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悲风桶狭间(1 / 2)

风云信长传 赤军 5034 字 4个月前

战国中期以前的战争,大多数规模不大,持续时间也很短。规模不大是因为战国大名的领国一元化统治还没有彻底完善,加之很多势力的领地不过数乡、一郡而已,动员力非常有限,三五百人对战本是常事。而持续时间短促,则基本是受到以下两个因素的制约:

首先,因为领地小弱而使得很多战国大名们的财政状况捉襟见肘,虽然他们往往对领内百姓课以重税,每年土地收获量超过六成都要上缴给领主,但仍然很难维持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其次,因为有大量国人存在。这些国人也被称为“地侍”,因为他们和土地是牢不可分的,部分国人本身也参与农业生产,即便不下地,他们所征发的军役也大多是农民,这些农民被拉出去打仗了,则耕作就会延误,土地就会荒废,所以往往战争只在农闲时期爆发,等到农忙时候,大家就都想着撤兵回家种地去了。

基于以上两个因素的制约,战争延续时间都不会很长,超过一个月就比较罕见了。历史上所记载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也往往是打打停停,很多情况下并非真的长期交锋或者对峙。就以攻城来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鼓而下,最多也不过包围个十天半月,超过这一时间,钱粮消耗就有可能会使攻城方破产。长期围城并非不存在,但往往是攻方以最快的速度破坏城外防御设施,烧掉城下町,然后在附近构筑“付城”来监视和封锁目标城砦,留下少量部队守备付城,随时警戒城内动向以后,主力部队就先解散回家了,要等时机成熟后才会重新集结起来,一举将城砦攻克。

在这种背景下,今川义元能够亲率数万大军,想要冲破重重阻碍,浩浩荡荡地杀向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的京都,不能不说是义元无双实力的体现。

“序战”

织田信秀去世以前,尾张国的东部地区就有很多土地落在了今川氏手中。等到信秀一咽气,今川义元立刻诱使智多郡鸣海城主山口左马助教继脱离织田氏的掌握,倒向自己一边。同时,他还通过海路联络伊势国诸割据势力,侵占了尾张国西南部的小片领主,修筑鲤付等城砦来防御和统治。

尾张国的基本形状,好象是一个左右倒转的逗号(,),这个逗号弯向东方的那一小勾被称为“智多半岛”,大部分属智多郡管辖,北端则属于爱智郡。今川义元通过招降山口教继,把智多郡北部和爱智郡东南部的大片领地攫入掌中,合并称为“山田郡”。

智多半岛的最大势力,乃是刈屋城主水野藤七郎信元,从属于织田氏。然而山口教继以鸣海城叛降今川氏以后,又通过威胁利诱,拉走了沓挂、大高等城,几乎就要连成一片,把智多半岛和尾张腹地完全割裂开来。可以预见,一旦今川势力完全封锁了智多半岛北部,则水野信元就算是无双忠臣,为了家族的安泰也定会被迫倒向今川方的,那么织田信长将失去近三分之一的辖下领土!

山口教继的叛变是在天文二十年(1551年)三月,也就是织田信秀去世的当月。信秀没有另外指定继承人,国内豪族大多不看好那个“尾张的大傻瓜”,则教继故主一死就背叛新主,也是可以理解的吧。织田信长因为山口教继的叛变大为恼火,就于次年(1552年)四月领兵征伐,双方对战于三山赤塚。

山口军和今川军总共一千五百人,总大将是教继的儿子九郎二郎。激战了数个小时,双方互有胜负,各自退兵。一看以武力无法征服山口氏,织田信长就开始玩阴的,传说他派间谍前往骏河国去散布谣言,说“山口教继本是诈降,他还一直和织田信长暗中有书信往来”。今川义元听信了这一谣言,于是就把教继召来主城骏府,取下了他的首级,然后派大将冈部元信前往镇守鸣海城。

还有一则传说,说是尾张国的户部城主户部新左衞门也在某一年倒向了今川义元,信长就搜集新左衞门历年写给自己的书信,仿冒笔迹,伪造了一份信,大意是:“归降义元并非我的本心。我想义元迟早会大举进攻尾张国的,到时候我会阵前倒戈,回归织田殿下阵营,咱们两面夹击,则今川军必然溃败。”信长派家臣装扮成商人,把这封假信故意送到今川义元手中,诱使义元杀掉了户部新左衞门。

两则故事除了可怜的被杀人名字不同外,几乎完全一样,以今川义元这种智勇双全的“东海道第一武将”,很难相信他会连续两回落入织田信长相同的圈套之中。这大概是后人往信长的身上涂抹光辉,要使人相信在决战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而编造出来的吧。事实上,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鸣海城主由山口教继换成了今川氏家臣冈部元信,那是不会错的,此外,鸣海城西南方的大高城,今川义元也换上了自己的亲信鹈殿长照担任守将。这是深深楔入尾张国的两颗钉子,使织田信长寝食难安。

继三山赤塚之战后,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正月,今川军大举进攻智多郡的水野信元,信元向信长求救,于是信长就和叔父信光联兵,冒着暴风雨渡海前往增援。这一仗织田方获得小胜,击退今川军,并且攻克了对方的村木砦,不过自己也付出了颇为惨重的伤亡。

永禄元年(1558年)三月,信长改从北路着手,包围了春日井郡依附今川方的品野城,守将松平家次出城突袭,织田军被斩五十余人,大败亏输。此后又是连年的恶战,直到两年后的永禄三年(1560年)元月,信长才最终攻克品野城,把今川势力从尾张国东北部驱逐出去。

同年四、五月间,信长再次对山田郡用兵,派家老佐久间信盛包围了鸣海城,派佐久间盛重进攻大高城。就在这种情况下,今川义元于五月十二日离开本城骏府,集结大军西下——着名的桶狭间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智慧之镜”

今川义元的本领是骏河国,主城在骏府,后来他吞并了远江国和三河国,则周边可接触得到的较大势力,只有相模北条氏、甲斐武田氏、美浓斋藤氏和尾张织田氏了。今川、武田和北条三家曾经长年鏖战,胜负难决,到了天文二十一年(1551年),也就是织田信秀去世的当年,义元将女儿嫁给甲斐大名武田信玄的嫡长子义信,甲、骏两国结为姻亲。两年后(1553年),在军师太原雪斋的谋划下,武田信玄把女儿嫁给相模大名北条氏康的嫡长子氏政,同时氏康也把女儿嫁给今川义元的嫡长子氏真,大家罗圈婚配,结为牢不可破的同盟。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甲、骏、相三国同盟。

在解除了侧翼的威胁以后,今川义元唯一的发展方向就是向西,不是侵入美浓,就是吞并尾张。然而美浓国西部多山,不利于大军运动,况且今川、斋藤两家交锋次数也不很多。尾张国则是东海道的枢纽,一马平川,交通发达,能够排开大军,况且骏河与尾张之间的战争,从信秀时代算起,就已经延续了有二十多年了。今川义元之图谋尾张,乃是天下尽人皆知的事情。

信长也很了解这一点,因此他在即将攻克岩仓城,基本统一尾张国的前夕,要携带礼物前往京都谒见室町幕府足利义辉将军,得到对方赐予尾张守护一职的承诺——那个坂井大膳不是逃去骏河了吗?他很可能会以为守护代报仇为名,鼓动今川义元来进攻自己的,如果自己得到了尾张守护的职位,则坂井之流就师出无名了。

当然,在乱世中所谓的“大义名分”,只是一个出兵的藉口而已,即便没有任何藉口,该打的仗一样要打,今川义元才不会过于理会世间的善恶评价呢,否则他就不会成为一代枭雄。信长知道,最终还是要靠实力来说话,有兵有粮就有道理,所以他匆忙派兵进攻鸣海和大高两城,想要先发制人,堵住义元西进的通路。

尾张军杀了过来,两城守将匆忙向骏府求救,正好今川义元也认为时机成熟了,于是点集领内各路兵马,并盟友武田氏和北条氏的小股援军,浩浩荡荡离开骏府,杀向尾张而去。不过,尾张国对于他来说只是横在进攻路上的一块小石头而已,他认为自己将能轻松地踢开小石头,进而长驱直入,前往京都去掌控整个天下。

听说义元即将出兵,信长急忙挥师杀往三河国吉良地方,以牵制敌方的兵马不能按时汇合。尾张兵到处放火,还把名刹实相寺给烧掉了。不过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今川大军还是在十二日顺利地从骏府开拔了。信长只得退回本城尾张清洲,另谋对策。

今川义元是五月十二日离开骏府的,十三日到达远江国挂川城,召开第一次军事会议。因为其麾下各军中以三河兵最为悍勇能战,于是就派大将井伊直盛和三河国冈崎城主松平元康统率三河兵做为前锋,直捣尾张。

这个松平元康就是六岁离家,先后在尾张和骏河做人质的松平家幼主竹千代,今川义元对这个年轻人颇为器重,在他元服后就把自己名字中的“元”字赏赐给他,起名为松平元信(后来才改名元康),还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为妻。在当时,获得主公允许,使用其名字中的一个字,称为“一字拜领”,乃是无上的荣耀,深受宠信的表现。然而,宠信固然宠信,义元前此却一直把元康留在身边,不肯放其回归故土三河冈崎——大概义元早就看出这个孩子不是甘于长久屈居人下之辈吧。

五月十七日,井伊直盛和松平元康率领今川军先锋兵马越过镜川,踏入尾张国境。这个时候,尾张兵还未能攻克鸣海、大高两城,他们在鸣海城附近修建了丹下、善照寺、中岛三砦作为付城,在大高城附近修建了鹫津、丸根、正光寺、向山、冰上山五砦作为付城,打算长期围困。

五月十八日,今川义元本队进入尾张国东境附近的沓挂城,再次集合诸将,召开军事会议。在仔细分析了形势以后,他命令先锋部队兵分两路,以松平元康率一千人进攻丸根砦,以朝比奈泰朝和井伊直盛率两千人攻鹫津砦,以解大高城之围。

丸根砦在大高城东面,鹫津砦在大高城东北面,只要攻克这两座砦子,即可切断南方正光寺、向山等三砦与织田氏统治中心的联系,智多半岛可不战而下。应该承认,义元的目光是很敏锐的,这一战略制定得相当准确并且稳妥。

就在当日晚间,镇守丸根砦的织田方将领佐久间盛重派快马传递消息到清洲,报告说:“我军刚刚挫败了今川军向大高城运送兵粮的行动,但估计今川大军将在明日早晨向我发起总攻。”因应这一最新情况,信长召集诸将开会商讨对策。

其实织田方将领中,颇有不少人被今川大军吓破了胆,因为今川方号称出动了两万五千大军,而织田信长此刻搜集领内可战之兵也到不了五千,以一对五,这场仗是很难打的。当然,发动十六岁到六十岁的农民全都扛着竹枪上阵,或许也能凑出上万人来,这在战国时代不乏先例,但用这些农民去对抗骏、远、三三国大军——既然敢于发动远征,今川军当然多为能征惯战之士,而不会有多少没经验、恋土地的老弱农民夹杂在其中——恐怕胜算反而会变得更低吧。

但是织田信长前此的一系列举动,包括攻克品野城,围困鸣海城和大高城,以及出征三河国吉良地方,很明确地向家臣们表达了自己不愿投降,誓要抗战到底的决心。知道信长性格暴躁,随时可能惩罚臣下的家臣们,没人再敢提“投降”二字。

那么,剩下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出兵救援丸根、丹下二砦,就此与今川军恶战一场,二是巩固防守,以等待反攻时机的到来。以家老林秀贞为首的大部分家臣都主张采取第二种方案,固守清洲城。林秀贞说:“清洲东面有五条川作为天然的屏障,淸洲城墙垣坚固,密布箭橹,就算今川义元是天神下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攻克的。况且清洲城周边还有岩仓、那古野、胜幡、守山、末森等坚城,互为犄角,只要防御得法,可保不失。”

还有重臣提出,今川义元驱动两万五千大军西进,如果长期顿兵清洲坚城之下,定然粮草不继,到时候开城杀出,就有可能将敌军彻底击溃,所失去的土地都可恢复,因此只有守城才是上策。他们纷纷要求信长放弃前线的丹下、善照寺、鹫津诸砦,收缩防线,集中兵马守备清洲及其附近诸城。

然而织田信长由得诸将议论纷纷,他自己却始终不发一语。一直讨论到深夜,重臣们数次磕头请求信长尽快拿定主意:“就算殿下您不肯采纳我们的建议,想要出城一战,也请尽快下令吧,时机紧迫,不能再犹豫了呀!”信长却还是不肯表态。最终,信长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说道:“很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然后转身走向内室,似乎有人听到他口出嘲讽之语,说:“运数终时,智慧之镜也蒙尘垢。”

“桶狭间的奇袭”

传统认为的桶狭间合战,过程是这样的——

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十九日凌晨,今川军先锋部队向围攻大高城的织田军发动了突击。鹫津砦方面,朝比奈泰朝等对织田玄蕃秀敏和饭尾近江守定宗父子所率的五百人,丸根砦方面,松平元康对佐久间盛重所率四百人。今川方占有绝对优势。

今川军出动的消息传到清洲城中,织田信长突然从被窝里跳出来,命令小姓(年轻侍从)打鼓伴奏,他则手持折扇,且歌且舞——

“人间五十年,

与下天【指佛教神话中天界的最低一层,据说那里的一昼夜,等同于人世的五十年。】相比,

宛如梦幻。