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9日。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第一抹熹微的阳光。
怪歌何的歌声又嘹亮地唱起来。那歌声张扬得有几分变态,肆无忌惮地搅扰了人们的清梦。
沈默揉着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夏晓薇的头枕在沈默肩上,还在睡着。
怪歌何的歌声咿咿呀呀地飘进教堂。
“晓薇,晓薇!”沈默轻唤。
夏晓薇睁开眼睛:“天亮了?”
“天亮了,我们也该开始工作了。”沈默说。
夏晓薇站起来,开始梳理头发:“从哪儿开始着手?”
沈默若有所思地取出李畋留在岜沙的那张牛皮纸。看那十四个字—“洞葬悬棺,二郎搜山。石门坎,小迷糊。”洞葬悬棺—是不是图中标记的黑点处有一处洞葬,而且洞葬里有悬挂的棺材?二郎搜山四个字有些不着边际。石门坎当然是地名。那么小迷糊呢?小迷糊会不会是一个人的名字?如果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么这个人肯定知道一些很特别的事情。推算起来,按这个人当年二十岁的话,现在也应该有八十八岁高龄了。
“考拉!问你话呢!哑巴了?”
“哦,我在想—我们是按图索骥还是先找一个人?”
“想好了?”
“想好了。先找人—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也许我们会省些气力。”
“什么人?”
“小迷糊。”
沈默和夏晓薇走出教堂,轻掩木门。
允许沈默他们在教堂留宿的那位老者从寨子里走来,神态是乡间百姓少有的从容淡定。
“大伯,请问,咱们石门坎有没有一个叫小迷糊的?”沈默迎着老者问道。
“你得到石门坎去问。”老者说。
“这裏不就是石门坎吗?”夏晓薇疑惑地问。
“这裏也是也不是。”老者一脸漠然,“这裏是石门乡的苏科寨,是石门乡最偏远的寨子。你们要找石门坎是为了看柏格理和高志华两位牧师的墓地吧?十个来石门的外乡人有九个半是衝着他们二位来的。你们要找的地方是乡政府的所在地—荣和村。”
“怎么走?”沈默问。
“听到歌声没有?”老者反问。
此时,只有怪歌何在唱,那歌声显然正在远去。
沈默点头。
“跟着歌声走,一直就到。”老者说。
“怪歌何?”沈默讶然。
老者很诧异地看沈默:“你居然知道怪歌何?”
沈默支应道:“昨天晚上刚进寨子时听人说起过。”
“哦。”老者说,“今天是农历的八月初八,怪歌何要去石门坎扫墓。你们跟在他后面走就是了。”
告别老者,沈默和夏晓薇急匆匆赶路,循着怪歌何的歌声。
山路弯弯,怪歌何已经走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怪歌何的歌声似乎有着非凡的穿透力,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歌声在山峦和林海中回荡,哀啭不绝。
突然,沈默急切地说:“晓薇,咱们走快点!赶上怪歌何。”
“怎么了?”夏晓薇问。
“你听到没有,这支歌多次重复这样一个音节—贾亚希玛。”
夏晓薇仔细倾听,果然,每间隔一段,就会重复出现“贾亚希玛”。夏晓薇惊奇地叫道:“贾亚希玛!就是我们空缺的那个环节?”
“婆罗贺摩,贾亚希玛,吴尚贤,宫里雁,囊占,傅恒……泰戈尔,溥仪。在教授留下的这一长串人名中,所有的人都能从相关史料中找到有关他们的生平描述,唯独贾亚希玛是个例外。难道怪歌何古怪的歌里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么,怪歌何又是什么人?”沈默已经开始小跑。
夏晓薇跑步跟上:“我说考拉,你不觉得这事巧合得过于离奇吗?会不会是个圈套?”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就想见到怪歌何。”沈默说。
怪歌何的歌声依然在山间萦绕。
突然间,沈默就像被一颗子弹猛然击中一般,踉跄欲倒。
夏晓薇搀扶住沈默,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沈默喘息着:“歌,这歌,是古印地语!”
“古印地语?怎么可能?这裏是中国!是石门坎!除了苗族就是彝族,怎么可能出现印地语?而且还是古代的!”夏晓薇质疑。
“所以—这裏没有人能听懂这支歌!所以—人们叫他怪歌何!所以—我必须见到他!”沈默挣脱夏晓薇的手,“我没事,只是被眼前的事震惊了,我们追!”
沈默牵着夏晓薇的手,奔跑。
初升的太阳洒落一片红光。
基督教堂、旅社、汉族餐厅、清真餐馆、服装店、鞋店、小百货店、音像店、发型设计室、公共浴室,甚至还有时尚数码摄影店。众多繁杂的元素聚集在不过百米的街道上,多少显得有些拥挤不堪。这裏才是真正的石门坎—石门乡政府的所在地。
怪歌何的歌声已经听不到。
整整四个小时,从苏科寨到石门坎,沈默和夏晓薇追了一路,可就是没能看到怪歌何的影子。他们两个从一大早就没吃东西,又走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到石门坎的时候早已是饥肠辘辘。便走进那家唯一的汉族餐馆。小店不大,几张平常的桌椅。因为不是赶场日,生意也比较冷清。店家递过菜单—无非是一些家常小炒。沈默胡乱点了两个,便催着店家上菜。
夏晓薇坐在沈默对面,左掌托腮:“我越想越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我们这一路走来,许多事情都巧合得难以置信。你不觉得吗?”
“比如?……”沈默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夏晓薇。
“比如我们去找六指冯恰巧在柳墩儿家找到于道泉日记,比如我们在火车上巧遇到柳墩儿和那老头儿,比如我们在岜沙找到阿雅的那个晚上易龙也恰恰出现,比如我们来石门坎的路上再次遇到柳墩儿和那老头儿,比如现在我们还没有见面的怪歌何—他那歌声仿佛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我们需要贾亚希玛,他就送来贾亚希玛……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假的,我们的运气仿佛好的出奇。”
“你说的还不够……其实,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就像是两只撞在蜘蛛网上的小虫儿,无论怎么样挣扎,最后也不过是蜘蛛口中的一碟儿小菜儿。甚至,我们到死都不知道那只蜘蛛的模样。”沈默猛然将一杯劣质啤酒倒入喉咙。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夏晓薇的语气略带几分尖刻。
沈默冷笑:“我想死个明白。”
夏晓薇淡淡地回应,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回去!别再继续下去。就像是一场战争,还没开始你就输了!从你的心裏输了!”
“不!我没有输,我不会输!只要在我生命结束之前的那一刻能找到答案。”沈默又灌了一杯啤酒,“老板!上菜。”
店家上菜,离去,一言不发。
夏晓薇压低声音,但每个音节都像子弹一样击中要害:“你输了!丢掉性命的考拉不是考拉,是尸体,是腐肉,是烂泥!性命都没了,秘密有什么用?那就是一阵风,就是一缕烟。风过了烟散了什么都没有!你太爷爷、我爸爸、你爷爷……所有的人都死得毫无价值,包括你自己,也许还有我。”
“晓薇,你什么意思?”沈默有些茫然。
“店家!来一份酸汤鱼,两瓶啤酒!”林涛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出现在餐馆门口。
沈默和夏晓薇不约而同地愕然起立,同声叫道:“林涛?!”
林涛也看到了沈默和夏晓薇,径直走来,一屁股坐在沈默身边,解下旅行包:“可算找到你们了!石门坎的几家旅店我都跑遍了,就是不见你们的影子,原来在这儿逍遥自在呢!”
“你怎么来了?我姐他们呢?”夏晓薇问。
“是大姐姐让我来的,她不放心你们。你们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让我追来了。”林涛说。
“扯谎!准是你小子捣鬼!”沈默说。
“你还爱信不信!”林涛转向夏晓薇,“姐,真是大姐姐让我来的。你们刚刚离开不久,大姐姐就醒了,她看不到你们,就问我。我就实话实说了。然后,她就让我来追你们。”
夏晓薇拍了拍林涛的胳膊:“姐相信你。”
沈默自言自语:“第三只虫子!”
林涛看着夏晓薇:“姐,他说什么?”
“我说你是虫子!一只自投罗网的虫子!”沈默几乎咆哮。
“那我们就一起撞,直到撞破那张网!”夏晓薇说。
林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的无辜和茫然。
片刻的静默之后,沈默开口:“快点吃饭吧,吃完去找人。”
林涛为自己倒满一杯啤酒:“你们如果想找小迷糊就不用去了。”仰头喝酒,“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找小迷糊?他怎么死了?”沈默问道。
“太爷爷留下的那张纸我也看到了,‘洞葬悬棺,二郎搜山。石门坎,小迷糊。’—我到石门坎之后,在找你们同时就打听小迷糊的下落。小迷糊在1938年就死了,被土匪杀死的,尸体吊在石门坎村头的老槐树上,那叫一个惨啊,那年小迷糊只有十二岁。”
夏晓薇看了看沈默,说:“小迷糊死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按照那张图来寻找线索了。”
沈默点头:“等吃过饭我们就去先找一家旅馆住下,然后再仔细研究那张图。”
“什么?你们现在才找旅馆?你们昨天住哪儿啦?不会是露宿街头吧?”林涛夸张地大呼小叫。
“我们在苏科寨教堂凑合了一夜,今天刚刚到石门坎。”夏晓薇说。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正常情况下,你们昨天就应该到这裏的。”林涛疑惑。
“就这样。我们从仙水下车,一路走到中水,然后坐一个老乡的马车到苏科寨,到苏科寨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夏晓薇说。
“我快被你们弄到抓狂了。”林涛做了个很奇怪的表情,“从威宁到云南昭通的客车就路过中水镇,中水有面包车直接到这裏!你们走的是什么路啊?!真是的。”
沈默愕然地看着林涛,心想,这路程明明是打听好了的,怎么会出这样的错?居然走了冤枉路。
“还有,你们到苏科寨也不对呀!苏科寨是石门乡最偏远的寨子,你们干嘛舍近求远?”林涛再一次提出质疑。
“别说了!”沈默喝止林涛,转向夏晓薇,“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套儿。抓紧吃饭,吃完饭去旅馆再说。”然后向店家挥手,“老板!来三份米饭!”
米饭上来。
三人埋头吃饭,谁也不再说话。
这是一家非常简陋的旅社,说是旅社,其实不过是几间普通的民居而已,房间里的摆设也简单的很。两张床,一只小柜,一个暖壶,两只脏乎乎的瓷杯。价格也倒便宜,十元包间。
夏晓薇在另外一间房里略微收拾一下,便来到沈默的房间。
林涛在专心地鼓捣他那只包。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明白了什么?”夏晓薇直奔主题。
“我们在仙水下车,再到中水,遇到柳墩儿和那老头儿,再到苏科寨。所有的路线和事件都是设计好的。这一切都为了一件事—让我们遇到怪歌何!”
“他们的目的?”
“怪歌何的那首歌!我们的对手肯定对我们了如指掌,他们甚至知道我懂印地语!和柳墩儿在一块儿的那个老头儿肯定有问题!”沈默说。
夏晓薇想了想:“那老头儿肯定有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把柳墩儿从山东带到贵州?莫非柳墩儿是装傻?哦,还有……我这会儿有点乱,怪歌何的那首歌和佛眼钻石有什么关系?怪歌何又是什么人?”
“谜底总有揭开的那一天。只是,我们越接近谜底就越接近死亡。”沈默突然生出莫名的悲观。
“越接近谜底,越接近危险。危险,并不等于死亡。这是两个概念。”夏晓薇企图纠正沈默的说法。
沈默笑了笑:“正视死亡并不是害怕死亡。好了,我们不再讨论这种形而上的东西了,准备下一步的行动吧!”
“下一步?找洞葬悬棺还是找怪歌何?”夏晓薇问。
“洞葬悬棺是死的,放在那儿跑不掉。先找怪歌何—这是我们看不见的对手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不能拒绝。更何况这件礼物又恰恰是我想要的。”
怪歌何就像一只讨厌的蚊子,不想看到它时,它一直在你眼前嗡嗡个不停,一旦你想拍打它时,它却鬼魂般的消失了。
沈默三人几乎跑遍了并不太大的石门坎,居然连怪歌何的影子都没看着。而且,再也没有听到怪歌何的歌声。
“苏科寨的老人说怪歌何来石门坎扫墓,给谁扫墓?”夏晓薇边走边说。
沈默略一沉思:“走!去柏格理和高志华的墓园。”
荒草萋萋的山路尽头,两座石砌的坟墓。墓龛上高耸的十字架标示着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
柏格理和高志华比邻而居,长眠于空旷的山野。成为一个醒目的文化符号。
柏格理的墓碑:牧师真是中邦良友,博士诚为上帝忠臣。
高志华的墓碑:神将赐以木铎,人竟宿于石门。
两男一女。三个年轻的背影和两座坟墓共同组成一道风景。
望断四野,没有怪歌何的影子。
怪歌何的歌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那声音仿佛是穿越云层,仿佛是自高天坠落,细如游丝一般飘忽不定。
“考拉,你听!”夏晓薇对沈默说。
沈默兴奋不已:“听到了,听到了!是怪歌何!”
林涛却是出奇地冷静:“在对门坡,如果信得过我,就跟我走。”
对门坡,一片荒芜的草地,两处残垣断壁。
怪歌何在焚烧纸钱。
纸灰伴着歌声起伏翻飞,寂寞得让人心痛。
怪歌何在流泪。
沈默三人在怪歌何身后站住,沉默不语。
歌声突然停住。“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裏?”怪歌何的脑后仿佛长着眼睛。
“听歌。”沈默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
“这首歌我唱了几十年,从童年唱到老。我的父母说,总会有人听懂的,于是,我就一直在等,等能听懂这首歌的人。”怪歌何的声音从骨子里透着凄凉。
“你等到了吗?”沈默问。
“去年的这个日子,有一个人来了,又走了。几十年的光阴里,他是唯一一个听懂这首歌的人。他说过会来接我,但是,我再也没有见到他。”怪歌何幽然说道。
“他是谁?”沈默的声音听起来好似来自一块石头。
“夏青,他说他叫夏青。”怪歌何又烧了一叠黄纸。
犹如晴天霹雳!夏晓薇上齿紧咬下唇,面色惨白。沈默也同样几乎不能自持,身体居然在打晃,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但是声音却在颤抖:“我……是夏……青的学……生,是第……二个能听……懂这首歌的人。”
怪歌何霍然站起,转身。沈默夏晓薇们第一次看到怪歌何的脸—那是一张沟壑纵横寂寞荒凉的脸,瘦长、微黄而略呈病态,仿佛是长期的肝炎患者,髭须灰白暗淡无光。唯一的灵动之处就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深邃、执着,而且箭一般的锐利。
夏晓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毫无缘由,找不到源头。
“可是,我不想再相信任何人。”怪歌何的语气是一种超越沧桑之后的平淡。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沈默已经让自己平静下来。
“凭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等,等能听懂这首歌的人。而我,正是你要等的人。”
“不!你不是。夏青才是,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他说过,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会把歌里的故事讲给我听。”
“我就是他的替身。我来了,他就来了。他是我的老师,是我的……父亲!他死了,被坏人杀死的。所以,我来了—替他来的。”沈默感觉自己会在一瞬间爆炸。
夏晓薇再也支撑不住,放声大哭,摧肝裂胆一般。
林涛扶住夏晓薇。
怪歌何看着夏晓薇问沈默:“她是谁?”
“夏青教授的女儿。”沈默仿佛正在窒息。
怪歌何双手蒙面,良久,放下手说:“我先告诉你我的故事,故事得从1938年说起,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记忆。那一年,有一个叫李畋的人从贵阳来到石门坎,他和高志华牧师以及我的父母,共同见证了一个部族的消亡……”
1938年4月5日,月光下,阿月奔跑的身影。
这是一座童山,就是一只兔子跑过也会看得很清晰,而阿月可比一只兔子大多了。
秃顶黑獐的匪徒们呼号着。
阿月没命似的奔跑,他想跑得更快一些,更远一些。他跑的越快越远,李畋先生就越安全。
“砰!砰!”两声枪响。
子弹在阿月身边呼啸而过—秃顶黑獐交代过,只要活教授,不要死李畋。活的能换枪,死的不值钱。
秃顶黑獐手中举着一个望远镜—边老四送的稀罕玩意儿。视场中,丑陋的阿月在狂奔。秃顶黑獐骂道:“奶奶的,是那个臭麻风!都给老子撤回来!”
呼啸的匪徒们放弃了对阿月的追赶—阿月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阿月停下来,看着退去的匪徒,心裏在祈祷着:“主保佑李先生平安,阿门。”除此之外,阿月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帮助李畋,他已经尽了全力。
阿月的麻风病不仅救了他自己,也救了艾西瓦娅和那个孩子—因为他们是麻风病人的老婆孩子,土匪们谁也不愿意招惹麻风病。而渡边一郎那帮日本浪人虽然是为佛眼而来,却对阿月和艾西瓦娅的身世一无所知,他们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李畋身上。
对门坡上,阿月的草房和它的主人们就这样奇迹般的逃过了一场劫难。
阿月和艾西瓦娅以及那个孩子—阿月给他取名叫弃儿,在石门坎教会的资助下,过起了离群索居的日子。
阿月除了侍弄那点菜地,就是隔着那道篱笆看着艾西瓦娅和弃儿,傻傻地笑。在阿月的注视下,弃儿一天天长大。
第二年秋天的一个早晨,阿月在给青菜浇水。
弃儿突然隔着篱笆叫道:“阿爸!”稚嫩的声音传过篱笆。
阿月一愣,以为听错了。
“阿爸!”弃儿又叫。
艾西瓦娅抱着弃儿,在笑。
阿月随手丢下浇水的家什,飞奔到篱笆边:“弃儿!弃儿!叫阿爸!叫阿爸!叫啊……”
“阿爸!”弃儿再叫。
阿月喜极而泣,转身跑到自己的菜园,选择了一株长得最好的西红柿连根拔起,高举着跑回来,隔着篱笆递过去……
“阿月……”艾西瓦娅轻唤。
“嗯?”阿月隔着篱笆看艾西瓦娅。
“阿月,你要教他说苗话。弃儿长大了是要出去的,他要会说苗话才能和人交流……”艾西瓦娅说道。
“嗯,嗯!”阿月似乎除了点头已经想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
从弃儿会说话开始,艾西瓦娅便开始教他唱一首歌,一首很长很长的歌,一首她自己也不懂的歌。几乎每一个夜晚,空旷的山野中都会有歌声回荡,传得很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弃儿转眼就长到了七岁。
七个春秋,阿月一直守在篱笆墙的那一边,从春守到夏,从夏守到秋……月缺月又圆,花开花又落。阿月没有守到他梦想中的那一天。他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加重,体力好像是流水一般渐渐消失,四肢开始出现畸变。但却坚持着每天都走出来,隔着篱笆看艾西瓦娅和弃儿。坚强地挤出所有的笑容。
细心的艾西瓦娅看到了篱笆那边的变化。阿月在户外的时间越来越短,那些青菜也因为缺水而蔫头耷脑。她问阿月怎么了?是不是病了?阿月总是笑笑说,我很好。
1945年9月13日,农历乙酉年八月初八。夜,月上中天。
阿月躺在床上,他的皮肤已经没有感觉,不知道冷热,也不知道痛痒。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感受。一束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刚好落在阿月的枕边。枕边,一束野草,翠叶黄花,娇艳欲滴。有泪水从阿月的眼中溢出。阿月用尽气力在唱那首神秘的长歌。
歌声飘荡。
那歌声让艾西瓦娅心中惶然。那歌声并不是第一次从阿月口中唱出,但这一次似乎和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歌声时断时续,时强时弱。浸透着无尽的思念、迷茫、挣扎、绝望……
弃儿躺在艾西瓦娅身边,扑闪的小眼:“阿妈,阿爸怎么了?”
艾西瓦娅蓦然坐起,披衣下床:“弃儿乖,自己睡觉,阿妈去看看阿爸。”
弃儿赤条条地钻出被窝:“我也要去看阿爸!”
艾西瓦娅二话没说,拉起弃儿来到院子里。
月光下,一道篱笆墙横在两座茅屋之间。
艾西瓦娅双手撕扯着,直到篱笆墙出现一个缺口。
阿月的歌声越来越弱,一直弱到没有任何声音。
艾西瓦娅撞开了阿月的门。
阿月躺在床上,已经气绝身亡。
艾西瓦娅看到床边散落的几朵黄花—那是剧毒的断肠草。艾西瓦娅沉默良久,没有哭,甚至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捡拾那些散落的黄色花朵—阿月采集了太多的断肠草,那些花儿足以毒死一头牛。
“阿妈,阿爸怎么了?”弃儿问。
艾西瓦娅抚摸着弃儿的头:“阿爸睡着了,我们也去睡。”说完拉起弃儿的手走回自己的茅草屋。
第二天早晨,弃儿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艾西瓦娅。“阿妈!”弃儿喊叫,却无人应答。弃儿起身跑到院子里,扶着小鸡鸡撒尿。然后大声喊:“阿妈!”还是没有人答应。弃儿大着胆子钻过篱笆墙的缺口。
阿月的草屋里,艾西瓦娅和阿月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脚。
茅草屋前,一座新坟。阿月和艾西瓦娅就地合葬在山坡上。
出殡那天,弃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唱那首神秘的长歌。
“六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阿爸阿妈死后,我被人领下山,在教会的资助下上了学堂。慢慢地学会了说汉话。但是,自始到终我却一直不懂阿妈教我的那首长歌。虽然我能从头到尾地唱下来,也能感受到它的悲伤与快乐,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歌和我的身世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一直在唱,一直在等,等能听懂这首歌的人……从我七岁那年算起,我整整等了一个甲子,直到去年,才有人对我说—我能听懂你的歌。这个人,他说他叫夏青。于是,我完完整整地唱给他听,他录了音。他说他要慢慢地翻译,等翻译完就来找我,对我说歌里的事情。可是,一年了,一年多了,他却一直没有回来。你们说,他死了,是真的吗?”怪歌何用混浊的眼睛看着沈默。
“您能再为我唱一遍吗?我是夏青老师的学生,我能为你破译这首歌。”沈默看着怪歌何沧桑的脸。
“唱就唱吧,我已经年近古稀,没几年好活了。年轻人,只要你能翻译,我给你唱一百遍都没问题。”怪歌何感叹道。
夏晓薇拿出手机,准备录音。
怪歌何稳了稳心神,亮开歌喉。
“……
贾亚希玛的泪水滴进恒河流走了。
贾亚希玛的叹息随着风声飘散了。
诸神啊,请见证贾亚希玛今日的誓言—
山再高,高不过双脚;
水再长,长不过双桨。
不管山有多高,
不管水有多长,
我定要将佛眼迎回故乡……”
神秘的长歌讲述的是贾亚希玛和佛眼之间的渊源,这是一个近乎湮灭的奇迹,这是一段过于离奇的故事,这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历史符号……
1753年8月13日,在宫里雁的城堡里,贾亚希玛见到了雍容华贵的囊占夫人和美丽可人的疆提小姐。囊占夫人在听了贾亚希玛的故事之后,决意要帮贾亚希玛,答应劝说大土司宫里雁归还佛眼。贾亚希玛如释重负般的离开城堡,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囊占夫人的消息。不久,囊占夫人也设法让贾亚希玛以调香师的名义随时出入土司城堡。
不料想几个月之后,缅甸局势大乱。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战争一打就是五年,而且越来越惨烈。
1758年3月8日,腊戍之战。在与翁藉牙殊死对决中。罕底莽和宫里雁节节败退。两天两夜的激战之后,木邦失陷,罕底莽战死。宫里雁带桂家男妇共计二千余人落荒而逃。
就在1758年3月10日那天晚上,疆提乘乱跑到贾亚希玛的住处,对贾亚希玛说:“你想得到那颗钻石吗?如果你想,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了!”
“什么机会?”贾亚希玛木木地看着突然而至的疆提。
“挟持我!用我来和我父亲交换—换回你的佛眼!”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背叛你的父亲!”
“不是帮你,是帮我们桂家部族。对我父亲,不是背叛,是拯救!自从我父亲得了那颗不祥的钻石,我们桂家部族就陷入无边的灾难之中。我的母亲,准确地说是我的继母,她多次劝说我父亲放弃那颗钻石。可我父亲很固执……这样说,你明白了吗?你想方设法得到的那颗钻石,对我们来说不是财富,是灾难!你明白了吗?”
“小姐,我必须纠正你—那不是钻石,那是佛眼,大梵天的眼睛!任何企图占有或者亵渎它的人都将受到诅咒……”
“少啰嗦!我自己送上门来让你绑架,你干还是不干?”
“干!为什么不干?!”贾亚希玛决绝地说。
其实,贾亚希玛干与不干都没什么两样。就在疆提找到贾亚希玛的当口儿,宫里雁的城堡里已经乱作一团。各人自顾收拾细软逃命,无暇顾及其他。只有囊占夫人发觉了疆提的失踪。
“疆提,疆提……”囊占夫人一声声的呼唤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夫人,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的兵士催促着。
囊占夫人依然疯了似的狂呼着疆提的名字。
被恐惧吞噬的人们已经无法顾忌土司夫人疯狂的念头。
何猛风风火火跑过来:“夫人快走!”
“何猛!疆提不见了,快,快帮我找到疆提……”囊占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何猛犹疑。
“快走,再不走谁都来不及了!”是宫里雁的声音,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土司此时也是盔歪甲斜。
何猛突然将囊占夫人强行架上一辆马车,疾驰而去。
宫里雁兵败如山倒。
翁藉牙的军队以疾风扫落叶之势掠过木邦和桂家的领地。
贾亚希玛和疆提侥幸躲过了兵戾,却无可避免地沦为难民。贾亚希玛并不缺少钱财,从摩梯拉尔身上搜到的那两万两银票足以让他买到任何东西。但到处兵荒马乱,那些银票和废纸并没有什么两样。二人循着桂家部落溃逃的路线,一路餐风宿露,历尽千难万苦,但却和桂家部族渐行渐远。直到1762年初,二人打听到宫里雁带领桂家人一路向北,大概是进入了中国的地盘。贾亚希玛和疆提便向着大理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1762年3月5日,云南大理。
一辆木笼囚车在重兵护衞下行过街道。
众人纷纷驻足,贾亚希玛和一身男子装扮的疆提混杂在人群中。
囚车里的犯人镣铐加身,蓬头垢面,口里塞着刑具,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吼。即便是这低吼,也像雄狮一般有力。
行刑台上,一名刽子手红帕缠头,手握钢刀,赤|裸着上身,健硕如罗汉一般。
行刑台下,囚车打开。几名兵丁连拖带拉地将犯人弄上刑台。行刑官早就端坐在临时搭就的监斩台上。
刽子手大碗喝酒。
犯人昂首,甩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大土司宫里雁一脸的桀骜不驯。
“父亲!”疆提失声叫道。唬得贾亚希玛赶紧捂住疆提的嘴巴,并四处张望。幸好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行刑台上的宫里雁吸引过去。没有人注意他们,也没有人听得懂桂家话。
两名兵丁一人一脚,全都踹在宫里雁的腿弯处。
宫里雁不由自主地跪倒。
贾亚希玛死命拉扯着疆提在拥挤的人群中向外面走,疆提挣扎着回头。
一支令箭掷下。
刽子手手起刀落。
寒光闪处,血花飞溅。风云一时的桂家土司宫里雁身首异处。
人群中,疆提呜咽、挣扎。
贾亚希玛诚惶诚恐,挟持着疆提挤出人群,迅速逃离。
一条僻静的小巷,贾亚希玛停下脚步,喘息。
疆提倚着石墙慢慢瘫软在地,双手掩面而泣。
贾亚希玛的拳头绝望地捶打着墙壁,墙壁上,渐渐出现斑斑血迹。
宫里雁死了,那颗佛眼在哪里?贾亚希玛再度陷入绝望。
疆提目睹了父亲被杀,但却无能为力。巨大的悲痛之后,她决定要寻找桂家部落的去向,寻找自己的继母囊占。她要召集人马给父亲报仇—杀死吴达善!
在大理城,贾亚希玛身上的银票终于派上用场。吴尚贤虽死,但吴氏家族的茂隆记银号并没有倒闭。贾亚希玛付了一笔银子,委托一个当地人为宫里雁收了尸体,找地方埋了。为自身安全起见,从收尸到埋葬,贾亚希玛和疆提都没有露面。
1762年3月9日,清晨。
安静的大理城开始醒来。
街头,一个小食摊,火盆上放着一张铁丝网,盆里是红红的栗炭火。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翻烤着一块块白色的圆饼,吆喝道:“饵块哩……饵块咧……热豆粉哟!”
烤熟的饵块渐渐飘出香味。
摊主将烤熟的饵块放在一个粗陋的瓷盘里,端向旁边的矮桌。
矮桌边的矮凳上,孤零零的两个食客—贾亚希玛和疆提。
“佐料自己放。”摊主说。
贾亚希玛在饵块中裹上一根油条。
疆提则将饵块掰成小片后放到热豆粉汤里,动作很机械:“小和尚,你如果能帮我找到桂家部落,能帮我杀了吴达善,我一定给你找到那颗钻石。”
贾亚希玛狠狠地咀嚼着食物,咽下:“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是我的人质,我还要用你换回那颗佛眼呢!大土司死了,还有土司夫人呢!我们去找土司夫人,也许她知道佛眼在哪儿。”
“佛眼佛眼,就知道你的佛眼!”疆提发怒。
摊主看过来,以为小哥儿俩在吵架,没有在意。忙着向街上越来越多的行人招揽生意:“饵块哩……饵块咧……热豆粉哟!”
贾亚希玛压低了声音:“我这辈子就是为佛眼而活的。”
两个月之后,囊占说动孟艮土司率众掠边,从畹町入境,一直打到德宏。扬言要杀死吴达善为宫里雁报仇雪恨。
贾亚希玛和疆提滞留在客栈里,正在四处打探桂家部落的消息。听说囊占夫人来杀吴达善,二人兴奋不已。便决定留在大理城等着和囊占夫人会合。因为两人判断,囊占夫人兴兵只为杀吴达善,杀吴达善必须要攻打昆明,而打昆明则必须先拿下大理城。而且从德宏到大理只隔着保山、永平两座城池,囊占打过来应该用不了多久。自己留在大理,说不定在囊占夫人攻城时还能助上一臂之力。然后,一同去昆明杀吴达善那老匹夫。
那曾料吴达善这只老狐狸一看事态不好,便心生一计,对滇缅边事隐瞒不报,却派心腹携重金进京游说,居然让他打通关节。一道圣旨,调任川陕总督,而湖北巡抚刘藻调任云贵总督。等到贾亚希玛他们得知这一消息时,那吴达善已经出昆明经昭通北上,逃离了是非之地,赴川陕上任去了。
是去追吴达善?还是继续留在大理等囊占夫人?在这个问题上贾亚希玛和疆提发生了分歧。贾亚希玛从寻找佛眼的角度,主张继续留在大理等囊占夫人,待到弄清状况后再做打算。而疆提则出于复雠的考虑,主张先行北上追赶吴达善并伺机行刺,她担心吴达善一旦离开云南,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两人争执到最后,还是疆提妥协了。
中缅之战越打越乱。本来,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不对称战争。但因清朝官员的无能,却让这场战争久拖不绝。刘藻、杨应琚、明瑞……清军几番易帅,自刎的自刎,上弔的上弔,阵亡的阵亡。最后,干隆皇帝指派傅恒督师云南。
虽说清朝军队战场失利,但囊占和缅兵却始终没能像贾亚希玛和疆提期盼的那样打到大理城。
1765年秋天,在刘藻自杀之后,贾亚希玛和疆提决定南下投奔囊占夫人。他们离开了大理城,走到滇缅边界。只是两军交战之际,他们却无法靠近前沿。二人在畹町附近又延宕多时,万般无奈。感觉南下无望之后,二人又决定北上。疆提想的是复雠。贾亚希玛想的是佛眼—既然宫里雁死在吴达善手上,说不定佛眼也会落在那老匹夫手中,贾亚希玛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
两个人像是无头的苍蝇,先南下后北上,而且兵匪交相为患,路上极不太平。一来二去,岁月蹉跎。再次回到大理时,已经是1766年的春天。不幸的是,由于长期奔波和水土不服,疆提居然身染沉疴,一病不起。贾亚希玛四处求医求药,精心服侍。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疆提这一病就是一年,直到1767年的春天,才一点点好起来。5月,天气转暖之后,他们再次上路。一路上也是走走停停,直到1768年1月,他们才从云南昭通进入贵州地界的一个偏远小镇—石门坎。
石门坎地处滇黔交界处,地僻天高皇帝远,水恶山穷三不管。作威作福的是彝族土司,受苦受难的是苗族百姓。
光阴荏苒。从1758年3月10日那天晚上算起,疆提和贾亚希玛在一起患难与共已近十年。此时,贾亚希玛已经三十岁,疆提已经二十七岁。十年的光阴,干柴烈火一般的孤男寡女,整日里耳鬓厮磨。如果不发生一点故事,那倒是咄咄怪事了。早在他们初次到达大理城,目睹宫里雁被杀之后,疆提倚着墙壁无助地哭泣时,贾亚希玛已经暗生情愫。而失去了所有亲人的疆提,也早已把贾亚希玛当成了自己的依靠。特别是在病倒之后,若不是贾亚希玛不弃不离的关照,也许自己早已经成为抛尸异乡的孤魂野鬼了。最让疆提爱而且敬的是,贾亚希玛从来不曾强迫或者趁机占有疆提的贞操,尽管他有很多次那样的机会,甚至连疆提本人也做好了那样的准备。
当贾亚希玛和疆提到达石门坎的时候,中缅之间的战争已经变得不可收拾。由于两国决策者的误判和贪功,已经由家恨升级为国仇。局部之争演变为全面对垒。缅甸虽是以小搏大,却占尽地利人和。清朝虽然强大,却犹如狮子斗苍蝇,无计可施。从刘藻、杨应琚到明瑞,已经是三度易帅。不幸的是,清朝名将明瑞贪功冒进,率军深入缅境,在小孟育陷入缅军的包围,全军覆没,明瑞战死。
消息传到北京,干隆皇帝震怒,派自己的内弟傅恒经略云南。
战端既开,兵连祸接,生灵涂炭。而始作俑者吴达善却置身事外,毫发无伤。这种结果是疆提不想见到的,她想象之中的复雠之战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在石门坎,贾亚希玛和疆提停下来。他们开始思考一个比复雠和找回佛眼更严肃的问题—如何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们思考的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而当事者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的想法简单的多—仿佛只要劝说囊占夫人退兵,这场战争就会自然平息。这是两个偏执且对于政治弱智的人。他们非常善于按照自己的逻辑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且,让贾亚希玛想不到的是,疆提突然独自离开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料峭的山风挟着雨。他们栖身的茅草房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黑暗中,贾亚希玛醒来:“疆提,疆提……”他轻轻呼唤。疆提的床在草屋的另外一角,和贾亚希玛隔着一道粗布帘。贾亚希玛听不到疆提的声息,他以为疆提还在沉睡,便也没有在意。次日天明,风停雨住。贾亚希玛起床后依然听不到疆提的动静。“疆提,疆提!”贾亚希玛对着布帘喊。布帘裏面,悄然无声。贾亚希玛感觉不对,急忙挑开布帘。疆提的竹床上空空如也。
1769年1月18日,大理。清晨,薄雾弥漫。
一骑黑马驰过静静的街道。
八字门墙。一对石狮。一架巨鼓。威武的兵士。五间阔绰的庑殿顶门厅。红色的牌匾。鎏金的大字—经略府。
黑马停在经略府门前,骑士翻身下马,口中报号:“前线战报!八百里加急!”对着衞兵亮出腰牌,而后将一只密封的竹筒递交给衞兵。随即上马而去。
接过竹筒的那名衞兵急匆匆走进府内。
经略府对面,整条街上满是铺面,酒家,茶馆,旅店,妓院,药铺……林林总总。敢将铺面开在经略府对面的,多是一些豪绅或者无赖。豪绅有背景,无赖不要命。只有这些人才敢在老虎嘴边觅食。在这些林林总总的店铺之间,有一间极不起眼的铺面,红色的旗幌,一面绣着八卦图,一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卦”字。
经略府大堂。傅恒端坐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看着衞兵刚刚呈上的战报,默不作声。须臾,傅经略抬头问一直站立在身边的师爷:“这几天还有士兵去找那个苗女卜卦吗?”
师爷一口绍兴味的京话:“多的很哩!哪天都有三五成群的士兵进出那间铺面。”
“灵验吗?”傅恒问。
“据说那苗女善于火珠林卦法,可一言断人生死。大战在即,故而兵士们趋之若鹜。”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此女不除,贻害无穷啊!一言断人生死?我倒要看看她是否断得了她自己的生死!”
斗大的“卦”字在微风中摇摆。
几个着便装的绿营兵从铺子里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
青衣小帽的傅恒故意从远处绕道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面旗幌,而后不紧不慢地抬脚迈入那扇小门。
小门里的摆设非常简单。一架屏风分为内外。屏风外,仅一桌一椅。桌上有三枚铜钱。苗女端坐椅上,一身盛装。头绾银梳,胸前一挂苗婆鱼银排圈,双臂鱼鳅龙银镯。盛装之下,容颜娇媚,顾盼之间,仪态万方。一时间,傅恒居然失态地愣住。他没有想到,这苗女竟然是如此年轻、漂亮。
“客人来了也没有坐的地方吗?”傅恒问道。
苗女端坐不动:“来者生死未卜,还有心思坐吗?”
傅恒又是一惊—这苗女居然能说如此流利的京话。傅恒不动声色:“卦灵吗?”
“灵不灵一试便知,先生何不试卜一卦?”苗女将三枚铜钱轻轻一推。
傅恒会意,取过铜钱在手中一摇,轻轻掷到桌上。如是者六。
苗女一一记下卦象,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