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雷出地奋 震惊一国(2 / 2)

二十诸天 云外山 10534 字 4个月前

这少年话未说完,慕容焉早已心头大震,这慕容元真不正是自己小的时候在五十里秀遇到的少年么,当日燕代之地大雪纷飞,这少年乘一辆雪车途经五十里秀,还送了一个火玉石偶给自己,所有的事都想昨昔一般,当时他便知慕容元真身份高贵,必是慕容的贵胄,想不到他竟然是慕容国君慕容廆的儿子,一念及此,他的心突然乱作一团,还是不能完全确定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毕竟,以天下之大,名字相同的事还是有的。

本来,一国之主的疾陆眷招见外臣,理应有一国的体面。但如今他却像招见一个臣属一般,在宴会上令其觐见,实在是对慕容的侮辱。但想不到的是着慕容元真竟然没有感到羞耻,有道是文人无良,士多趋炎流俗,果然不假,当场所有的人对他的印象好感顿时消失了大半,想不到慕容国之主慕容廆乃是何等的英雄了得,竟生了个如此没有一国尊严的儿子。

慕容元真全不以为然,脸山依然现出了名士应有的气度与胸怀。

疾陆眷淡淡地道:“辽东公可还安好?”

慕容元真道:“尘务经心,依然如旧。”

他一言甫毕,那跪地的老仆将手中玉色文函奉上头顶。这时早有一近侍将那文函接过,递与段王。疾陆眷却突然一摆手,眼光扫了慕容焉一眼,突然笑道:“公子元真,你已经来到我段国数日,为何今日才来入宫觐见啊,是不是在‘龟兹楼’流连忘返,忘记了本王了?”

众人闻言,不觉交头接耳,纷纷叹息,这‘龟兹楼’最多的就是来自西域龟兹国的舞姬,他们风媚入骨,个个擅长撩人火辣的‘胡旋舞’,想不到慕容国的公子竟然会久住于那种场所。这时人们当然没有忘记段王方才分明说没有将慕容来使之事当一回事,是他拒而不见,但这是段王的做法,作为慕容廆的三公子,他自己也太不知自爱了。

慕容焉也不禁心中暗自太息,这慕容元真太不如他的大哥慕容翰了,想那慕容国的鹰扬大将军慕容翰是何等的雄略,不料他的三弟确尽学些中原晋国士人不拘不羁的习性,只不知他有没有服食‘五石散’,烂饮如泥的习性。

慕容元真竟不知段王在羞辱慕容,还辩解道:“大王切勿误会,我慕容元真岂会在那种地方留恋,当日只不过是遇到了一位晋国的旧友,只吃了几杯酒而已,只是几日来外臣屡屡求见,却未经大王招唤,所以才耽搁了,还望大王勿怪。”

慕容元真一言方毕,顿时换来了一片希嘘之声。

疾陆眷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口道“无妨”,当下又命那侍者打开文函,裏面却是一卷精美的礼单,疾陆眷挥了挥手,笑看了慕容元真一眼,道:“我倒想看看你父王慕容廆为我准备了什么贡礼……”一言及此,复转向那侍者,道:“念——”

那侍者闻言,当即应命,展卷高声念道:“慕容国所携贡品,展列如下,敬呈段王吾兄,以供缮呈钧览,礼单如下:燕地美女二十人,燕李五十石,鸣风树十株,琉璃树十株,野山人参轻重合六十枚,貂皮四十张,鹿茸角二十五条,黄松蘑十包,精铸钢刀十柄,健壮燕北名马共计五百匹,马鹿、驼鹿、黑熊、狍子、獐子、艾虎、雪兔、紫貂、猞利、榛鸡各五十只;柟四株,枞七株,栝十株,楔四株,枫四株;上辽名药凡兴安杜鹃、党参、黄芪、铃兰、芍药、贝母、五味子、百合、灵芝、刺五加、龙胆草等等合一百石。以上所列乃为我慕容之精,然其有数有计,不足论及我慕容与段国之兄弟深谊,云山远隔,神越魂飞,凡所欲言,片卷难罄,肃此敬请,弟慕容廆特呈。”

所有的人都被慕容的贡礼吓了一跳,没想到慕容廆竟舍得向段王纳如此重礼,看来慕容真的是很惮惧疾陆眷的精骑强将。慕容元真待那侍者念完,向段王一抱拳,道:“我慕容与段国乃多年兄弟之邦,本不必讲什么贡礼,但我父王又怕段国密云山的人参不丰,所以命我寻得了形如婴孩、重十五斤的人参十枚,其他野山人参五十枚,共合六十之数,献于大王,略表我两国之谊,还望大王不要见笑。”

众人闻言不觉又是希嘘,本来一国向另一国进贡已是一件令人羞辱的事,更羞辱的是段王当着众人的面念出礼单,屈云闻言不觉大怒,当场就要发作,却被慕容焉一把拉住,因为若是此时找场,一是绝无可能,二是会使慕容的面子更令人不齿,自取其辱。但他心中却突然莫名地悲哀,虽然他一直致力与三国和睦,但慕容元真太令人失望,或许就是因为慕容元真的性格不知廉耻,慕容廆才派他来的。但方才的一翻话从他口中说出,似乎慕容向段国纳贡乃是慕容主动如此的,这点更令人太息。

疾陆眷本来还想再羞辱他一番,但听过之后不觉缓和了许多,而方才心中还计较着要拿慕容廆收留游邃、宋该、杜群等中原士族之事向他问难,这刻不觉忘了七七八八,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怎么说这慕容元真也是一国使臣,不好太与之为难。

一念及此,疾陆眷不觉笑道:“嗯,今年令尊又礼重了许多,倒是有心了。”

慕容元真一看段王脸色一片大好,当即抱拳道:“这也是我慕容的一点心意,大王不嫌礼轻就好。”

疾陆眷被慕容元真说得心中大悦,当即命人为慕容元真也设下一席,重新开宴,那慕容元真竟爽快地坐了下来。目睹诸般的屈云突然被气得心中大怒,但因为有慕容焉拉着,不好发作,当下重重地将酒樽使劲地打在案上。

这下顿时引起了诸人的注意,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在场的慕容焉与屈云也是慕容人。段王见了却心中暗自高兴,突然转向慕容元真道:“公子元真,今日有个人你必须得见上一见,而且还必须敬此人一杯。”

慕容元真俊脸一疑,拂袖轻哦了一声,问道:“不知大王指的是什么人?”

疾陆眷得意一笑,引他的目光望向慕容焉,道:“此人也是你们慕容人,但却为我段国数日之间靖平了国中的叛乱,实在是一个奇才,他就是上席的这位慕容焉公子。”

段王一言甫毕,众人都不觉低声议论,慕容焉作为慕容的百姓,又为自己祖国的敌国立下大功,更没有被本国公子敬酒的资格,但如今段王此意,一是让慕容焉自绝于慕容,就算将来他回到慕容也会因为此事而不能得到慕容廆的任用,二使趁机羞辱慕容元真一番,看他们究竟会如何在天下诸国的剑客面前丢人现眼。

慕容焉却似安然不动,慕容元真听到他的名字也寂然不动,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当即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果真来到慕容焉案前为他斟了一樽,双手敬上,而慕容焉也并没有象段王想的那样不敢接受,他却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点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也包括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的薛涵烟。但这个结果却不是段王想要的,当下疾陆眷干咳一声,叉开话题转向众人道:“诸位武林中的朋友,诸位使节,相必你们远在万里之外也听说过薛涵烟姑娘的‘芙蓉眷主’芳名吧,今日本王有幸也请到了薛姑娘,但薛姑娘素来不与人语,不知今日可肯赏本王一个面子,提本王敬四位外臣几杯美酒?”

一说到女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方才慕容元真之事,那几位使臣更是突然意兴大发,抱拳相请。这中情况,薛涵烟出席已是不妥,如今更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了。若是敬了,她心中决然不愿,但若是不敬,怕是要得罪段王,自己的表兄怕是再难在段国立足了。正当他踌躇之际,张房华早已大惊,急急低声催他,结果她实在逼于无奈,只好起翩然起身,轻踏莲步,姗姗行了过来为四位使臣布酒,但她依然一言不发,饶是如此,那晋、代、汉三国的使者早已如痴如醉,在薛涵烟斟酒之时,在她窈窕玲珑至极的胭体上上下徘徊,连在喝酒时也死盯着她那若隐若现的面绡,狠不得将她看个一览无余。倒是那慕容元真,可能是见惯了女人,反倒有几分名士的涵养,这点直令薛涵烟心中感激不尽。这也是他不与男人说话的原因,所有的男人只要是看见了她的容貌,从来没有不起色心的。

段王心中暗喜,看她敬过了四位外臣,道:“薛姑娘,今日我们这裏最大的功臣慕容焉公子,你是否也敬一回?”

薛涵烟闻言,心中却没有丝毫不悦,或许慕容焉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正气的一个,但也许是因为他看不见的缘故才会如此,但仅是这点已经足够了。当下她向段王裣衽一礼,应命莲动移到了慕容焉的案前,倾出玉腕柔荑轻轻为他斟了一杯,她的一双秀美绝伦的妙目隔着素绡,静静地凝视着他,突然发现他也静静地望着自己,他的眼光好象是能看到自己似的,不觉令她突然微微垂了臻首,但突然想到他的眼睛看不见,方稍稍吁气如兰地松了口气。所有的人都在想,或许他正是因为看不见,所以目光才那么清澈明朗,如寒潭宏月,不着一尘,在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世俗渔色之颜。

薛涵烟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好美,他的目光令所有的人陶醉,就算是一个瞎子,若是嗅到她身上若兰若麝的特殊的体香,也必然会意荡心驰,形之于面,但慕容焉的面上,却没有一点微尘,薛涵烟心动了……

旁边屈云还不怎么样,但魏削笨却早看傻了眼,突然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运尽了目力想要看清她的面貌,但遗憾的是,任他几乎将眼珠子瞪出来掉在地上,还是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倩影。

慕容焉却并未接酒,他突然起身,向段王一抱拳道:“大王,在下突然腹中难受,不知是不是吃多了酒,请允在下离席片刻。”

众人见状,无不扼腕叹息,这慕容焉太没艳福,吃得好好的,薛涵烟一敬酒他就不舒服起来,倒是薛涵烟,哪里受过如此的委屈,怔在当地不明所以,进退失据。

屈云还以为他真的不适,待那段王笑着允准,正要扶他出去,慕容焉却摆了摆手,只一个人和一个寺人离席而去……

这时天光已沉,夜中的王宫灯火辉煌,恍如日中。

慕容焉支开了那个寺人,迳自一个人扶廊到了一初水榭。这王宫处处高屋连片,楼台轩阁。其间各种高台、亭榭。至于花木、林树、曲径、幽地,每座庭园都有,你莫看段国避处燕代,但京城令支却不下于中原的繁华大都,宫内更是宏伟不凡。

但慕容焉却不由得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慕容岱还有五十里秀的往事。而这裏的事却令他生厌,与此相比,他不由得想起了天真无邪的慕容岱,沉浸在醉人的往昔之中。接着,他又想起了凌重九,高句丽国的魏武三相……,天上的星河是那么的美丽,恍然之中,那一直涤荡他心魄的大辽水依稀澎湃……

这时,他身后突然想起了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那人一直行到他的身后,他的鼻端突然嗅到一股令人沉醉的神秘的吸引,这种熟稔的感觉使他立刻想起了兰径山水中的兰花。

这时,一个声音轻柔地道:“原来你在这裏。”

那是一个令人意荡沉迷的女子的声音,它是那么的轻柔委婉、宛约清扬,慕容焉一听便认出她正是那个所谓的“欣愁”姑娘,一个自称是薛涵烟侍女的人,当日她曾到左贤王府向慕容焉请教过《周易》。

慕容焉依然没有回头,道:“你一个人来这裏干什么?”

欣愁突然有些生气,一双美绝人寰的妙目嗔注着这个少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方才我家小姐好心为你斟酒,你为何不顾而去,现在又说话连身也不转,你……”

慕容焉无奈地转身,他的眼中立刻见到了一个女子,但见她的眼睛蛾眉精妙绝伦,无一不是造化之神功,但唯一遗憾的是,她的颊侧有一片小指大小的胎色,异常夺目,使得一个倾国之容立刻变成了东施,若非如此,她的魅力与吸引将征服所有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慕容焉转过头,她轻柔温暖的目光立刻望住他的双眼,他的眼睛也很美。

慕容焉望见她的目光,也不觉心中一驰,急急扳过神来,道:“我不喝你家小姐的奉酒,并不代表我不尊重她。”

欣愁突然好奇地望着他,莺声呖呖吐道:“你这是什么道理,莫非你不饮酒反而是一种尊敬了吗,要是这样,你刚才对慕容的公子元真岂不是很不敬。”

慕容焉摇了摇头,道:“相反,我和尊敬你家小姐一样尊敬他。”

欣愁突然被他有些激怒,脸现嗔容,不想如此一来,他美丽的部分益加美丽,丑陋的地方也益加丑陋,透着十分的不和谐。但闻她道:“你真是蛮不讲理,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

慕容焉转眼望了她在水中的倒影,那轻柔玲珑至极的体态和沉鱼般的雾鬓风鬟,突然令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中感觉使他亦喜亦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对头。他缓了片刻,方道:“公子元真为我敬酒,我若不喝,势必会更让人拿这件事当作笑柄,所以我是为他计才毫不迟疑地饮了。至于你,你家小姐……”慕容焉望着她道:“我是不想象那几个使臣一样,侮辱了她。”

欣愁闻言不觉一怔,但复又问道:“你当着众人的面让我家小姐下不了台,难道这就是你的尊敬么,我倒是要洗耳敬听了?”

慕容焉道:“公子元真乃是关乎国体,而薛姑娘却关乎一身,所以我对他们的尊敬虽然不同,却一样深。”

欣愁闻言,突然眼中一亮,她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少年。良久,轻轻抬起玉腕纤纤十指在那颊侧一揭,突然间……

她脸上的一大块胎色竟然消失了,慕容焉眼前突然现出了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绝色女子,幽夜的逸光照在她仙子般的胭体上,但见她着一身柔软温馨的素衣,婷婷玉立,清纯静丽得如水中的九品素莲,不沾世间半点微尘,处若楚秀,令人一望清心。她静的时候,像一个楚楚端方的仙子,任何人见了都想千方百计地去惹她一望,逗她将一双灵眸凝注定在自己脸上,若是她能璨齿一笑,即便是短短的一瞬,就算看过就死,一百个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个会毫不迟疑地去做。而她动的时候,无论是一言一嗔一瞥一怒,莺莺呖呖,都令人看痴听痴,静静立定,不知有我。她的美貌足以倾城倾国,但一见之余又完全说不出她到底哪里美——因为她身上每一处地方无不美极。她究竟是谁?

慕容焉已经猜到了她易了容,也想到了她惊人的美貌。但结果一看到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她的容色太美了,以至于慕容焉怔住了。他不知她为何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庐山真容,但少年的眼光异常之变,已引起了欣愁的警觉,但仅是那么一瞬间,她又放下了心来,他知道慕容焉根本看不见,相反地,她这时反而希望他能看到自己,至于慕容焉的表情,她根本没想下去。

欣愁倏而翠眉愁波,若凝春雨,微转臻首,道:“难得我家小姐有你这么个知己,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会很感激你的……”她似是满怀愁畅地道:“有道是世事多变,有谁会相信方才还为人斟酒的人,却突然会被人代替……”

慕容焉不禁被她的伤怀所感,淡淡地道:“姑娘因何事伤感?”

欣愁幽道:“我家小姐一生若三载浮萍,自她罩上面纱,从来没男人听到过她的声音,除了一个人。”

慕容焉心中一震,有些不忍听下去,但半晌他还是开口问道:“他……他是什么人?”

欣愁闻言,突然转过臻首,她那乌云般的秀发突然一摆,散出一陈轻柔的馨香,妙目若水溶溶地包裹着他,道:“他……他只听到了我家小姐的声音,却从来没见到过她。或许他永远也见不到她……”

她的眼波柔得象风,哀若伤鸿,双目只凝注着他的眼睛,道:“他……是个奇男子,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少的乃是一个机会,如今的他和他的身体一样,处在困顿之中,但他的心却是那么的博大精美,足令燕国所有的人汗颜,他正是我家小姐一生等待的人……”

慕容焉闻言不觉鼻中一酸,忙转脸仰视天上的星河。他倾鼻长长吸气,将那眼中的清泪强制压下,顾作自然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欣愁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侧颊,她能感觉到他轻松自然,但他的令一面的令一眼睛里,却洒下了一泓清泪。这是一种发现知己的欣喜的泪,但欣愁却永远看不见。这个秘密慕容焉不想让她知道,他很想去保护她,任何人见了她的容貌都会作如是想,但他却做不到。如今他身在囹圄,时时危殆无地,他自恨力薄,莫克承任,又深恐口惠而实不至,故而不敢自误而误人!

慕容焉的心在流泪,眼中、脸上却笑了笑,道:“欣愁姑娘,千万莫轻信他人,有些人你看着可以依托,但往往不值一提,薛姑娘乃是谪世的仙子,当下定决心,非真龙天子不嫁,切莫为有些人一时的表面所蒙蔽。”

欣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臻首,眼中突然潸然若寒星一点,凝着泫然的泪光望着他,她哀宛的神请是那么的美,是以慕容焉突然有一种旋有旋无的拥有感、幸福感。他好想去安慰她,但终究没有去做,他不想耽误了她,是以顾作洒然一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一定在偷笑我这个瞎子吧?”

欣愁眼中的泪突然再抑不住,倏然倾下,但她的声音却没有一点哭的感情在裏面,道:“是啊,你是如何知道的?”

慕容焉笑道:“我当然知道了,你……你不知道瞎子的感觉最灵敏的么?”

欣愁轻轻将那块制做的精妙绝伦的胎色重新贴好,她又活脱脱变成了‘锺无艳’,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拭了拭眼中清泪,满怀柔情地望着他。

慕容焉道:“你在干什么?”

她依然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少年剑客,口中却道:“我……我在看天上的星河……”

慕容焉也静静地盯着她,但她却全然不知。世间的事本就如此,有的时候即使是近在咫尺,却又似有天涯海角之隔,在慕容焉看来,她的身近在咫尺,但她的心自己离的好近。但在她看来,却刚刚相反,他的身虽然在自己眼前,但他的心却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两个人静静地望着,他知她,而她却不知他。

正在这时,突然间……

这水榭的顶上倏尔闪出一道身影,这道身影是那么轻灵飘乎,如幽灵般立在榭巅,看她窈窕玲珑至极的身材,矫健而柔媚,分明是个女子,但她的眼却能吓死一百个人,尤其是在这种沉沉的夜中。但见她那美妙绝伦的脸上,那双眼睛故意画得斜向上挑,如精灵一般,透着魔鬼似的诡异。

她静望了慕容焉两人片刻,突然一声冷笑,飘然落到了两人身后,待到慕容焉两人发现时,这幽灵鬼魅般的女人倏然出手如电,将两人哑门穴制住,冷冷地望着两人。那欣愁虽然也用了装扮,但哪里见过打扮的如此恐怖的眼睛,见状不禁玉面惨然,几乎当场昏厥过去,幸好那幽灵女子扶住了她,望这慕容焉道:“慕容公子,我有事要你们两位帮忙,还请你们合作些,千万莫作无谓的反抗,因为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我的手会时时杀人。”

慕容焉看到了她,自从她望自己的第一眼,听到她第一句话,他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的感觉,这使他又回到了草原上杀白月时遇到的那个少女,以及和魏笑笨一夜未能入睡的情况,她的感觉很特别,是故他立刻可以肯定,薛涵烟约自己赴会的当夜,那种被神秘人望着的感觉就是现在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这鬼魅究竟是谁,但慕容焉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不祥的预感,但究竟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他更不敢去激怒她,她既然能轻松地越过王宫的防衞而到达此地,绝对有杀欣愁的本事。如今欣喜愁还在她的手上,或许应该叫她薛涵烟才是。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与服从。

这女子见他如此沉静,冷冷一笑。突然伸手提起两人的腰带,嗖地越上了飞檐,如闪电般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欣愁哪里见过如此场面,早吓的玉面无色,轻轻地将妙目翕合。慕容焉从她飘没的身法,益加惊叹她的轻功,堪称凌绝一时。而这种感觉,又将他带回了草原上被白月铁骑追杀的一幕——也是一个女人,提着他纵横飞掠,就如现在一般无二。

“她就是那个白衣少女?!”

慕容焉心中一阵惊异,但他没敢说出来。

鬼魅女子提着他们两个竟象提了两片纸一样轻松,慕容焉不知她要去哪里,又要自己帮什么忙,这时,欣愁才感将妙目睁开,一望到慕容焉坚定的目光,她顿时静了下来,有他在,她什么也不怕,虽然慕容焉看不到自己,但只要他的眼睛望向这边,就足够了。欣愁伸出了手,半晌才好不容易地拉住了慕容焉的手。慕容焉的手是那么舒服,而她的柔荑却是那么的温柔,如一块温玉一般柔若无骨,慕容焉顿时一震,一颗心突然变得好静,静谧得如一片溶溶的月光下的湖水,不禁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直到那鬼魅女子停在了一座高高的屋顶上,望见他们拉在一起,不禁重声冷冷地哼了一声,两人才急忙各自放手,欣愁更是玉面羞红,半边羞美至极,半边奇形怪状。慕容焉正看见她美的一面,不觉有些痴了。但那鬼魅正看见她丑的一面,不觉冷冷地讽刺道:“丑八怪——”

天下的女人谁不爱美,更何况是欣愁这样绝色殊倩的的女子,没想到当着慕容焉的面竟被喊作“丑八怪”,不觉心中委屈,因为她一直在给这少年留下最美的一面,好让他能记住自己。但鬼魅女子的话将她的一片心都打沉了,眼中陡然溢满了眼泪,一面望了慕容焉一眼,一面稍带哭腔地辩道:“你……你说谁是丑八怪呢?”

鬼魅女子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益加得意,道:“谁脸上有疤我就喊谁是丑八怪,我又没有说是你,莫不成你还怕这个瞎子看到不成么?”

欣愁玉面大变,有哪个女子肯让人当着喜欢的男人的面被说成是丑八怪、疤脸怪的,更何况慕容焉此刻心中没有自己的印象,如今被这恶女人一说,她顿时心中恐慌。但紧张也是瞎紧张,慕容焉又不知道自己就是薛涵烟,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她就是气不过,眼中的泪益加多了起来,模样益加惹人怜爱了。

慕容焉忙道:“你不用离间我们,我是绝不会相信你的鬼话的。”

欣愁闻言,不觉突然破涕为笑,但一触及那女子的目光,突然又有些生气,道:“也不知谁是丑八怪,有的人连真面目都不让人看,将脸上的疤画得象朵花是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那女子没想到欣愁突然变得这么能说,气愤不已,啪地一巴掌打了慕容焉一个耳光。欣愁吓了一跳,急急不可待地道:“你……你怎么打他?”就连慕容焉也被这一记打得莫名其妙,脸上火辣辣的却还不知道为了什么。

鬼魅女子冷冷一笑,道:“我生气了自然要打人,但你的脸这么丑,一巴掌打下去,不知道你的胎记会不会传染给我,那我只好打他了,总好过一个都不打。”

慕容焉闻言不觉气倒,没想到这样也会被打,不禁怒道:“你这恶人,你……你抓我们来干什么?”

那女子闻言,指着远处一个废弃的院子,道:“我那里有个朋友需要人帮忙,又正好你和他认识,所以我才找你来的……”但一想到他的眼睛看不见,不禁低喃道:“说了也是白说,可惜你看不见。”

慕容焉却看了个仔仔细细,但见几十丈外的一座废弃的园子里,竟点燃着许多火把,将那院子照的通明,院中聚了很多携刀束剑的江湖中人,他们正聚在那院中及间破房之前议论纷纷,究竟说些什么无从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所有的人注意的焦点却在这座破房子裏面,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当初天演阁下论剑之后,慕容焉还不知为何这么多江湖中人不去赴宴,原来他们尽都跑到了这裏,不知又有什么热闹可看。

慕容焉道:“你那个朋友是谁?”

那女子冷冷地道:“他叫陈逝川,你一定不陌生吧,我听说你们还很熟,是么?”

慕容焉想不承认也不行了,这女子既然对自己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自然是察过自己,抵赖不了。他点了点头,道:“帮忙?若要帮忙,你武功比我不知高了多少,你比我更合适,恐怕你是别有所图吧?”

那女子依然冷冷地道:“人都说你很聪明,我当初还不相信,但如今我信了。不错,我是有所求,我只要你下去看着他死去,然后将他交给你的东西都带到这裏。你是个聪明的人,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带这位姑娘一齐来的目的,你若是不回来,她的命运将会惨绝人寰,她将会先后嫁给十个段国最丑的男人,再卖到‘龟兹楼’,信不信由你。”

欣愁闻言不禁吓得跌坐屋顶,眼中布满了惊怖之色,忙转眼望向慕容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手却牵着慕容焉的手不放。慕容焉心中大是不忍,使劲握了握她的柔荑,转向那鬼魅女子,道:“你到底要我去陈逝川前辈那里拿什么东西?”

“所有的东西,”鬼魅女子冷瞥了他一眼,道,“他交给你的所有的东西,你都必须交给我,我会和这位姑娘在这裏等你,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慕容焉道:“要是他一件东西也没给我,欣愁姑娘岂不妄死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鬼魅女子道:“我自有办法分辨你有没有说谎,你应该知道,我也不是傻子。”

慕容焉无奈地点了点头,道:“陈逝川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我如何做?”

鬼魅女子冷冷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下去一看便知,至于你如何做,你想如何做都行,但我要做的事就是来判断要不要杀了这个女人。”

一言甫毕,他突然提起慕容焉,飘身掠下房檐,将他轻轻放到那院子外的一片暗处,转身倏然重又飘没于黑暗之中,慕容焉回头看时,那鬼魅女子回到了欣愁旁边,飞檐上的她们变成了两个黑点,和那黑夜融为了一体,但他依稀记得薛涵烟那哀宛的眼神,和她那温柔的眼神,这一切都使他鼓起了勇气,面对任何的挑战。

他向那嘈杂的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