吧?大可汗,这次我们听了可贺敦的话,仓促发兵,可结果庆州兵早有准备,设下了埋伏。庆州驻兵八万,彭城公父子骁勇善战,我们所率突厥大军也不过八万,我的前锋已传来军情,并州大总管晋王杨广已率了十五万大军前来驰援,明天一早就能赶到。”

都蓝可汗怒发如狂,一把抓起宇文若眉,又重重地丢了出去,喝道:“都是你这个女人添乱!上次让我父汗发四十万大军入关作战两年,险些让一世枭雄的沙钵略可汗在秦州丢了性命,这次又唆使我发兵对抗天可汗,侵扰大隋边关,你是不是想让我明天被杨广和刘昶合兵杀死,你生的儿子成为大可汗,你就可以驱使突厥部落,在边境上任意妄为了?”

“我没有!”宇文若眉惨然泣道,“大可汗,我也上当受骗了,上次骗我的汉人,也是安遂迦带来的,只要抓到他讯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安遂迦已经逃跑了,所以可贺敦什么都往他身上推。”启民可汗依然在一旁不阴不阳地驳斥着。

宇文若眉望着启民可汗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突然间恍然大悟,指着启民可汗道:“原来是你!我一直以为安遂迦是泥利可汗的人,想不到他是你的人!染干,你为了娶大隋公主,巴结大隋朝,不惜通敌卖国,设计出卖大可汗和可贺敦,你想害死我,再害死大可汗,将来就可以当大隋的驸马、突厥大可汗!对不对?”

启民可汗被她叫破密谋,额头上不禁滚落几粒热汗,抬脸对都蓝可汗道:“大可汗,你休听她胡言乱语,她与大隋仇深似海,一有机会就想借助我们突厥人的兵力替宇文家的亡魂报仇,让我们突厥人白白去送死。大可汗,刚才的事你也亲眼看见了,这个女人不但对我们突厥部落不忠,也对你不忠,竟然跟一个小侍衞通奸,辱没我们苍狼阿史那的血脉和荣耀,还害得大可汗落入隋兵重围。”

都蓝可汗也十分惊恐,呆呆地望着启民可汗道:“那我该怎么办?”

“上个月,长孙晟已经带来朝廷旨意,废去可贺敦大隋公主的封号,可她不但不听教训,还纵兵入侵,更加罪孽深重。宇文若眉是大隋的眼中刺、肉中钉,我们要想平息天可汗的怒气,只有杀了她,将她的头颅送给晋王杨广,才能与大隋休兵言和!”启民可汗毫不犹豫地回答。

都蓝可汗望着地下那个泣不成声的柔弱女子,心下有些难以决断。夫妻时间虽然只有两年,但宇文若眉对他的饮食起居、政务军事都是尽心尽力、无可挑剔,还为他生下了聪明可爱的世子。

“大可汗,别再犹豫了,这个女人心中完全没有你,她爱的是你的父汗沙钵略,对你毫无情义,随心所欲地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如今她还敢与侍衞私通,这更是不把大可汗放在眼中。就算这次我们能突围回去,下次她还是会为我们东突厥带来危险,更带来天可汗的怒气和战乱,她就是个祸害,大可汗不能心软啊!”启民可汗高声叫道。

都蓝可汗更不迟疑,手起刀落,斩向地下那个苦命而无助的女人。

大周千金公主、大隋大义公主、突厥大可汗的可贺敦、秦王杨俊此生最心爱的女人,此际,没有任何一个尊贵的称号与身份,能保护宇文若眉弱小的生命。

刚刚平息了江南三十州叛乱归来的杨素,还没有回他的越公府,便直接来到了大兴宫,禀报军情。

此刻,他觉得满身疲惫,但仍然强打精神,面对着喜气洋洋的独孤皇后。

“越公,你从阿摩那里路过,看他起居如何?身体还安健罢?这孩子,自己那样劳碌,还记着给父皇、母后配这些补药……”伽罗抚摸着杨素带来的那些装帧简单的木匣和纸包,近乎絮叨地问道。

今年四十八岁的伽罗,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果决明断了,而是多了几分儿女情长。

杨素有些放肆地盯着伽罗那张瘦削的脸庞。

她已经老了,这从前名闻长安城的美人,她的仪态上虽然仍带着高贵从容之美,却已尽失一个女人应有的风韵。

这些年来,从奏章上的批复,到太极殿上的隔帘听政、文思殿里的面训,他已经领会到这个女人看似单薄的身体中蕴藏的无限力量和智慧,内心深处对她颇为佩服。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杨素觉得,年近五旬的伽罗,根本就不像女人,她是一个穿着折裥裙的男子汉,是一个甘心坐在皇后位置上的帝王。

“晋王爷是十二天前渡过淮河的,他那天渡河后在行宫里写了一首《早渡淮》,特地抄了一份,托臣送呈圣上。”片刻后,杨素终于垂下眼睛,说道。

“哦?”伽罗惊喜地扬了扬眉毛,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杨素的目光,“快拿来给本宫看。”

杨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质粗糙的诗笺,双手递给伽罗。

杨广用的东西,从衣食到器物,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他穿的内衣上常有补丁,一双鹿皮靴子七年裡补过四次。

人人都说杨坚和伽罗俭朴,而比起晋王杨广,杨坚就算阔气的了。

伽罗展开诗卷,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轻轻念出了声:

<small>平淮既淼淼,晓雾复霏霏。</small>

<small>淮甸未分色,泱漭共晨晖。</small>

<small>晴霞转孤屿,锦帆出长圻。</small>

<small>潮鱼时跃浪,沙禽鸣欲飞。</small>

<small>会待高秋晚,愁因逝水归。</small>

“越公,本宫看阿摩的诗越写越好,拔乎齐梁余风,既素净又寄寓良远,意兴平和,唔,的确有几分王者之风……”

她越是对杨广赞不绝口,杨素越是觉得放心。

这次晋王杨广从并州南下,是和三弟秦王杨俊大换防,杨素路过扬州时,见到的不只晋王杨广一人,也见到了原本驻在扬州的秦王杨俊。

可从入宫到现在,伽罗没有一句话问起秦王杨俊,却总在挂念杨广。

杨广和杨俊都是她的儿子,偏偏亲疏之分这么明显,难怪杨广会动了那样的念头,是母亲的宠爱与偏心,给了杨广更大的野心。

杨素不禁想起杨广将诗卷送给他的时候,屏开众人,用那双棕黑微陷的俊目注视他良久,忽然间一揖到地,低声道:“一旦孤有得志之日,越公的提携之情,孤没齿不忘。”

那天,杨广的图谋让杨素吓了一大跳,他犹疑良久,才含糊答覆道:“这废立大事,王爷急不得,臣想先探一探二圣的心意。”

杨广听了之后,却只短促地笑了一声。

现在,杨素知道杨广为什么那样笑了,——他的笑声中饱含着自信。

伽罗的心意已明,杨坚又是怎么样想的呢?杨素打算待会儿再去一趟武德殿。

“越公这次去江南平叛,听说半年时间裏衣不解甲、身不离鞍……你这些年来也辛苦了,本宫和皇上想着,要让你的两个儿子杨玄感和杨玄奖都封公开府,再赐你良田美宅,让你好好休养身心。”伽罗放下杨广那张粗糙的诗卷,仔细地卷好,放上案头,这才郑重向杨素说道。

“二圣的深恩厚爱,臣何以当之?”杨素落泪了。

他虽然立功不少,但深知自己为人有些狂放不羁,家中奢丽过度,这些年来蓄养的美婢歌女,足有几百人。

而一向力行俭朴之风的杨坚和伽罗,却不但没有责备他奢华,还这样奖赏他,群臣之中,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得到这种待遇。

伽罗见他动情,笑道:“越公和独孤公同为我大隋的擎天柱石,本宫正想着,苏威也老了,只怕他今后当不了几年丞相,再过两年,本宫就将你提拔至尚书右仆射之位,与独孤公共参国事。”

说到这裏,她手抚着杨广的诗卷,庄容道:“八年前,本宫就曾读过越公的出塞诗,还记得裏面有这样几句:汉虏未和亲,忧国不忧身。握手河梁上,穷涯北海滨。据鞍独怀古,慷慨感良臣。望越公珍之慎之,毋忘当年的一片报国之忱。”

“是。”杨素浑身一震,谦卑地回答着。

作为一个才调出群、胸怀广远的大好男儿,他盼的是什么?不就是宰相之位么?这梦想竟然就要成真了……这一刹那,他真的想放下那副沉重的心事,像高颎那样光明磊落、不偏不倚地做一个“真宰相”。

然而这振奋只是一刹那的情怀,杨素的眼前又浮出了晋王杨广那张令人油然而生好感的俊美脸庞,耳边又隐隐响起杨广那富有魅惑力的声音。

他怎么能拒绝晋王呢?晋王曾是自己起复的恩人,多年来又与自己折节相交、同进共退;他怎么敢拒绝晋王呢?晋王是独孤皇后最宠爱的儿子,而太子杨勇却早已被杨坚和伽罗疏远。他早已经坐上了晋王的船,只能同此浮沉,同此生死。

武德殿与文思殿相比,显得十分轩朗开阔,门前没有院墙,却有一个十顷多地的跑马场,和一个并列着二十张箭靶的射箭场,周边种着高高的钻天杨,正当初夏天气,浅绿的树叶间筛下来几抹明媚的阳光,照在一片静谧的殿门前。

“臣叩见陛下。”杨素随着小内侍走进来,不待杨坚吩咐看座,已自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越公真是多礼!”杨坚有些嗔怪,躬下身子,亲手去扶杨素,他是个尚武的皇帝,所以一直更喜欢武将而不是文官,自开皇元年起,杨素前后打过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无论是抗突厥、灭南陈、渡江平叛,杨素都立过奇功,这大小数百战,杨素几乎每战必胜,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杨坚对他另眼相看,“越公这些年来辛苦了,朕已经命人在大兴宫不远处为你起了一座新的越公府。”

“多谢陛下!”杨素又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来。

“越公,”杨坚与他寒暄两句,便携住他的胳膊,一共站在廊下,眺望着靶场方向,笑道,“昨天朕还在和韩擒虎他们议论,越公待手下那么酷厉,怎么将士还都乐于为你效死?听说你打仗时,有犯军令者立斩不饶,每次对阵,先令一二百人当前锋,如不能陷阵而还,不问多少,当场斩杀,再令二三百人随后冲上……据说你手下的将士,见了你会双腿发抖。”

“回陛下,臣并没有其他手段,但臣手下的将士,只要建下尺寸之功,臣都会命人认真记录,有功必赏,如果遇到争功之事,臣会认真聆听,尽量断得公平。而别人的手下将士,往往建了战功,却受不了相应的赏赐,所以臣虽然军法酷厉,士卒却仍认为臣算得上是个公正无私的统帅。而且臣作战时往往身先士卒,不避流矢,以此之故,臣在军营中会有名将之誉。”杨素毫不谦虚地说道。

杨坚反而更欣赏杨素的坦诚了,比起杨素来,同样文武全才的高颎,未免就显得有些畏首畏尾了——他似乎太讲究什么“仁恕”之道。

“陛下,”虽然这次南下平陈,半年来大小一百多战,杨素战必亲临,甚至亲自挥刀攻杀,但这位精力过人的越公,却仍不想回府休息,战事结束了,他该重新回到庙堂之上,重新走近那煊赫而沉重的权力,“臣这次还在路上,就听人传说,说独孤公得罪了陛下,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见他问及这件尴尬事,杨坚叹了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独孤公年事也高了,他身处宰相之位,不想着一片公心为国尽忠、为朝廷荐才,却偏偏要想着自己的私情……半个月前,太子从洛阳回了大兴城,恰好宫中选了一批侍衞进来,朕就打从那些侍衞中先行挑选了几十个相貌堂堂、武艺精强的,到武德殿侍候,剩下的人给了东宫,这有什么可指摘的?我朝以《孝经》治国,儿子有了好东西,就该先孝敬老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朕先选侍衞,留下的人给太子,算得上什么公平不公平?天下都是朕的,几个侍衞算什么?就是这么件微不足道的事,独孤公偏偏给朕上了奏折,说东宫侍衞本来就是老弱残兵,应该换些年轻力壮的,这次朕却将精良侍衞先选走了,又将不中用的侍衞留给东宫,大不应该……这话实在可笑,朕看他是老糊涂了,以为自己的儿子娶了太子的女儿,就应该力助太子,唉……”

杨坚琐碎而激愤地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完,不禁摇了摇头。

杨素却已经听出了此事更深一层的意味,看来,高颎如果再不识时务,一味为太子说话,后果堪忧——谁教他和杨勇结什么儿女亲家?这桩婚事,不但不会让高家和杨家关系密切起来,反而会使高颎本人失去为太子说话的立场,当年自己与杨广的这条妙计,十分轻易地就解去了太子杨勇最后的防线。

杨素不禁为高颎嗟叹:这个号称可与汉相张良、蜀相诸葛亮相提并论的独孤公,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不聪明?

杨素自视甚高,在朝中独独佩服高颎,但从杨坚的述说中,他明显地感觉到,高颎是老了。

他这边默默地沉思,却觉出身边的杨坚似乎也陷入深沉的思绪,杨素抬起眼睛,只见杨坚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正凝视着殿门外的一处花池。

那花池里种着些条叶细长的兰草,南侧是一架紫藤,紫藤花不久前才开始凋谢,落英上飞舞着成群的蝶蛱。

在蓊郁的花影和蜂蝶之边,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孩儿正弯腰摘了一朵浅紫色的兰花,横置腮边,轻轻一嗅。

这是个还没完全长成的少女,大约十三四岁模样,脸颊上毛茸茸的,映着初夏的阳光,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她的步态既不像鲜卑女子那样开阔,也不像汉女那样娇娜,带着一种教养良好的妩媚和轻盈。

“她是谁?”杨坚情不自禁地伸手扶住廊柱,问道。宫中的女官大多人到中年,像这样娇艳的女孩儿难得见到。

“这是叛臣尉迟迥的孙女,叫尉迟绿萼,是几年前独孤公从蜀地平叛后带到宫里来的,如今在洗衣房里打杂。”身后,一个小内侍回答着皇上的询问。

杨坚没有再问下去,但从他的眼神中,杨素看得出来,他有一种深沉的怜惜感,好像是觉得,这样对待一个花儿一般的女子,实在暴殄天物。

在杨素的印象中,杨坚一直是个对女人目不旁视的古板男人,他似乎除了自己的独孤皇后外,对谁也不会心动,而此刻杨坚有些痴眷的神情,令杨素心中不禁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