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段匹磾也骇然一震,道:“王兄,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无论如何,他总还是我们的叔父,若无真实证据,不好遽然论断……”
段王疾陆眷冷哼一声,道:“最近本王密探来报,说西面濡河附近有兵马掉动,大有挥军东进之势,而两位王弟的兵力进在京机附近,不是他还能是谁。今日我将你们约出,正是要你们的兵力一面震住京西要塞,一面入京勤王,掌握京机,这样他在京师即使有三千旋刀铁骑,谅他也不敢乱来,京师一定,那三千旋刀神骑可缓缓图之。本王有意将御前论剑之事提前,一是用作缓兵之计,二来可以选出勇士,靖灭三叛……”
段末杯与段匹磾闻言,伏身应命,但段王话说到这份上,岂是简简单单的应命所能敷衍的,两人都知道段王此话的言外之意,当即同时从怀中取出了各自的兵符,跪地躬身奉上,道:“大王,如今段国危殆,就请王兄暂时收回兵符,权宜处理,大王一旦有命,我等誓死追随王兄左右,诛逆除叛!”
疾陆眷闻言大悦,故作谦让一回,将段末杯兵符收下,马上又将段匹磾的还给了他,道:“贤弟,你们两非我都是我的手足,向来忠心可鉴日月,我断无怀疑之理,其他人去调动人马我还真是不能相信,调军入京之事就劳动你多走一趟了,寡人现封你为司隶校尉,总揽京师军政,即可起程,调兵入京行权!”
段匹磾闻言,二话没说,跪地数拜扣谢大恩,一面重又接过那兵符,当下说走便走,立刻挑了几个段王的亲信一同上路,南下而去。左贤王段匹磾刚走不久,段王望了段末杯一眼,道:“贤弟,你虽然不是我的同胞兄弟,但我们向来情同手足,我这个外兄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左贤王一走,京中只剩下本王,难免势单力薄,所以要留下你助本王一臂之力,暂时就由为兄派人阻住欲图西进大军,待京师一定,立刻归还与你!”
段末杯闻言,心中冷笑,到低还是打仗亲兄弟,自己毕竟只是堂兄。但此事他早有防备,真正的实力早已用各种手段调到段国各地,或震守边关要塞,或挥军平乱,就算段王有兵符在手,难道还能连边关的人也调回京城么,疾陆眷还没那么糊涂。而经过段末杯长久的运筹,这些实力已成了他的心腹,可以说兵符对他所辖铁骑来说,只是一块破铜烂铁。但他还不清楚涉复辰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所以一直蓄积力量,以待时机,厚击薄发。
但眼下他依然连道不敢,这时段王立刻命手下心腹执符据守京西,威慑欲进之兵。待吩咐已毕,那几人上马策骑而去,疾陆眷方急忙将段末杯搀起,叹了口气,道:“其实,本王也不希望他起兵,否则难免叔侄相残,有违天道。只要他能按兵不动,我可以暂时饶他一命,毕竟,当年是他扶我登上王位的,只是让两位王弟委屈了。”
段末杯闻言,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回,疾陆眷仰天一叹,似乎哺喃自语地道:“如今段国虽强,却也弊病多不胜数。对于外敌,汉国匈奴人向来背信弃义,与之结盟无疑于与虎谋皮,但又不可断然违逆,可用阴奉阳违之计。而真正的治国之道,在于开疆阔土,扫平背后之忧,如今匈奴汉国被晋国牵制于中原,刘氏虽有北顾之心,但有心无力,分身乏术,以本王估计,汉国议和使臣不日将到辽西,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一次机会,一旦失去将永不再有。”
右贤王段末杯道:“大王所指的‘扫平背后之忧’指的可是要趁汉国无力之机灭掉慕容、宇文两国?”
疾陆眷却没有正面回答,只哺喃自语道:“慕容处辽水之滨,疆土肥沃,若能居而有之,进可图霸中原,退可进驻高句丽国、百济国一岛之地,乃是统一燕地的门户……”疾陆眷一言及此,忽而转入了沉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段末杯一直恭恭敬敬地聆听着,本不想打扰,谁知突然间……
灌木矮林中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听声音象是几个守远的虎贲武士,众人闻声纷纷惊起,疾陆眷也倏然转醒。四近的几十名武士非常警戒,一听有变,顿时有十个武士退回来将疾陆眷、右贤王围在中间,其余众人借势藏形,其中两个早趁机抛出了调集旋刀神骑信号,这些武士临机丝毫不乱,显然是久经大敌。
王良飞身跃上一匹马的背上,点足而立,寻声西看,但见西面灌木林内的几个武士早已不见了踪迹,可能已遭了不测。灌木丛中隐隐似有枝叶触动,王良取弓搭箭,舒手一箭,但见白虹一贯之下,那矮丛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应声滚出一个黑衣蒙面之人,这时那人喉上现出一洞,鲜血迸流,显见王良不但一箭射破喉,而且是穿喉而过,箭不留形,他仅凭那人口中发出的声息,就能在看不到人的情况下一箭穿喉,其力量之巨,箭法之准,实在骇人听闻。
这人一死,那灌木丛中顿时静了下来,没有一点动响,过了片刻,听一个人低声道:“大哥,这一箭怕是那王良所发,我门要不要……”
那人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打断道:“笨蛋,老子当然知道他是王良,我们等一会一起跳出去,老子就不信他一箭能射死我们所有的人!”一言及此,灌木下有静了下来。
王良暗叫笨贼,两人说话时,他早已推测出对方的位置,甚至姿势,正待再次取箭,突然耳际风涌,眼角正扫见一点银光一闪而至,但见他目不稍动,突然擎出右手舒臂凌空一攫,正抓住一支雕翎箭。王良迅速向南看去,原来东南面林后也突然涌出了一群人,但见他们俱是头戴面罩,身着绿衣,看起来与四周的草色极为相似,是故方才他们才隐蔽得非常好,连王良也未发现他们。这些人个个手执长剑,如旋风般掠过来,见人就杀,四处抛弓。
疾陆眷见状大惊,王良纵下马背高呼“保驾”,一面舒臂三箭,但见箭箭射杀三、四个人方才阻停了箭势,疾陆眷的帖身侍衞纷纷拔刀迎上,双方顿时混战一处。那边灌木下之人听到声音,俱是一怔。其中一人道:“怎么会事,我们还没开打,莫非他们自己打起来了不成?”
那大哥骂道:“蠢才,那一定是他们想引我们出去,这会儿说不定有几十支强弓硬弩正对着我们呢,一露头准成刺猬,我才不会上当呢!”一言甫毕,复又传令手下等等再说。谁知他们等了片晌,那边越打越凶,其中一个建议出去,那大哥又骂了他们一回蠢才,方大吼一声,一起从林中跳了出来一看,都被吓了一跳。原来这刻南边已死了不少人,那群绿衣人和段王的虎贲武士打得很厉害。
王良与两位公子正要上马北去,那群黑衣蒙面之人,忽然涌出,立刻杀了五、六个侍衞阻断了疾陆眷北归之途,众人顿时陷入了重围之中。疾陆眷见逃无可逃,心中骇然一惊,脑海中倏然想起了慕容焉这个少年,他惊的不是眼前的刺客,而是慕容焉其人。因为眼前这些人他还未放在眼里。
这时,三方在林地展开了一片惨烈的杀戮,疾陆眷大喝一声,转向众人道:“末杯贤弟,王先生,你们看他们有多少人?”
段末杯护在段王身旁,纵目四览,倒抽一口冷气,道:“怕有两百多人。”
疾陆眷道:“在寡人眼中,他们是两个人,而在王良眼中,这裏一个人都没有。”
王良沉静若水,闻言道:“还是主上知我,右贤王,主上不是说猎到鸟兽有赏么,我们且拔剑挽弓一试,看谁获赏最多。”仅是一句话的功夫,他连射四箭,箭箭穿喉。众人见状无不精神大震,段末杯也雄心大起,拍马扬弓道:“本王正有此意,今日不灭此贼,他日有何面目助大王统一燕地三国,重整辽东——”一言及此,张弓搭箭,箭无虚发。
那两群刺客人数远远超过段王的侍衞,这些虎锛武士虽勇,但不过盏茗之功便死去了一半,被围到了中间,成了困兽之局。段王求救的信号已经发出,却久久未有旋刀神骑前来接应,或许是他们走出太远,那八百旋刀神骑收不到信号,也可能是疾陆眷有令,旋刀神骑非他本人不得调动,如今想起来,疾陆眷暗怪自己太过大意了——这回就算死在此地,也怨不得旁人,但心裏却早怀疑起涉辰来,先前他屡屡进言,欲铁骑和段王同行,明知段王不许,分明是以退为进,陷段王于危殆之地,那么到时自己不出兵也无罪责!
当然,这都是疾陆眷的想法,实无证据。如今王良与右贤王箭已用光,只好拔剑御敌。那绿衣一方与黑衣一方初时各自为战,但打久了,竟有了默契。疾陆眷的虎贲武士只剩下了近二十个人,但刺客至少还有六十多人。若是一直打下去,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正在此刻,林东突然间传来一阵抑扬潜转的啸声,震动林壑,响遏溪云,渐渐行近,不一刻那啸声一歇,众人眼中倏然一闪,一道人影如令人捉摸不定的鬼魅一般,不知从何处突然穿入那群绿衣刺客之中,挥剑如虹。那群刺客冷不妨此人从背后倏然杀出,加之剑术身法无不精妙绝伦,一入人群,挡者无不披靡,纷纷中剑倒地。
段王一行虽觉讶疑,但此人西安市是友非敌,段末杯大喝一声,率着七名武士趁机挥剑杀回,那群绿衣刺客顿时大乱,愈乱而愈为那人所乘,不到盏茗之功,竟被他杀去了一半,此人剑法之快,出手之准之狠,实在令人瞠目结舌。疾陆眷见状,突然一阵快意大笑,杀得兴起,追之不舍,竟然勇武异常,弄得贴身武士紧紧跟随。北面的那群黑衣人见状,顿时乱了阵脚,在王良的威摄下,苍惶退去,他们且战且退,被那群武士追杀得抛下了一路的尸体,消失在西林之中。
王良迅速返回了段王身侧,本要段末杯留一活口,谁知他话未出口,仅余的几个绿衣刺客突然被那个陌生人挥剑杀尽。王良淡扫了那人一眼,但见他年纪应该有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双目静若处|子动若惊鸿,身穿蓑衣,头戴鸦荷,这刻已还剑背上,看起来象一农夫多过一个剑客,但他的剑术却令众人都不敢轻视。这刻,场中已抛下了百余具尸体,那群绿衣剑客一个也没留下来,段王也只剩下十来个武士。段末杯收了长剑向那人抱拳为礼,道:“在下乃是段国右贤王,刚才多谢阁下援手之恩,请先生随我见过我兄长段王陛下。”
那人闻言,摆了摆手,道:“原来段王大驾在此,右贤王不必客气,就算没有草民出手,大王的手下一定也会杀了他们。我这个外人只是看不过他们以强欺弱,小的就此别过了。”一言已毕,那人便待离去。
段末杯看他知道段王在此,依然淡然无求,要飘然远去,忙上前抱拳行礼拦住了此人。疾陆眷也在王良的伴随下,行了过来,右贤王忙恭退一旁。
疾陆眷望了此人一眼,徐徐地道:“先生,本王乃是段国之主,方才见先生出手,颇为高强,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不知可肯见告?”
段国人素来仰慕勇士,果然不假,这些话出自一个国君之口,实不一般,因为言语间分明是请教之意。那人见几人俱来阻拦,淡淡叹了一声,方回头抱拳道:“山野草民雕风,冒昧之至,见过段王陛下。”
疾陆眷捋髯上下打量一回,摆手道:“原来是雕风先生,先生不用多礼,本王还要重谢先生呢,何以先生一见本王就走呢?”
雕风道:“我雕风乃一介化外庶民,拔剑只为心中所想,意气所至,从不计较何人该杀,何人该救,大王如此说话,太折煞小人了。”
疾陆眷闻言,连连称奇。此人言行非俗,确是一位奇人。这刻正有几个武士从西林出来,回来复命。
疾陆眷道:“为何没有抓到活口?”
那几个武士闻言,纷纷惊恐地跪下请罪,雕风淡扫诸人一眼,道:“方才我听那群黑衣人说话,颇似我段国渚阳一带的方言,只不知他们为何敢行刺段王?”
段末杯冷冷哼了一声,道:“渚阳,那不是古傲那叛贼的巢穴所近么,可恶,我段国平贼之箭未张,他古傲竟敢先行到辽西挑衅!”
雕风看几人面色阴沉,便即告辞。正在此时,东林后突然转出一个少年,但见他英伟不凡,但衣衫朴拙,一身淡蓝,衬得此人光华内隐,他手中亦挟着柄长剑,他远远一见到雕风,大喝赶了过来。众人皆是一怔,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那雕风一见到这少年,心中顿时一慌,趁着众人莫名其妙发怔的空隙,右臂下蓑衣之内突然攫出了一柄短剑,闪电般地扑向疾陆眷,直取咽喉。
疾陆眷防不胜防,眼看此人短剑加身,骇然大惊之下竟连躲避也忘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尺来长的青锋裂风穿喉,那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机,王良手中虹光一闪,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束兵器抨击的火花伴随着一声惊鸣。雕风一看,自己的短剑离疾陆眷的喉结只有三寸,但在这三寸之内,却有一柄剑正挡住了他,雕风的剑尖正抵在王良的剑脊上。
这时那少年已行到近前,当他看到王良挥剑时,便静立到一旁观看。
雕风石破天惊的一击被王良一阻,顿时骇然失色。但见王良长剑一挥,斜抖而上,一剑将雕风逼开,当下两人斗到一处,四下的虎贲武士团团将两人围在中间,看来雕风要想逃出生天很难了。
疾陆眷被他一惊,心中大怒,谓场中的王良道:“王良,切勿伤了他的性命,本王有话要问他。”
王良应了一声,那雕风却一面挥剑一面道:“想问本大爷的地细,下辈子吧,我若想走,恐怕就你王良还是奈何不了你家大爷。”
王良并不搭话,一阵快攻将那雕风逼出数步。两人又过了二十余招,雕风发现王良的剑法竟有两招重复。他心中一喜,早听人说‘天狼箭绝’王良箭法出神入化,但剑术乃属中上乘,但终非一心剑道的高手,如今看来他剑法重复,便抱定了与他斡旋。疾陆眷和两右贤王看此人剑术超群,心中一惊。那少年却笑了笑。仅此功夫,王良的剑招重复得愈加多了,又过了片刻,那雕风已摸清了他的底细,突然大笑一声:“王良,大爷这就送你上路!”
一言未毕,众人但见雕风突然觑准了王良右肩井的破绽,突然剑如穿花,一剑袭至,王良骇然呀了一声,长剑脱手而飞。那雕风脸上狠狠一笑,正要追斩,谁知王良的左臂手中突然嗤地一声,一道影子突然袭面而至。这枚影子来的是那么突然,众人根本没看到王良的肩膀动了一动。那雕风要挥剑拦时,已为时过晚,但觉自己右肋一痛一麻,手中长剑脱手坠地。
变化发生的太快了,待到众人意识到王良已赢时,才看了个清楚。原来王良左臂上的一截衣襟被撕成了一条长缕状,王良不知用何办法竟然攒布如箭,将雕风右肋洞穿一口,而那条布还连在他的衣袖上,但雕风却倒在了地上。
王良看了地上的雕风一眼,倏然抖手收回了那缕布,雕风顿时痛叫一声,肋下顿时鲜血泉涌,头上倏地痛出一层冷汗。嘴唇颤抖,双眼狠狠地瞪着地面,很久也起不来。
雕风冷冷地道:“王良,天下人都说你有件秘密武器,无人能敌,莫非就是你的衣袖么?”
王良道:“我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武器,那是败在我手下的人自抬身价的借口,箭与剑本是一样,意之所至,草木毫发皆为我用,你要是将它叫作秘密武器的话,我也没意见!”
雕风惨笑一声,道:“想不到天下所有人的传说,都是肖小之徒欺世沽名的借口,好,好,非常好,我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王良微摇了摇头,提着他的腰带,将他拎到疾陆眷面前抛到地下,道:“你不是输给了我的箭术,而是输给了天下人的虚伪。”
雕风叹了口气,垂头道:“你是如何怀疑我的?”
“我根本没怀疑过你,你之所以瞒过了所有的人,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装扮。那个淡泊孤傲的你是真你,所以没有人会怀疑你……”王良顿了一顿,对他继续道:“如今想来,那群绿衣刺客定然是你的同党,所以你才杀尽了他们灭口。而他们的死,就是为你换取接近我家主上的机会。但之后你又故作执意离开,乃是觑准了我主上定然会赏赐你,你在等那个更接近主上的机会,但却被这位小兄弟揭破了,是么?”
雕风点了点头,道:“因为我离你的距离越近,你的箭伤到我的机会就越小,但你还是做到了。”
疾陆眷闻言大怒,冷道:“说,是何人指使你来行刺本王的?”
雕风惨然大笑,攒了力气,突然傲岸地道:“你真的想知道么?”
右贤王勃然大怒,上来就是一脚,怒道:“狗贼,有屁快放。”
雕风竟站起了身,吃力地踱了几步,道:“我背后确有高人指使,他们是晋国皇帝司马睿,汉国石勒,慕容廆,宇文形胜,高句丽过君美川王,你尽管去杀了他们好了?”
疾陆眷闻言大怒,双目猛然一睁,道:“今日你杀了本尊这么多人,还敢嘴硬,量你非用重刑不招。”
几个武士闻言,纷纷一涌而上,就待严荆逼供,王良见状,微微皱眉,正待上全劝阻,旁边那蓝衣少年突然上前跪地,道:“大王且慢,草民有话要说。”
疾陆眷此是怒气正盛,若非先前这少年救过自己,早已勃然大怒。当下他压了回滞气,轻哦了一声,道:“你是何人本王还未及问你,你有什么话要说?”
少年道:“草民名叫荆牧,乃是东南京郊的庶民,今日见这人杀了附近一位牧牛村夫,换上了这身服装,大怒之下,才一路暗中追来,不想他竟然是前来行刺大王……”
疾陆眷半信半疑地望着他,道:“你有何话?”
荆牧道:“这人是个勇士,草民在乡野之时也曾听说大王最重勇士,勇士就应该有勇士的死法,不应受到侮辱。”
旁边的王良暗暗点头,段末杯却早已大怒道:“你这庶民,怎敢和大王如此说话?”
疾陆眷对于那句“草民在乡野之时也曾听说大王最重勇士”很满意,缓缓转身,脸上怒容稍稍收敛,道:“但此人既是刺客,背后自然另有主持,寡人一日不抓出背后的黑手,如何安寝?”
荆牧道:“但此人既是义不畏死,又奈何能以死惧之?”
疾陆眷冷冷一顾,道:“照你这么说,本王休想找出幕后之人了?”
“那也不是!”
这回疾陆眷微微一愕,奇道:“你既然说这刺客不可能供出幕后之人,此话又怎么讲?”
荆牧拜伏道:“大王圣明!草民就不揣冒昧,斗胆一言了。”
疾陆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待他继续。几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荆牧,就连那个刺客雕风也不例外,略带不信,又带三分戒惧,生怕这少年真的知道自己的主人。但他对这少年先前奋不顾身为自己求死,心中早已感激涕零,他们身为死士,早已不畏生死,但却要死得象个死士,象个勇士。
荆牧道:“背后之人不外两种,一种是大王身旁、与大王接近的人,另外一种就是不能与大王接近的人……”
哪知荆牧话犹未毕,右贤王早已大怒地打断他道:“妄人住口!你区区一介村夫,怎敢妄议朝政,诋毁大臣!”
荆牧闻言,急忙跪地求罪,不能再说。
疾陆眷却挥了挥手,这时反而有了兴趣,谓荆牧道:“你不必有所顾忌,寡人就是要听真言,你但讲无妨,本王绝不加罪!”
荆牧连忙谢恩,恭谨地继续道:“不能靠近大王的人,自然无法熟悉大王的脾气,更不知大王身边武士的实力,所以行刺只次一次,不足为惧。但这幕后的人若是亲近大王的人,就十分可怕了。”
“如何可怕?”
“此人若是亲近大王,势必知道大王的起居习惯、生活习性,可以时时觑准大望要害,见机再次行刺!”
疾陆眷两眼一睁,沉声说道:“那依你看,这雕风背后的人是哪种人?”
荆牧拱手道:“依今日他接近大王的手法来看,他背后的人很可能是来自一个大王亲近的人……”话说到此,那雕风早蓦地一震,待众人看时,这名死士立刻又恢复了镇定,让人从他的表情中丝毫分辨不出荆牧所说的真假。
疾陆眷也未看见,却听荆牧已继续道:“但仅仅通过一次,不足为据。”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证明?”
荆牧不答反问道:“草民冒死一问,若以大王平日的性格,有过今日行刺之事,大王会立刻回宫,还是会继续行猎三日,不到三日,绝不回京?”
“大胆!你这草民怎敢不加避讳,直指王尊!”右贤王怒道。
疾陆眷先是一怔,继而目光死死盯住荆牧,目光如刀,看了片刻见他并无异常,方向段末杯摆了摆手,沉声低谓荆牧道:“本王会继续行猎,给那个刺杀本王的小人一记回击!”
荆牧伏拜口称一回“大王神勇”,续道:“若是大王明日继续行猎,而又突然再次出现一个更高明的刺客,大王会有防备么?”
这一问顿时不啻平地惊雷,震得几人都是一愕。
疾陆眷也心中不由暗暗一震,这点他确实没有防备到,又有谁今日遭了奇难,死里逃生,会想到第二次更惨烈的会紧跟着来呢。这就是出奇不意,而出奇不意的前提就是刺客背后的人深知疾陆眷的弱点。到了此时,众人开始明白了少年的意思,那雕风更是惊粗了一身冷汗,这时再也掩饰不住。
荆牧引疾陆眷的目光望了雕风一眼,道:“明日若是还有人来,就说明刺客背后的人深知大王脾气,必定是大王身边的熟人;若是再无人来,就意味着刺客背后的人是一个根本不熟悉大王的人,一个远在京师令支之外的人,此若是此人,大王自然再无危险!”
“好!”
疾陆眷击掌笑道:“你跟本王分析得很有道理,本王听过之后,很是高兴……”一言及此,他一把扶起荆牧,道:“本王既得你帮助一此次,就客不烦二主,今擢升你为帐下督,明日就由你代本王等待第二个刺客,本王暗中连夜回宫,坐候你的回音,寡人这次到要看看究竟是古傲还是亲近我的人想我死!”
周围众人闻言,纷纷吓得寒颤。荆牧跪地受命,连连道谢,挟剑而起。
当下,疾陆眷吩咐众人收拾尸体,搭建营帐,做出要继续狩猎之状,自己却连夜由王良陪侍,针返王宫,而迎帐之内,留下了荆牧和一众武士,疾陆眷走时,吩咐众人严尊荆牧之命,不得离开寸步,这话明是让众人调归荆牧指挥,其实还暗含有监视之意,严禁荆牧逃走,而疾陆眷则命右贤王一剑将调雕风处死,随着王良策骑归京了……
※※※
翌日,左贤王段匹磾的勤王大军悄然入京,令支城内,云开雾散。
此时,段国王宫,御前殿内守衞森严。疾陆眷正襟危坐,王良立侍于侧。疾陆眷的脸色令殿下所有的臣下捉摸不定。他踌躇半晌,不言不语,也不退朝,朝中大小事务,不分轻缓,一旦有人俯伏奏陈,一概以“暂缓”挡下,直到段匹磾掌握京机,剑履上殿,奉上虎符,疾陆眷方心怀大放,安坐王庭。因为左贤王的折返,意味着段国京师已稳如泰山,量无大碍。到了此时,他方想起了第二个令他不安的人——慕容焉。
慕容焉未遭虎吻的事他已知晓,这个少年越来越令他有些不安,昨日当他预料的事被印证,他心中就动了杀机,但当着众臣子的面,他自是不肯食言而肥,当下命五名黄衣人门武士到虎丘带慕容焉到殿前紫宸门下候命。
正在此时,殿外有一侍衞秉报,说神武门外有一晋国少年,要求觐见段王,疾陆眷闻言大怒,慕容焉与自己昨日遇刺之事尚未了结,不知哪里有冒出个死鬼求死无门,竟找到了自己这裏。当下正要将那侍衞与求见之人一并拉出神武门外腰斩了事,那侍衞见段王脸色,心中已吓煞,不小心手中一物“锵!”地一声坠地。
疾陆眷道:“此是何物?”
那侍衞吓得浑身直打转,哆索地伏到地下,一面道饶命,一面道:“大王,这……这是那少年求见的信物……”
这刻,早有一侍衞将地上东西捡起递将过来,原来这是一卷上好的绢绸裹着一件硬梆梆的事物,此物长约一尺七分,隔着绢绸便偷出隐隐的寒气,不知是什么东西。那侍衞怕裏面有不明之物伤及国君,请命之后迳自展开,原来这绢的裏面竟绣有一面地图,图中还有一条大河,汇集百川流入渤海,正是慕容的疆域图。那侍衞将绢再展,绢图的尽处突然寒光大放,冷气湛湛,那侍衞定睛一看,这东西原来是一柄断剑,此剑剑首已经不见了,断纹很是曲折,靠近剑柄处的剑脊上还镂有‘行虚老人’四个公正的楷字。
疾陆眷见状,随即将那绢剑重新卷起,一面扫了众臣一眼,挥手道:“两位贤王留下,其余众臣暂且退下——”
众臣闻言,纷纷执简当胸,恭身悄然退出。一时殿内只剩下寥寥无几。左贤王与段末杯上前正待询问,疾陆眷摆了摆手,谓那侍衞道:“告诉本王,这到底是件什么东西?”
那侍衞闻言一怔,道:“大王,那不是一幅地图和一柄断剑吗?”
疾陆眷闻言,失望地摇了摇头,挥手招来了八名武士,将那传信、传物两个侍衞拿下,冷冷地道:“杀——”
那两名侍衞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也说不出来,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八名武士脱到紫宸门下削去了首级。左贤王见状,如坠入云雾中摸不清头脑,当下问道:“王兄,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无故要杀了两名近侍?”
疾陆眷一言不发,一面命王良将那事物递与两位贤王,左贤王段匹磾自是莫名其妙,但段末杯却再清楚不过,他当然知道来的使臣是谁,因为这人是他联络段王的。而那两个侍衞不知深浅,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还不知闭嘴,才招来杀身之祸。当下,疾陆眷传那神武门外少年入殿进见,段匹磾正要发问,疾陆眷挥手止住其话锋,道:“这件事我日后会告诉贤弟,你且站到一旁!”
段匹磾闻言,只得揣了一肚子的疑问站到一旁。
这刻功夫,殿外人门唱那少年进见,众人但闻一阵蹇蹇有律的足音,传入大殿,一个英伟挺俊的身影拾阶而上,洒然踱入御前殿内。但见这少年浑身穿一件淡兰色镶月白翻领袍服,头带卷梁冠,犀带美玉,虽是一副普通的晋国人打扮,但此子年纪当在二十多岁,生得剑眉虎目,丰秀俊朗,衬得他浑身透着一股气质,他人未到,飒飒步间那股气质早已表现无遗,令人击节。
这少年进入大殿,入朝不趋,只抱拳道:“行虚老人座下大弟子诸霖,见过段王陛下,谨奉师命,向大王叩请圣安。”
左贤王闻言,首先哼了一声,道:“既是叩安,见了我段国之主为何不跪?”
诸霖只抱拳一笑,疾陆眷却突然截口道:“贤弟不得无礼,诸霖公子乃是当世高人行虚老人的高足,不得妄言!”一面转向诸霖,拂髯一笑道:“本王自是相信诸霖公子所言,但我们还是先验明正身,再言其他不迟。”
诸霖淡然道:“陛下谨慎严禁,小人实在佩服,小人恭候大王验证。”
疾陆眷点了点头,当下命王良去取东西到后殿印证,一面转向诸霖道:“早听说行虚老人座下高足满棚,门客一千,贤者如云,你子今日执符前来,足见令师对你器重有加,想来已得令师真传?”
诸霖闻言连道岂敢,疾陆眷摆了摆手道:“你不用客气,何不趁此闲暇让本王也见识见识阁下大才?”
诸霖闻言面不改色,抱拳道:“既然陛下开了金口,小人不才,自当现丑一回,请陛下赐问。”
疾陆眷对这少年神色很满意,点了点头,沉吟一下,忽然指着殿内东首五名虎贲武士,道:“诸霖,我们就以他们五人为题,还烦请诸公子不发一问,辩出他们到御前殿奉职的先后顺序。”
两位贤王闻言,都是一怔。这个问题连他们恐怕也不知道,更何况是这个第一次来段国王宫的人。段匹磾虽觉此人傲慢得莫名其妙,但疾陆眷出此题目,确有些太过为难人了。
诸霖闻言,脸色处若静水,略一沉思,抱拳笑了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他踱到那五名武士近前,扫了他们一眼,谓疾陆眷道:“陛下这个问题太过简单了,想家师最精通的便是风鉴之术,就晚辈侍奉当家师时,他曾亲自预言了几十人的生死,言无不中。幸好草民得了家师亲传,否则今日恐怕真的要现丑了。”
疾陆眷闻言,“哦”地一声,半信半疑,道:“风鉴之术或能预知人的生死,但若是连他们入殿奉职的先后顺序也能看得出来,寡人还是头一回听说,今日倒是非见识见识不可了。”
诸霖道:“非也,他们入殿时间的长短,正是决定他们寿命的原因。”
那五名虎贲武士闻言无不一怔,似乎已被这少年的话深深吸引。疾陆眷与两位王爷听他愈说愈奇,也不禁不起被勾起了兴趣。
疾陆眷连忙道:“愿闻其详。”
诸霖道:“陛下乃是一国之主,天命所授,气质非同凡人,御有王者霸气。而霸气比任何刀剑更凌厉三分,能伤人五脏肺腹于无影无踪,慑人于不知不识。众位试想,之前殿内是否有不少人死于大王威严之下?”
众人闻言一想,这殿内确是死了不少人在疾陆眷手下,方才还有两个莫名其妙地被削去了首级。闻听此言,殿中众人纷纷信了九分。其实这都是废话,那个国家的王宫前不死很多人呢?
诸霖转过身来,注定那五名武士,接着道:“人之根在腹下气海,人之生气运转,自上而下,由头顶到脐腹,但王者之气伤人,却是自下而上,由气海直上头顶。头乃五脏之首领,所以,最先到此殿供职的受陛下影响最深,伤头最久,额首应黄中暗藏青淤之气……”
一言及此,他微微一顿,仔细扫了五人一眼,接着道:“次来者必伤鼻下人中稍深,所谓‘人中一曲,性命有虞’,所以第二个入殿的人相对来说,人中上直下歪……”说到此他又一顿,打量五人一眼,接着道:“再次入殿者伤咽喉,喉节四散内缩……”
话毕,看五人一眼,又道:“第四个人霸气下行两臂,五指指甲边缘发黑。”
他一口气说了四人,到了最后一人如何,他并未说下去,只是笑了笑,突然转了话题,淡淡一笑道:“陛下,你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疾陆眷本来正听得好奇,这时不意他突然转回原来的问题,不禁一怔,大感讶异道:“果然如此?你不妨说来听听。”
当下诸霖扫了殿内众人一眼,剑眉微微一轩,淡然一笑,将那五人入殿奉职的先后顺序一一说出。疾陆眷有些不信,严命那五名武士自报上奉职的时间,结果竟与诸霖所言顺序分毫不差,一模一样。右贤王段末杯只是轻微一笑,并不为外人所知,但殿内其余的人却无不大惊,这下连左贤王段匹磾也不禁佩服不已。
疾陆眷连连赞叹,这刻王良从后殿进来,低声向疾陆眷道:“主上,此剑与主上手中那上半截剑断纹完全吻合,绝非假冒的赝品。看来此人果然是行虚老人的使者,绝不会假!”
疾陆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令其将那绢剑还与诸霖,道:“诸公子果然深得令师真传,仅是观人一途,已堪称妙绝天下了,寡人今日大开眼界。”
疾陆眷掀唇一晒,当下命人赐坐。段王此命,不啻承认了诸霖的身份,那诸霖又拜见过两位贤王,与那右贤王段末杯轻轻一注,目光一触,随即转身攘臂,向疾陆眷道:“大王,小人还有一事请问,不知游邃、宋该、杜群三人是否入宫拜谒过大王?”
疾陆眷闻言,摆了摆手,不屑一顾地一笑,徐徐道:“怎么,令师崔先生也关心这几个无知酸儒么?两日前他们却曾来过,那游邃还建议本王将段国铁骑改为步军,以减少军备,蓄积实力,以供将来平天下之用,实在是愚不可及,我段国向来以弓马立国,控弦二十万,威慑四方,若是换成步兵,虽然能减少开支,积累国库,但若是外敌来犯,到时无马可用,无箭可使,岂不十分危殆,这等庸才寡人岂能用他,我已将他们赶出了段国。”
诸霖闻言,心中一愕,不禁暗暗跌足,这次疾陆眷是真的上当了,游邃、宋该、杜群三人都是天下有名的谋士,岂能连这点眼光都没有就上殿觐见,他们分明是故意显示无才无能,提些拙劣的建议,让段王驱逐出段国,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大摇大摆地投靠慕容廆了,一路上更不会有段国铁骑的追杀。当然,他们提出如此无能的建议,被驱逐乃是意料中事,可惜的是段王并不知三人来投靠背后的事,被游邃等设计,实在意料之中。只是这段王虽有勇略,不识用人,目光短浅,心怀不阔,白白错过了三位高人,放他们去慕容等于间接为自己竖敌,由此阻见段氏确实不如慕容氏深谙识人之道。
但诸霖作为一个外臣,在大殿上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能直接说出,因为那相当于让疾陆眷在自己的臣下面前丢尽面子,诸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如此,当下他只一笑,点头连连赞同。
正在此时,殿外有武士回报,说荆牧斩了一名叫镂月的剑客,献首级于阙下,恭候大王招见。疾陆眷闻言大喜,忙传他提头入殿觐见。原来,事情果然不出荆牧所料,第二天真的有刺客突然前来行刺,这次来的剑客名叫镂月,乃是雕风的师兄,武功更在雕风之上,但结果却是一模一样,任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相信,他们这么精密的刺杀计划,竟被一无名少年识破,连他自己也死于他的剑下。
荆牧提着人头进入大殿,跪地口称草民。
疾陆眷忙命其平身,一面问了他诛杀镂月的经过。荆牧一一说了,几乎与先前的推测一模一样,当他说到只用了五剑就斩了刺客镂月,疾陆眷霍然起身,朗声大笑,那笑声直震达得大殿内回响不绝,笑罢方道:“荆牧,你可知道本王连夜赶回,乃是为了何事?”
荆牧摇了摇头,抱拳道:“大王高深莫测,请恕草民愚钝不知。”
疾陆眷道:“本王昨日一见到你,便知你今日一定能杀了刺客,所以先行回宫命人察了你的家境,本王知道你是个孤儿,乃是我段国庶人,自幼生于京郊。但自今日起,你上殿再不用再口称草民,本王今封你为京邑三千殿首兼紫宸门主,可随王良先生随本王听命。”
荆牧闻言,连忙跪地推辞不敢。
疾陆眷威棱果决地道:“本王金口一开,从不收回,你若再不应命,莫非要本王也砍下你的人头不成?”
荆牧见推不过,伏于阙前,再拜应命。至此疾陆眷方大笑一声,道:“本王今日很高兴,一来见到了行虚老人的高足,施展神技,二来又得了一位无敌的勇士,快哉!快哉!”他似是意兴大增,亲口将方才诸霖观人之术说与王良和荆牧。
两人闻言俱是一笑,荆牧道:“大王,诸霖公子观人之术确是不凡,但这绝非是风鉴之术。”
疾陆眷闻言一怔,微“哦”一声,道:“荆卿你此话是何意?”
荆牧看了诸霖一眼,诸霖见状,怕是那荆牧已知自己的伎俩,但有疾陆眷在场,不好拂逆其意,当下故作慷慨地剑眉一坚,朗声说道:“既然紫宸门主另有高论,敬请直言无妨。”
荆牧转过头来,抱拳谓疾陆眷道:“王者由于于天成,确有王气,但诸霖公子靠的恐怕是心理之术。”
诸霖闻言,心中不由蓦地一震,那疾陆眷已大感讶疑地追问道:“紫宸门主不妨明言。”
荆牧恭声应命,道:“方才诸霖公子先说自己懂得看人生死,乃是先入为主,令众人尤其是那五名武士相信他。当他每说一个人时,那人必因为关心自己生死,随着诸霖公子所说的部位加以印征,其余四个也会有意无意地向那人仔细察看。所以诸霖公子每说一个人,然后稍微停停,看看他们注意的对象,而那个人,就是诸霖公子要找的人。所以诸霖公子只说了四个人,第五个一定是最后一个入殿供职的,不知在下说的对么?”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疾陆眷连连称妙,诸霖却心中一凛,神情忽震,连忙诚惶诚恐地向疾陆眷请欺瞒之罪。
疾陆眷摆手道:“妙哉妙哉,诸霖你能想出此计已令本王刮目相看,何罪之有。荆卿竟能识破,看来你们两个还真是棋逢对手,果然俱是一时的俊杰。”
诸霖心中暗暗流汗,同时对荆牧揭穿自己暗自生恨,神态磊落一笑,道:“陛下谬赞了,倒是荆门主的剑术恐怕更为惊人呢。”
疾陆眷道:“何以见得?”
诸霖道:“当年我曾听家师论马,说马死之后就要取出马脑一看,便能知此马脚力如何。”
疾陆眷闻言,颇为好奇,左贤王段匹磾大感讶异地道:“那究竟是怎么辨认法?”
诸霖攘臂一礼,轻轻地道:“家师说马立死之后,脑色如血的,就能日行万里;脑色发黄的,可日行千里无碍;脑色发青的,其嘶鸣可传到百里之外。而习武之人虽非马匹,但其理相同……”众人闻言,纷纷向那镂月的首级看去,发现脑色果然如血,但闻诸霖继续侃侃地道:“这个刺客脑色如血,定然是个不凡的高手,但荆大人五剑就杀了他,可见剑术高妙已极。”
荆牧闻言连道“岂敢”,那诸霖看了看他的右手,徐徐地道:“学剑者若是能与荆大人这样的高手一搏,那才是平生一件快事。”
荆牧道:“今日诸公子远来是客,我若是侥幸赢了,世人必说诸公子有意歉让,我若是输了,必说我有意歉让,总之是不比为好。”
疾陆眷看那诸霖模样,大有与荆牧挥剑论英雄之意,但他们一个是自己的客人,另一个代表了段国,比起来确是不适,当下遂道:“你们两人都是剑术高手,不愁没有机会切磋。本王鉴于古傲此贼猖狂不逊,行刺本王,已决定将‘君临剑决’提前举行,下个月十五。你们两个可上场一展身手,倒是今日,本王还有件事未及处理。”
段末杯道:“大王究竟有什么事如此烦恼,且说说看微臣等能否分忧一二。”
疾陆眷道:“就是那个慕容焉。”
荆牧与王良闻言俱是一震,面色微变,显然他们都很担心这个少年的生死。
左贤王段匹磾道:“莫非他没死在虎丘么?”
疾陆眷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然后又摇着头说,道:“我已命人将他带到殿下候命,现在本王真不知如何应他。”
诸霖与荆牧俱是一愣,疾陆眷挥了挥手,王良便将疾陆眷与慕容焉之约说与两人。诸霖从来不信鬼神之事,道:“这个慕容焉会不会是那两个刺客的同谋,若是如此,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段末杯闻言,暗怪他说话不识轻重,若慕容焉是刺客同谋,自己作为慕容焉的主人,岂不是也难逃干系。但诸霖毕竟是他朋友的大弟子,不好责难,当下急道:“绝对不可能,此人乃是我不久前无意在黄藤部求得的一位少年才俊,自入我幕中,从无与外面可疑之人接触过,更遑论是刺客同谋了。”
诸霖道:“但说他在虎丘不死便是天命,我却不信,若是放我进去,莫说两日,就算十日也安然无恙。”
疾陆眷道:“这么说你是怀疑他身怀绝技,武功高强了?”
诸霖霍然点头道:“很有可能。”
段末杯摇了摇头,道:“绝无可能,我听府中近侍般洛说,数日前琥珀侄女曾捉弄过他,还差点将他害死,他若是武功高绝,又怎么会被人如此折辱呢?”
诸霖闻言沉默不语了,疾陆眷沉思了片刻,王良附到他耳边道:“主上既然答应他若是不死便饶了他的性命,自是不便杀了他,如今左贤王段匹磾正缺一个策士家臣,慕容焉虽然不配在段国为官,但作左贤王策士还是绰绰有余的,左贤王乃大王最信任的人,这样就等于大王不必封官而间接用他,何乐而不为呢。若主上还是怀疑他会武功,可命荆牧试他一试,若他真的会武,再当场杀之,主上看……”
疾陆眷闻言,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当下他命人带了慕容焉上殿,慕容焉眼看不见,自然不知殿上诸人,更不知他的结义大哥也正立在殿上,跪地口称“大王”。荆牧脑中电旋,神情忽震,望了地上受过折磨的慕容焉一眼,眼中倏然一热,这不正是自己的三弟么,想不到才别了数日,他竟变成了如此模样,心中一酸,差点流出眼泪来,缓了半晌,方强抑心中悲愤,视若不见地看着他。
疾陆眷道:“慕容焉,本王当日既然有言在先,今日就不会让你死。不过我新收了一位剑客,武功高强,智谋过人,他的名字叫荆牧,本王如今已封他为紫宸门主,我知你剑术不凡,有意让你们比试比试,你看如何?”
慕容焉闻言,心中突地一震,段王说知自己剑术不凡,分明是要杀自己的借口,他那里会知道慕容焉懂剑。但最令他震惊的,却是他的大哥眼下也在殿中,他丝毫没有因为段王要荆牧杀自己而担心,面上竟然流露出喜悦之色,所有的人都不知他为何会有这中神色,除了径牧之外。他知道慕容焉在为自己能出人头地,出仕为官而高兴,在他的心裏,从来都只有兄弟,没有生死。
荆牧心如刀绞,暗叫“三弟”,双手微微颤抖,却已见慕容焉面上傲岸地道:“启秉大王,草民确是学过剑术,而且教我剑术的人还是我们五十里秀数一数二的高手,今日正要向大王展示一番。”
荆牧心中暗叫不好,疾陆眷闻言心中倏然一震,他想不到慕容焉竟如此坦白,当下两眼一睁,威棱外射,冷笑一声,即刻命人易驾演武厅,临行命王良嘱咐荆牧趁机挥剑杀了此人。王良应命而去,低声在荆牧耳边道:“段王有命,命你休辱此人一番。”
荆牧闻言,心中一阵刺痛,唇边闪过一丝轻微抽搐,但心中又有一丝安慰,毕竟段王只让自己修辱他一番,并未下格杀令,殊不知这都是王良暗中救了慕容焉一命。但饶是如此,荆牧亦是目中蕴泪,心头巨震,这才区区几日,当天三兄弟结拜时同生共死的誓语,言犹在耳,而今天,他们却要拿着剑战在对面,他还要亲自挥剑羞辱自己的兄弟,这是什么世界……
当下一干人等移驾到了演武厅,众人都随疾陆眷侧侍,若大的比武场中顿时只剩下荆牧与慕容焉二人。荆牧心中一阵悲伤,眼中泪涌,急忙转首一免被段王看到,这时,早有两名虎贲武士为两人呈上了两柄利剑,兄弟二人各自接剑,行过了献剑礼,荆牧手按剑柄,心如刀割,咬牙说道:“慕容焉,你拔剑吧!”
慕容焉也取了一柄剑,但那剑似乎很沉,他费尽力气抽出长剑,双手握着方能挥动,仅此一途,围观几人都不屑一顾地笑了起来。疾陆眷心中一怔,但倏尔也笑了起来,这刻他对慕容焉的戒心已去了两分。
慕容焉与荆牧准备好了,随着疾陆眷一声令下,慕容焉突然大吼着捧剑直冲上来,荆牧轻轻一闪而过,用剑脊在他背上迅速地抽拉一记,慕容焉一个站立不闻,一下撞到了一个柱子上,弄得一身狼狈,众人见状无不大笑。
那慕容焉似乎被激怒了,三下五除二从地上爬起来,挥剑乱扫乱打,竟然呼呼生风,一面不停地大声咤喝,这下众人笑得更加厉害。段王疾陆眷看他如此模样,早暗自不屑一顾地大笑,他还以为慕容焉剑术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些花拳绣腿,蛮牛啃草的伎俩,不禁捧腹大笑,早消去了杀他之意,但戏弄之心顿时又起,他反而看出了兴致,看样子非要好好折磨慕容焉一番了。
荆牧如何不知他们的用意,却只将慕容焉打倒,并不伤他,慕容焉似乎愈加愤怒了,但见他双目火赤,目眦欲裂,俊眼圆睁,完全一副拼命三郎的驾式,越打越气,竟然和荆牧碰了几剑,就这样他们打了半晌,慕容焉连连倒地,却已不知被挫败了几回。
疾陆眷愈看愈加得意,拂髯一笑,道:“慕容焉此子见识不俗,但剑术却不入九流之列,他还自称部中数一数二,看来慕容真的是要灭亡了,慕容廆重文轻武,乱用江南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如何能与我段国无敌的铁骑为敌?”
众人闻言纷纷随声附和,慕容焉则趁此良机,趁两人一过之隙,低低地道:“大哥,待会儿我开始辱骂,你速刺我一剑。”
荆牧如何肯做,两人转过一回,慕容焉似是怒他不还手,不由气得他剑眉倒挑,杀机狂炽地切齿怒骂,斥他剑术实在是差,不堪一击等等。但任他如何说,荆牧眼中酸涩,始终不肯伤他。慕容焉突然猛击他右肋,身子左倾,自己的右肋反而空了出来。荆牧知道他剑术绝不下于自己,亦知这是慕容焉故意卖给自己的一个破绽,好让自己出剑伤他。但荆牧如何肯做,却反击慕容焉左肋,谁知慕容焉并未按他所想那样,反而以左肋直迎了上来,荆牧心下一惊,急忙收剑,但饶是如此,慕容焉还是撞到了他的剑上,长剑入体三寸,扑地一声,慕容焉顿觉一阵巨痛,当场弃剑昏了过去,鲜血流了一地。
荆牧惊住了,他的眼中突然涌出了一泓清泪,足足过了片刻,猛然知自己失态,故作冷峻地猛地抽出长剑,但他的心却随着这一抽而滴血,他趁着一转身的机会使劲将泪甩出,还剑鞘中,洒踏而回,大笑着道:“大王,这人太没本事,臣实在赢的太过容易,他伤在我的剑下,也是臣的耻辱。”
疾陆眷闻言,大为满意,道:“荆卿所言甚是,本王太高估他了。”当下方命人请太医令为慕容焉疗伤,事到如今,段王反而觉得慕容焉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当下他脑中电旋,决定留下他的命,并按王良的建议将他赐给自己的亲兄弟左贤王段匹磾。一念及此,当下他转谓右贤王段末杯道:“贤弟,你府上幕客如云,本王已知,如今你匹磾王兄府中正差一名度支令,此人武功太差,见识到是有些,正可为度支令,只不知贤弟愿意割舍么?”
右贤王段末杯心中暗恨,面上忙作出正合我意的模样,连连应命,疾陆眷今日可以说是诸室顺利,早已心中大慰,额外地赏慕容焉金一百两,赐他到左贤王府暂住,言毕方执了诸霖之手,大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