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前血歌(2 / 2)

妃子血 周梦 3842 字 4个月前

我心底莫名烦躁起来,一脚踢开他。这一脚我用上了三分气劲,他毫不防备,被我踢飞,被身后的军士接住。

陈风冷眼看我。

侯熙元站直身子后还要冲过来,却冷不防身后有人拿住了他的要穴。侯熙元只喊出一声“黎”,就连哑穴都被封了,拿住他的人迅速拽他离开。侯熙元睁大眼盯我,好像他以为眼线能连上我似的。

“下次若再见,便是你死我活。”

我缓缓转面,不再看他。陈风以眼神提示我奸人的任务,我岂会不知?要引发城门前战事,首先要杀一人,这个人谁都成,唯独侯熙元不成。其实当他抓我裘袍的时候,我也萌发过杀他的念头,但这念头对我来说是把双刃剑。杀了他我便能铁石心肠化身修罗,杀了他我同时也会迷失自己,我已经打算走一条黑路,却不打算无心无肺毫无知觉地去走。如果说叶少游对我来说是一道阳光,那么侯熙元就是一滴血,当他硬撤气劲自伤的那一刻,一滴血就悄然画上了我的心。无论这人什么脾性什么身份,他曾为了护我不伤,自己承担了伤痛,勉强算他于我有恩吧,有仇报仇,有恩断恩,我一脚偿断了。

不知是我那一脚唬人,还是我的话绝情,西秦军士们有了动静。我觉出起码十位高手在我乐音可攻击的范围,他们趁着军士变动阵形,缩近包围范围,也凑上前来。

我回了陈风一冷眼,拂开裘袍,露出“妃子血”。鲜红夺目的色彩顿时成为冬季唐洲城关前众人的焦点。一道凌厉的目光使我心生警戒,抱着“妃子血”我仰头,眯眼终于搜索到葛仲逊的身影。以琵琶为杀人武器,想必越音坊一事令他很震撼。他也算听过我的琵琶曲,只是我还来不及爆出杀人乐音就被他所伤,现下就让他听一曲我真正的琵琶杀乐。

我微微一笑,四下顿时一片倒吸声,葛仲逊的目光更加尖利。武圣能以目光杀人吗?我嘲笑着,纤指一弹,“妃子血”振出一声压抑释放后的低吼,回荡城关。我身前的上官飞鸿虎躯一震,转过身来惊诧地望我。

“还没弹呢!”我指停弦上,对葛仲逊浅笑盈盈。

“都要走了,弹一曲什么留念呢?”我虚指逐一晃过五弦,笑得更浓,“落霞满天,血色无边,就弹一曲《醉流霞》吧!”

转首挑眉,我对陈风戏谑道:“本宫的曲儿,人能听得,畜生听不得,麻烦抓紧着马。”陈风当下贴掌马身,瞬间眸色一变。我早已气劲暗运,连胯|下坐骑都疏通了气劲,只是气劲循环对畜生效果差了很多。

“上官……”我恣意之下也没忘去掉将军二字,“你扶着点,本宫力弱。”能位居镇南将军的上官飞鸿是个聪明人,一手也搭上了马头。

见我身旁二人如此动作,葛仲逊白眉一皱,张口欲呼,但我岂会容他先开口说话,五指一抓,霹雳般的乐音爆响。冬日的夕阳确实四季最红,最适合军前壮歌一曲。离得近的军士首当其冲,片片倒地煞是好看。上官飞鸿凝神敛气,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皓腕纤手醉流霞,早悉西秦是狭道。”我随口唱词。“妃子血”艳艳铮铮,难以形容的炫目震耳。气场汹涌而出,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倒地的人再不能生还,还站着的几人无疑都是乘气以上的高手,但他们捂着耳朵,或逃或运气抵御的模样极其狼狈。远处的西秦军士无不吓破了胆,纷纷往更远处逃去。

“罗玄门的奇术确实匪夷所思,但是贵妃娘娘你莫忘了,这裏还是西秦的地界!”城上葛仲逊充斥气劲的声音向我压来,冲淡一些乐音,却增加了更多的杀气。

“上官!”我手未停,上官飞鸿不假思索转身一手贴上我后背。奸人的任务必要完成,这也寄托了我的心愿。要杀!要打!要搅乱西秦!

准武圣的气劲加入,“妃子血”的音色更加恐怖。陈风显然支持不住,连带我胯|下白马都摇晃了步伐。近处一西秦人仰头喷出血雨,配合《醉流霞》的强劲杀音发出绝命惨叫。葛仲逊再忍不住,冲下城来。

在他从城上冲到我面前的弹指间,十三名西秦高手倒地身亡。我可以确定上官飞鸿的加入使我霎时越级,也许已经突破武圣的修为,即便不到,也离之不远。血雨弥漫,以气劲抵御我的乐音,总是差强人意。无形的乐音能找到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而后一举摧毁。

如果忽略从城楼下跌落和没及时逃跑,堆成一堆堆的尸体,城门前其实空空荡荡。我微笑地收乐,注视着一脸沉痛的葛仲逊,他终究迟了一步,让我在他眼底生杀了十三人。

“黎贵妃!”

我不看他,我瞅着城外。被我惊乱的还有大杲军队,只是他们离得远。大杲的军阵仿佛被洪水冲了一冲,弯曲了一些弧度,此刻又恢复原样。

“本宫要走了!”我终于不笑,轻叹一声。现在的我真的杀不了他,单凭他一句话就能冲开我与上官飞鸿二人联合气劲所制的乐音,我便远不是他的对手。

葛仲逊紧绷着脸道:“老夫只恨那日没杀你!”

上官飞鸿护在我身旁,将缰绳交陈风手。

“机会一失,便不再来,国师考虑仔细。”我无所谓地道。唐洲城关到处都飘荡着我一手制造的血腥。我能判断,我杀死的十三人中,多是与我同等的上元期高手,另有两位离得太近的准武圣。修武者能修到上元期多么艰难,更难得的是这些武人都为国效力。一下子被我灭了这么些,虽还不足以动摇西秦武力,但对葛仲逊来说已是不小的损失。最妙不过的是,我还当面杀去了他的威风。他能拿我怎么办?董舒海还在城外以逸待劳。他会舍弃一国之师的名誉和智慧杀我,而引发战争成为罪人吗?

陈风已牵马往前,我身子跟着微晃。上官飞鸿隔在我与葛仲逊之间,一直防备着。

只听葛仲逊冷冷道:“准武圣的随从,就能拦住老夫吗?黎贵妃难得回一趟西秦,带走那么多人命回去承欢昌帝,没那么便宜的事吧?!”

他言语的时候,我已暗结手印。城门已近在眼前,我回头望他。

葛仲逊手上变出一把奇怪的机弩,那弩扣在他手臂,发出寒亮的光芒。原来他早有准备,一直袖藏玄机。

上官飞鸿挡在我身前,散发出浑身气劲,而明知不敌的陈风,也过来与他并肩,任由白马带我出城。

葛仲逊伸直了手臂,对准了我,唐洲城关缓慢地倒退视野。

“走好!”葛仲逊放声一喝,一道奇快无匹的箭芒向我射来。我全神以对,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仿佛迟缓了时间,上官飞鸿分明挡于我身前,那弩箭却爆出更诡谲的光芒,从他身侧拐弯,以我极速的手印居然只擦过箭尾,“砰”一声,弩箭射中我的左胸。

“大人!”陈风变色。谁都以为弩箭是死物,不想在一位可怕的武圣手中,竟有了灵性,会中途异变,绕开障碍击中目标。

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在我胸前发生,那弩箭散开一团金雾,很痛,沉闷的压力随即而至。

“不!”上官飞鸿发出一声怒吼。

生死之间,我恍然得到解脱。我的亲人们哪,你们等着我,我马上就来了。虽然我不能手刃强敌,但他和西秦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身子往后一倒,身后大杲军士们惊声呼叫。我看到血一般红的唐洲晚霞,污红的云朵团团。一眼之间,我了然了黎安初死前的真实感受,死亡是那般沉静那般美好,可以远离杀戮可以抛放世间所有。

可惜我没能就此死去。

“大人,你不能死!”陈风在我耳畔道,“还有些当年隐蔽你不知晓,陛下等你回去,他亲自告诉你!”

我瞬间被他拉回了充斥各种声音的战场,弩箭碎成无数小铁片,叮叮入地。

陈风从一旁支撑住我,不叫我跌落马下。血水从我口中流出,我震魂惊魄,还有我所不知的隐蔽!

我忍痛暗自运行照旷,气劲却异常桎梏。胯|下的白马在抖,我也在颤,我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当我低头看到自己胸前,我忽然想哭。宫裳只有一丁点儿破损,也就是箭头的大小——弩箭没有洞穿我的身躯!

葛仲逊不可能简单地以机弩伤我,寻常弩箭也不可能半途变道,他必是发动浑身气劲全力一箭,但就在这样的弩箭下,我居然没死。我抹去嘴边血迹,再望葛仲逊,他的脸色已经比猪肝还难看。他下狠心不顾可能引发战争也要在城门口击毙我,我却还活着。

“金蚕宝甲,老夫错了,根本不该让你活着走出驿站!”葛仲逊恨道。

我这才知晓,我身上所穿的宫衣内缝着一件罗玄门密宝。我胸前爆散的金色光芒,就是金蚕宝甲替我阻挡了必死一击。只是它虽能抵御世间任何利器,却化解不了葛仲逊的绝强气劲。我若无心于生,也必将死于西秦最强的武圣之手。

愣了半晌,在大杲军士的齐呼下,我掩面。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狼狈,悄悄将再次翻涌逆流而出的血水纳入袖口。

我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此刻的表情。奸人不想我死,我就不会死。奸人什么都算计上了,有金蚕宝甲,即便我身陷驿站,独自逃脱的机会也很高。

唐洲城门在我面前沉重地关闭,同时关闭的还有西秦对我的门户。我那远在西秦内里、西秦最西面的故乡,不知何时能返。

我的手一软,上官飞鸿一手接过我松落的“妃子血”,另一手搭上我垂落的手,输来他的气劲。

“大人,你伤得极重!”这个时候,他不再称我娘娘,而唤我大人。

白马仿佛应和他的话,悲鸣一声,四肢一软,倒在地上。马先前靠着陈风的气劲才能勉强支撑,其实早透支了生命。陈风一撤手,马就急速衰败。它支持了我那么久,终于不行了。

裘袍落地,我颤巍巍站直。拒绝了二人的搀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慢慢往前走。所有大杲军士都不再言语,目光闪闪地看我,仿佛看一位得胜归朝的将军。

董舒海在远处喊了声:“恭迎大人回朝!”

一片震天动地的喊声响起,恭迎大人回朝。

这就是最重武力的国度,强者为豪。我在大杲董舒海所率精锐之师之前,亲手屠杀了一片西秦人,又受西秦国师一箭未死,得到了这些军士的尊重。可我没有半分自豪或者骄傲什么的,我只觉得很累,很累。

我没有问陈风驿站的那些随从下落,他们不是被我乐音所杀就是死于西秦人手甚至自杀;我也没有问叶少游的下落,他是生是死,我顾不上了。

我渐渐觉得身子沉重,脚若铅石。听说当一个战士觉得盔甲沉重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可我清楚我死不了。安静的死亡是上苍赐予善人仁义一生的回报,我不配。

蹒跚彳亍,我一个颠簸,旋身,仰面倒在大杲军队前,我想好好睡一觉了。

腰后的七凤飘带在一条条霞光下摇曳而落,不知何时松散的长发飘荡下来,覆盖住我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