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唐果,你知不知道今天A班有个女生,因为迟到,竟然在后门意外地看见了紫星藏月大人呢?啊,那个女生真的是太走运了……不过,班上的女生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每天都去后门蹲点,你要不要去啊?喂,唐果大人,你有没有听见啊……”
我依然记得,一切开始的那天是4月15号,那一天的天气很好。
从教学楼到校门的路上,纯蓝深远的天空被茂密生长的法国梧桐树细细密密地遮住,只有点点的阳光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射下来。金色的光斑在死党艾拉的脸上调皮地跳跃着,她不停地在我耳边唧唧呱呱地说着那个人的名字,就跟班上的其他女生一模一样,脸上带着那种只有从来没有见过黑暗的人才会有的纯净笑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美好和梦幻的光。
我对着艾拉微笑,静静地看着她不停地说着紫星藏月的一切。
说是一切,其实不过是一些最简单的事情。
紫星藏月很帅。
紫星藏月从来没有跟这个学校里任何一个人说过话。
紫星藏月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纯黑色的,像是最浓重的黑夜凝结成的钻石。
……
然后就是这样了。没有人知道紫星藏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甚至,就连学校里自诩最了解紫星藏月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紫星藏月究竟是在学校里的哪个系哪个班级上课。
比起真实的人,他更像是这个学校里一个流传的梦幻。
所以,我想我大概还是可以体谅艾拉以及学校里无数女生对紫星藏月的痴迷的。
唉……
毕竟,哪怕是最大牌的明星,终归还是有通告要赶,有花边可以卖。可是紫星藏月,这个有着黑夜一样的眼睛和头发的男生,却是那样行踪不定,神秘莫测。
“唐果?果果?小果子……”
或许是因为注意到了我的走神,艾拉夸张地在我面前挥舞着手臂,就像是一个小孩子。
“拜托,我在听你说话,不要挥手了,我看着会头晕啊。”
“谁叫你一副神游的样子……啊,我知道了,”艾拉满不在乎地说,然后,突然露出了八卦的笑容,十分鬼祟地靠近了我,“是不是在为那个旅行而烦恼啊?说起来,之前你跟我说你要在这场旅行中将自己交给影沙,我真的好开心!过了这么久,你终于决定忘记两年前……”
“艾拉!”我控制不住地用力打断了艾拉的喋喋不休。一方面是因为害羞,另一方面,虽然知道她并没有恶意,可是当她提起两年前的那件事情,还有,那场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旅行的时候,胸口的刺痛还是让我一直拼命压抑的情绪泄露了出来。
“果、果果?”很显然,我刚才的语气让艾拉受到了惊吓,她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我。我悄悄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抬起头,把所有的心痛和难过都压了回去。
“抱歉,艾拉,我只是有一些……睡眠不足,你知道,我确实有些紧张。”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挤出了一丝笑容。
看着艾拉松懈下来的样子,我知道现在出现在我脸上的微笑,一定很开朗,很愉快。
完美无缺,就像以往的笑容一样。
“什么啊,影沙跟你是一起长大的耶,他又是那么温柔,那么帅,还对你那么好,无敌的好!果果你跟他在一起根本就不需要紧张……”突然间,艾拉停下来,转过头来对着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说曹操,曹操就到。果果,校门口有人在等你呢。”
她一字一句地说,脸上满是打趣的笑容。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然后不禁发起愣来。
红色的砖墙上,一个人斜斜地靠着,头发漆黑,侧脸有着温和的线条,淡褐色的眼睛里敛着深邃而沉稳的光。
那个人,是影沙。
我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惊慌地想要扭头避开他,却被艾拉猛地推了一把。
“我说,拜托,你们两个就不要再这么装纯情了好不好,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他早就看到你了,天啊,你没发现影沙看到你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吗?你们两个啊……”
我看着身边笑得没心没肺的艾拉,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真的很僵硬,第一次开始觉得她的粗线条竟然是那样令人讨厌。
可是,既然已经被影沙看到我注意到他了,我也只能挤出笑容,慢慢朝着学校门口走去。
“果果……”他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温柔地拿走了我手里的书包,手心是那样温暖。
“一起去吃饭吧。”
他真的非常非常温柔,温柔得让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他,可是在看到他那种温柔的笑容的时候,我的胸口却像是被挤压一样,闷闷地疼痛了起来。
“我……”
“我打了几次手机给你,你都没有接。”
他淡淡地微笑着,投向我的视线里多了一丝疑问的味道,却又立刻被他小心地藏了起来。
“手机坏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地挤出了喉咙,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满是冷汗。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谢谢。”
……
一时间,沉默降临到了我和他的身边。我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走着。下课了的学生欢笑嬉闹着从我们身边跑过,像是某种带着喧闹音效的模糊背景。我抬头望着被树叶掩盖住的蓝天,头顶上是一片婆娑的绿叶,滤下来的阳光,似乎也染上了碧绿的颜色,生命的颜色。
吃饭的地点是在最近总是上电视和杂志的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正午的太阳被玻璃上流淌的水幕遮住,变得柔滑,和煦而惬意地洒落在餐厅的各个角落。浓厚醇香的咖啡的味道里漂浮着明快轻松的意大利民歌。
气氛很好,食物也很美味,如果是在七天前,我一定会很享受这么美好的午餐,可是现在,我却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面对着影沙,也说不出任何多余的话来。
“最近都没有看到唐霜,那个……她的身体怎么样?”
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之间过于沉默的气氛,影沙有些僵硬地将话题转向了唐霜,我的妹妹。我的手忽然间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银质的刀叉轻轻磕碰在了骨瓷的餐具上,发出了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唐霜她……她还蛮好的……”
谎言。
“医生说她最近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了……”
谎言。
“妈妈他们还在商量,如果能保持下去,她说不定还能出院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谎言。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在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笑容愉快的,名为唐果的人说着无尽的谎话。
其实,唐霜并不好。
一点都不好。
在那台被我说成是“坏了”的手机上,有一条来自妈妈的短信。
我还清楚地记得,在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正在认真地准备着那场旅行的行李。
真的已经准备了很久,我翻找了很多旅游杂志,问了很多人,注册了很多个论坛,我准备很久,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个完美的旅行。因为这场旅行对于我来说,有着与普通旅行截然不同的意义——我将在这场完美的旅行中将自己交给影沙,在这场完美的旅行中把两年前的黑色记忆彻底遗忘。
在没有接到那条短信之前,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那个时候,床上凌乱地摆放着登山包、便携水壶、一些印制的旅行指南……还有一条很漂亮的白色的亚麻裙子,带着希腊风格的细密褶皱,在风中吹起来的时候,裙摆就像是一朵纯洁的硕大的白色大丽花。
然后手机的信息音响起,我带着微笑打开了手机,看到了那条短信。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突然忘记怎么使用肌肉,神经的传导被阻隔,全身麻木,而身边的空气忽然间一片稀薄。
床上的白色亚麻长裙依然那么漂亮,边缘镶嵌着精致的图案,五月花缠绕的花瓣和枝叶,意义是无尽的青春和生命。
——唐霜病危。
只是四个字,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一直到现在。
“果果,你还好吧?”
影沙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抬起头,看见他好看的眼睛里蒙上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摇摇头,我微笑着说:“没关系。”
是的,没关系的。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没关系。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所以唐霜是不会有事情的。
影沙在对面看到我的笑容,仿佛微微有些失神,不过他很快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就好,下午你放学我送你回家。”
我有些愣住,连忙说:“不用了……”
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也几乎是立刻,我就看见了影沙在听见我的话之后,那双鹿一样温和的眼睛里闪现出的受伤。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块小而硬的石头,一下子敲到了我的胸口。
“呃,这样会太麻烦的。”
我改口说,影沙立刻露出了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般的笑容,说:“怎么可能会麻烦,以前我不是都这样跟你一起上学放学的吗?”然后他的声音有了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果果,对我来说,只要是你的事情,是没有麻烦可言的。”
我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的眼神。我当然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是怎么回事。事实上,一直到两年前,我和他都是那样亲密的、无话不说的两个人,似乎生下来就认定了彼此。
直到两年之前的那件事情。
我用力抓紧了手中的刀叉,银色的餐刀刺入七分熟的牛排,褐色的肉纹里头渗出了淡粉色的血液。
一滴一滴沿着白色骨瓷圆盘的边缘汇集。
……
接下来,无聊的下午过得跟以往一样,总是喜欢在课堂上讲很多无聊冷笑话的那个数学老师,又布置了很多很多永远完成不了的作业。
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即使隔了很远也可以听见艾拉夸张地喊着:“拜托, 这些作业多得要卡车装回去啊!下学期我死都不修数学课了。”
然后是更加无聊的大学语文,上课的地方是学校最老的教室。
教室里的走廊窄窄的,所以总是有人在匆匆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别人,然后就是一声轻轻的惊叫,或者是书本落地时发出的哗哗声。中间休息的时候,女生们两个三个地聚成一团,叽叽咕咕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和新出的指甲油……很旧的房子里,空气里有一种又轻又软的温暖气息。
那是无忧无虑的青春。
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小块阳光落在暗色的木桌上面。忽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过了一生般漫长的时间而苍老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影沙果然来接我回家。站在校园门口的他有一种特别沉稳的气质,像是长了很久的很高的杉树,或者是坚硬的岩石,让你可以放心地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交给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总而言之,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影沙都是那种会让人一瞬间就觉得安心的人。
因为我刻意地在教室里磨蹭了很久,这个时候又刚好是大家赶着吃饭的时候,所以校门口没有什么人,这让一直等在校门口的影沙显得格外显眼。几个低年级往校外去的女生凑在一旁,不时把目光转到他的身上,间或发出几声隐秘而快活的笑声。当我走向影沙的时候,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们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下次还是不要来接我了,”我装作不开心地叹了一口气,“要知道,被低年级的花痴女生怨念真的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可是我还是想要送你回家啊。”影沙很认真地说,然后揉了揉我的头发。
就像是以往一样的温柔的举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我赶忙低下头,希望影沙没有发现我的失态。
一路上,虽然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我和影沙之间却总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或许是想要打破这种奇怪的气氛,影沙一路上一直都在努力找话题,然后,他提到了那个让我觉得几乎要窒息的名字——“说起来,你知道紫星藏月吗?”
又是紫星藏月,当这个名字从影沙嘴裏说出来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微微一顿,像是被蜘蛛丝悬挂在了半空,忽然间动弹不得。
影沙毫无知觉地在我身边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你知道的,我是校刊的主编,所以总是想要多做一些大家感兴趣的东西。紫星藏月都已经快要变成我们X大的校园怪谈了,所以多少想要让大家多了解一下。怎么,你不感兴趣?”
他有些奇怪地望向了顿住脚步的我。
“不……我只是好奇你们究竟能找到什么。那个人不是号称是学校里最神秘的存在吗?”我干巴巴地说,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倒是的,调查了这么久,我们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说起来也奇怪,紫星藏月明明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又不是没有身份证、不知从哪来的外国人。我还记得在他来的时候,学校里还有过小小的轰动呢,怎么这没多久,他的身份就越来越玄乎了呢?他明明……果果,你还记得吗?”
“哦,是啊,去年开学那会吧,呵呵……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自己能跟一个国宝级的帅哥一起上学了……”
“不过说来也真的很奇怪,因为这一次的调查,我发现在入学学生的名单上竟然真的没有他的名字!后来我还拜托别人帮我查了一下选课记录表,你猜我发现了什么,那个人竟然一堂课都没有去上过!可即使是这样,校长却依然允许他这么做,还没有让他退学,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这样完美地遮盖掉自己的一切……”
“是这样吗?”
“虽然知道调查他会很困难,可是我却真的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神秘,有的时候我都会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类……”
……
话题依然在继续,我有一茬没一茬地与影沙说话,只感到满心的疲惫。
其实我知道影沙想说的并不是这些。我相信对于那场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却已经不会再有的旅行,影沙比我还要期待,还要用心,所以他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跟我说话,想要找机会谈起旅行的事情。
我再一次握紧了自己的手,假如没有七天前的那条短信,我想,这个时候的我一定已经像是我很久以前就希望的那样,握紧影沙宽厚温暖的手,向他不停地说那些预定的景点,让思想先于身体去体验那场期待已久的旅行了吧。
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假如。
指甲掐入了手心,却意外地没有感到痛。
我装作完全没有察觉到影沙渐渐透露出来的焦躁,就这样跟他说着不相关的闲话,慢慢地和他一步步向前行着。很快,我看到了租住的房子门口已经被常春藤覆盖的铁门。
“啊,到这裏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